30、番外：太傅 许家和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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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和宋家乃是世交，从三代以上两家便开始交好，两家素来有结为秦晋之好的传统，这一代，便轮到了许言正和宋碧瑛。
许言正和宋碧瑛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自小感情甚笃。
碧瑛是一个温柔似水的女子，许言正和宋书义一起议事，她在一旁便用那双柔和的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是藏不住的爱意。
许言正活到七十二岁，历经三朝风风雨雨，是大昭的肱骨之臣。他可以问心无愧的说，这辈子只爱过她一个女人，可是，若是重来一次，他不会娶她，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错误。
他二十岁高中状元，所谓春风得意马蹄就，一日看尽长安花，游完街，参加完琼林宴，他心里想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他可以娶她了。
人生三大喜事，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和喜得麟儿，可能是前二者得到的太过顺利，所以上苍才在这件事情上面狠狠的惩罚他。
成亲后的第四个月，妻子便怀孕了，大夫诊断出结果的时候，全家人都欣喜若狂，而那个时候，他正在朝中担任翰林院修撰。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下来的孩子眉清目秀，同妻子长得很像。给他取名叫许弘简，乳名叫阿辰，取其日月星辰之意。
然而等孩子长到四个月，碧瑛就发现孩子不对劲，一般四个月大的孩子都已经开始长开，渐渐变得活泼能动起来。可是阿好不同，他总是呆呆的，看人的眼神不对劲，口水总是顺着嘴角流下来，大夫说，可能是个痴儿。更糟的是，那孩子身子骨极弱，三天两头的受寒发烧，稍稍不注意就会有性命之忧，碧瑛衣不解带的照顾了两个月，连带着自己也瘦了一圈，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他。
孩子呼吸骤停的那一夜，碧瑛面色苍白，目光呆滞，他抱着她，心似刀割一般。
按照旧俗，夭折的孩子是不能有棺材的，母亲找了一个包裹将他装起来，找了一块福地埋起来。
连墓碑都不曾有。
第一个孩子的夭折，着实让碧瑛憔悴了不少。
不久之后，母亲便开始旁敲侧击是否要纳妾，因着母亲同碧瑛婆媳的关系很好，所以也没有太过明显，但被他态度强硬地回绝了。
又过一年，碧瑛再次怀孕，产下一子。
对他，他们更加小心翼翼，从吃喝拉撒到衣食住行，都安排的仔仔细细，可是这个孩子终究也早夭了，死时不过两岁。而这时他已经平步青云，在朝中当上了四品官员。母亲心中开始渐渐不满，再次提起纳妾的事情，不过这一次，态度强硬了不少，甚至亲自将两个婢女带到了碧瑛的面前。
而这一次，碧瑛没有拒绝，她甚至还笑着对他说：“可能是妾身没有福气养育子嗣，夫君身边也确实不能没人伺候。”
那柔弱中带着悲伤的笑，深深的刺痛了他。他从没有享受齐人之福的打算，为何她信不过他？
许言正将两个婢子赶了回去，再次拒绝了母亲。
因他是家中独子，母亲对他的子嗣格外关注，甚至提出要休了碧瑛，不顾宋许两家情谊，停妻再娶。他把所有的压力都扛了下来。
不久后，碧瑛再次怀孕，生下一女。长女取名叫归年，乳名叫年年。年年是早产儿，天生身子骨薄弱，又带着心疾，不好养活。可是碧瑛像着了魔一般，事无巨细，没日没夜地看照着孩子。平日里罢朝归家，他便也跟着守母女俩。
年年虽身体不好，但性格活泼讨人喜爱，全家人包括最是严肃的父亲对她也最是和蔼可亲，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心怕捏坏了。
这十三年间，母亲父亲相继去世，临终前，母亲含泪哀求妻子不要让许家断后，妻子答应了。紧接着想要安排妾室，可许言正还是拒绝了。可能上天注定要他无子，这种事情强求不得。
随后不久，长女便死于一场意外。
她在家中闷得慌，悄悄跑去大街上看表演，许是人群拥挤惊了马，马冲破阻碍四处横冲直撞，长女心疾发作，当场就去了。
尸体被抬回来的时候，妻子当场就晕了过去。她病了许久，长女的死，对她的打击是最大的，她一蹶不振，日日以泪洗面，甚至几次想要自寻短见，不果，便开始绝食。
许言正甚至找不到任何让她活下去的理由，连丧三子，连他都承受不住，更何况是柔弱无助的碧瑛？
可是，碧瑛最终还是打起了精神，因为大夫诊断说她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碧瑛本已经自暴自弃，她觉得孩子是留不住的，反倒不如随着她一块去了。可孩子却甚是顽强，一日复一日在碧瑛的腹中成长。
这让他们重新燃起希望，他们甚至认为这是上天的补偿。可惜，世事难料，苍天弄人，一切的悲剧，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
第三子是个健壮聪慧的孩子，取名叫许安平，别无所求，只求他一世太平。一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到了二十岁。
碧瑛的脸上又重新挂上笑容，过去的打击和伤痛似乎都已经不再折磨她的心灵。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事情，可许言正知道，这些仍旧是埋藏在她心里的一把尖刀，稍稍不留神就会将她刺的鲜血淋漓。
继承了许家历代的聪□□秀，安平不仅长到俊秀风流，才华也是上佳，不过二十岁便连中三元。碧瑛给他娶了一房妻子，是江南的大户人家。
儿媳聪慧灵敏，同儿子很是般配。
只是一直无所出，这让碧瑛忧心忡忡。母亲临终前的遗言仍旧言犹在耳，碧瑛实在没有办法忽视，她渐渐对儿媳有了偏见和刁难。
这些年的惨痛一直折磨着她，令她逐渐消瘦，也渐渐变得歇斯底里，这简直像一个永远没有尽头的轮回 。
儿子曾经找到过他，言明大夫说他有不孕之症，这一生都不可能生子。此事自然不能让碧瑛知道，他只恐她崩溃。
迫于碧瑛的压力，儿子从苏州任满回家带回了一个女婴，称是儿媳在苏州所生。他知道不是，但却同儿子一起隐瞒了下来。
那孩子虽不是许家亲生，但同她姑姑却长得有几分相似，是以妻子很宠爱她，给她取名叫诗年，诗年，思年，取其思念之意。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儿子出差归京途中，竟然赶上流匪袭击，一行人，无一生还。儿媳听到这个消息当场晕了过去，不过三天便随着儿子去了。
妻子则更受打击，她在床上一病不起。许言正向朝中告假请辞，先帝不允，他一连请了三次，先帝都没有答应。
他请来京中久负盛名的医科圣手百年青给妻子治病，妻子则是目光呆滞，神情迷茫，已经接近疯癫。宋家派人问候，被她一个一个赶了回去，就连宋家长兄都没能见到她一面。
大夫给碧瑛诊治之之后，同许言正分析病情：“心如死灰，已是病入膏肓了。”
也就是说无力回天了。
许言正内心一阵绝望，他不禁喃喃自语：“我这一生，扪心自问，从未做下一桩坏事，从未行过一桩恶行，为何上天要降下如此惩罚？”
百年青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道：“我曾经游历过许多地方，也曾听说过贵府上的悲剧，我想，我应该知道原因。”
“什么原因？”
“大人同夫人是嫡亲的表兄妹，而草民四处游历时曾见过许多近亲成婚的夫妻，他们的孩子许多都是早夭和残疾的，又曾听方外人说道，近亲成婚的孩子都是不健全的孩子故而，故而……”
“啪嗒”一声，是碗碎掉的声音，许言正僵硬着身子回过头，看见宋碧瑛站在身后。
“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碧瑛神情凄凉，眼中透着绝望和痛苦。她的手不停的抖啊抖，青筋全都爆出来了。许言正扑过去抱住她，想安抚她一下，却被她狠狠推开？
“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为什么？为什么？竟然是这样的原因？”
“错了，错了，错了……”
“错了，错了……”她不住的喊叫着，跌跌撞撞从房中跑出去。许言正跟着她，眼睁睁看着她拿起一把剪子，狠狠地扎进自己的胸膛，鲜红的血从身子中流出来。许言正赶紧过去制止她，又有百年青的帮助，很快便把血止住了。
碧瑛活了下来，却彻底疯掉了，她疯疯癫癫的抱着安平儿时的玩物不放手，有时呆呆的笑起来，有时又疯狂的打砸东西。许言正告了许久的假，留在家里日日照顾陪伴她。
可她还是在一个月之后死了，那是个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的日子，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可在他眼里，却只有凄风苦雨，寒风冰雪。
碧瑛服毒自尽了，临死的时候，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表哥，你不是我表哥，那就好了。”
许言正闭上眼睛，泪水从眼里淌出来。他知道，她是怨他的，若当初他没有拒绝母亲的要求，纳了一房妾室传宗接代，妻子怎么可能为了让许家延续香火而一次又一次的怀孕，一次又一次的生下孩子，一次又一次的失去。他如此自私，她又怎能不怨恨呢？
我宁可你没有遇见我，哪怕是嫁给别人，在别人怀中微笑幸福，然后子孙满堂，终此一生，都没有我的出现。我宁可自己孑然一身，孤独终老，也好过让你受了那么久的折磨。
如果我们不曾遇见，就好了。
许言正忘不了那个初遇的春天，她五岁，他七岁。她含着笑，朝他跑过来，从此喜怒哀乐都绑在一起。他们一起度过了五十多个春秋，可一半的时光都是忧愁的，悲痛的底色浸染了她的人生，自她遇见他开始，就注定了悲剧的诞生，如果可以，许言正宁可不要这些，换她一个无忧无虑的人生。
如果能够重来一世，我想，我可能不会走向你。
我只要远远地望上你一眼，看见你幸福，那就够了。
许言正心想，躺在病床上，永远的合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番外：太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