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祖孙三代》就是酱啊

9、穷家多儿女（1）

　　杨杰娶了个好媳妇，却没遇上好年景，这年正是“三月无雨旱风起，九月降霜秋早寒”的年月，庄稼只有二三成收成。第二年的大春天里，杨杰家面临着无米下锅了。这饥荒年月不只是少数几家没粮吃的事，附近的村镇都陷于饥饿的境况中。
　　“唉！粮食不多了，我打听到后庄子有家要雇长工的人家，我去他家当伙计怎样？省下家里的粮食，还能挣些回来。”这天儿子没在跟前，杨杰小声对妻说。
　　“不去！亏你想得出，你走了倒清闲，舍得把个小媳妇扔在家里守空房？我两个月没来经水了，有身孕了，你要在家守着我，我给你再生个儿子。”
　　“你怎么不早说，我也舍不得你这个‘黄瓜妞’，还不是穷逼的。好好好！不去了，另想办法。”杨杰说。
　　“我想了个营生做，起码能解决吃饭和柴米油盐的事，怕你不愿干，没说。”冬说。
　　“你不说谁知道？说出来听听。”杨杰说。
　　“擀饼卖。咱庄子大，中心大街是进城的南北大路，推车的、挑担的和各种过往客商整天不断，加上大街两边的各个店铺，每天都有二十几个卖饼的箢篼，到时候人家都卖下去了。我问过东邻卖饼的三叔家，每天推一斗麦子的面，细面擀饼卖，挣个另花销，粗面自家吃，比吃高粮窝头强，麸皮喂驴，驴粪种地。咱也干这个，行不？”冬说。
　　“这个我早想过了，可这是个巧妙活，卖的饼可不同于自家在家擀几个饼吃，自家吃擀的好孬不要紧，能治疗饥饿就行。卖的饼要擀得厚薄均匀，柔软，形同绸片，滋味淡咸适中而满口香味。技术还在于饼在箢篼里从早卖到晚不干、不折破才行。这还不够，擀出的饼还要抓住分量，要不就难挣着钱。我见人家和的擀饼面像糖稀般的软，从指缝中差不多能淌下去，一般妇女是擀不了这饼的。”杨杰把擀饼的技术难度说了一大堆。
　　“说够了？”冬问。
　　“你能行？”杨杰问。
　　“你门缝里瞧人，偏了。”冬说。“你说了半天，不就是擀个饼嘛！长手的都会。我二姨家就卖饼，二姨有事就叫我去替她擀两天，二姨说我擀的不差于她。我来这里前还去她家擀过半天。只是这活太耗工夫，白天你去卖饼，我在家磨面，晚上半夜就要起身，你烧鏊看火翻饼我擀饼。还要抽空赶集籴麦子。你可捞不着整夜玩妞了。”
　　“那不行，该玩妞还要玩，该挣饭吃还要挣。你既然会擀，先磨半斗麦子试试看。咱有磨有驴有鏊子，今天就下手。“杨杰兴奋地说。
　　说干就干，冬把家中仅有的一斗多麦子磨了一半，第二天夫妻早起，让杨杰在西边磨棚里屋地上烧鏊子，冬和面擀饼。冬的擀饼手艺真的不是自己吹嘘，确实不错。在她的指导下，杨杰把烙好的饼凉在身后拉紧的绳子上，冬说凉透后的饼放到箢篼里不会折破。如果第一天剩余些，第二天在鏊子上热一下，还可再卖。
　　杨杰背了饼到大街上去卖，大半晌就卖完回来了。杨杰说他一到街上，买饼人见是新来的卖饼的，不少人来买去品尝新手艺，都说手艺不错。因此卖得快。这第一次取得的成功给夫妻二人增添了信心，便决定干下去。杨杰在西棚里用土坯建起了放面板的案子和烙饼的大土炉子，置办了和面用的三腿盆架和硕大的砂缸大盆，一切准备停当，便干起了磨面擀饼生意。不承想这一干竟是十八九年。此是后话。
　　听村里第一声鸡叫杨杰夫妻便起身了，这大约是深夜一二点钟吧，他摸索来火镰、火石打着火，点起豆油灯，拨灯芯，灯芯火旺了，灯明了，便去洗脸、洗手洗前臂、剪指甲。杨杰觉得这是给人吃的东西，必须要做得干净才对得起自己良心，人不见天见，这是他做人的原则。他的前妻曾多次反感他这做事的愚腐样，但他本性难改。
　　他把四十来斤新磨的面粉倒在大砂缸盆里，这时，妻已用大锅烧热了和面用的水。他把适量的食盐融在水里，倒些水入面粉中，经过几次加水，两只大手数百次地搅拌，两个拳头数百次地击捣，揉搓，盆中的面粉变成了均匀柔软的稀面糊，抓在手里，似乎可从指缝里漏下。这时的壮汉杨杰，也气喘吁吁，遍体生津了。当杨杰和面之际，妻子已把鏊子烧热，妻便擀饼，夫自然是看火、翻饼，烙饼，妻一边作些指导，两人配合默契。
　　“哥！你以前做过买卖没有？”夫妻一边擀饼，妻问夫道。
　　“没有呀，你问这事是什么意思？”夫说。
　　“卖饼大小也算个买卖，做买卖没经验是不行的！”妻说，
　　“你小妮有经验？说来听听。”夫说。
　　“有呀，我这经验大小买卖都用得上：就是让人家只要买你一次东西，再买时他就不去买别人的了，自愿来买你的。”妻说。
　　“说的倒轻巧，你模样俊？你去试试。我一个半老汉子哪来那本事！”杨杰嘲笑起妻来。
　　“你真坏！与你说正经事，你倒挖苦起人家来。我要真去卖，一准全街第一，眼下还没到兴女人赶集的年月罢了。我这模样不俊？哪里配不上你！”妻嗔道。
　　“玩笑，玩笑。你说下去。”杨杰连忙陪礼。
　　“不说了，卖不了活该！”妻假装生气，停了片刻说道：“做什么买卖也要心里公平，不坑不骗，千万别给人家缺斤短两坑骗人。”
　　“这也算经验？你又没做过买卖，里面的道道多着呢，你懂？”杨杰对妻的话不以为然。
　　“我姨夫第一次卖饼，说有几个常年推二把手车给人运货的人买了他回饼，以后这几个人就每天都来买他的，每人每天二斤。他们说，因常年买饼捎着路上吃，他们要选个实在卖主，他们称了饼志过几回称，唯有姨夫的称分量足，总是多几钱重。他们说不在于这几钱分量，可见姨夫是个实在人。这是做买卖的根本，姨夫每天总是早卖完。”
　　“你这说法也对，以后我也像姨夫的卖法，不给人低头称。”杨杰说。
　　东方已露曙光，外面传来早起邻家拔关开大门的响动声，间杂着跑出门外的狗们的嬉闹欢叫声音。杨杰家的擀饼营生这时也已完成，杨杰背了饼箢篼上大街卖饼，冬再烙些粗面饼作一家人一天的饭食。烙完，叫起海儿，母子吃罢早饭，冬便套驴拉磨磨面。
　　擀饼的生计颇为辛苦，真正是“起三更爬半夜”，常年难睡个囫囵觉的生活。可是在这国弱民穷，民不聊生的岁月，比起逃荒要饭的人家，也当知足了。不仅不用为没饭吃发愁，卖饼的小利除了一家人的生活耗费还少有盈余。杨杰当面口里 、背后心里都庆幸自己得了个能干的小媳妇，他私下对妻说这可要感谢黑驴脸兄，冬绯红了脸笑骂他，但又承认这都是命。
　　转眼已是第二年龙抬头的日子了，儿子海十岁了。这天杨杰卖饼回来，拉了儿子送他去上学，这是夫妻晚上订好了的事。海可不愿意去做这事，他正与邻家的一些孩子在大街上逐鸡追狗地玩得开心，可不愿被一下子捉进“笼里”。杨杰连打加吓唬把儿子拖到学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