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浮屠城 ...
-
“当——”
代表四更天的钟声响起，浮屠城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尚未明朗的天色下，一辆通体漆黑的大车自安泰坊驶出，拉车的巨兽踏着悠闲的步子，慢悠悠地从巡逻的兵卫身边走过。
“滴答”
有什么落在了地上。
新来的兵卒正跟在巡卫队最后，寻声看去，蓦地色变，“站住！”
“嘶——”
被拉住的巨兽短啸一声顿住步子，懒洋洋地回头望了兵卒一眼，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甩了甩尾巴。
一颗毛绒绒的脑袋从车内钻了出来，“叫我呢？”一面说着，他一面推开车帘跳了下来。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被厚重车壁锁住的空气争先恐后涌了出来，腥浓的恶臭扑鼻而来，兵卒一愣，旋即快步走到车边往内一看，大怒，“大胆狂徒！竟敢在浮屠城内行凶！”
他怒视着那个从车上跳下来的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的年纪，生得细皮嫩肉、眉清目秀，不想竟是如此凶残！
“是啊，是挺大胆的，”出乎兵卒的意料，那少年竟附和地点了点头，一副颇为赞同的模样，“也不知是哪家英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着实好胆色！”
“你这凶徒真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尔最好速速束手就擒！与我回城防司！”小兵卒掏出城防司逮人专用捆仙索，心中正义感蹭蹭直往上冒，须臾间便汹涌澎湃成一片汪洋，他早知这世间有许多丧心病狂之人，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心狠手辣，师父说过，对待这般衣冠禽兽，必得凌辱他、虐待他、折磨他，熬过他的精神，方能放松他的心志——
“干什么呢！”听到动静的巡卫队长走了过来，虎目扫过车身上的印记，瞪向小兵卒，“小七！莫要胡闹！”
庄正转向一旁正饶有兴致打量着小兵卒的少年，郑重道，“小七初来乍到，尚不知城中大事，还请清风小哥见谅。”
“大哥！你怎地向着这凶徒说话！”被唤作“小七”的小兵卒着急了，“这个人有问题！你瞧瞧那车里！全是人尸！”
“闭嘴！”庄正转头呵斥一句，见小七还想说什么，虎目左右一扫，便有几个城卫连拖带拉将小七捂着嘴给扯了开去。
“新来的？”少年清风轻轻笑了笑，“这性子倒是有些可爱。”
他的话说得轻松，庄正却不敢懈怠分毫，更无心去揣测少年话中是否另有深意，只垂眸正色，“小七少年心性，从前一直与其师生活在山中，不通人情，乍然见到了一车人尸，便有些失态，还请清风小哥勿怪。”
“不怪不怪，”清风笑眯眯地摆了摆手，“此次也是我不小心，只想着少来回几趟，没想竟然这些肮脏货污了城道，还请庄大人莫要介意，一会我便使人清扫干净。”
庄正急忙敛色，“不敢。”
他顿了顿，看向明显比从前更大一些的兽车，犹豫片刻，踟躇道，“云家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自云家搬来这浮屠城，日子就没了安生，三天两头就得出事儿，从一开始还大惊小怪，到现在的心如止水，庄正也说不清自己对着云家人究竟是什么心情，幸好城主大人明令城中各司皆不可参与云家诸事，不然以他的个性，怕不得比小七还要冲动。
——任谁每隔一月便要见到一车碎尸被炎火兽拖着扫马路的场景，也不会淡定啊！
尤其是最近，这云家的碎尸兽车出现的频次似乎越来越密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说起来，庄大人今日回家大概便能见到帖子了，”清风的笑容骤然深了不少，庄正还能从中看出一丝明显的与有荣焉，“我家老祖日前破关而出，有幸得悟一丝天机，特邀各方豪侠前来一同参详。”
庄正心中一惊，这云家老祖自十年前开始闭关，说是要冲击大乘后期，要知这大乘后期可是半步渡劫，一旦成功便距离升仙不远了，风险和难度绝不比渡劫轻松多少，就连城主大人当初也不甚看好，毕竟这云家老祖的修为已在大乘中期停滞不知多少年，想要一举突破，哪有那么容易！——可听清风的意思，云家老祖分明是突破成功了不说，还悟了一丝天机！且不管这天机究竟是什么东西，还得邀请这么多人共同参详，只说这半步渡劫的修为，云家往后就得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便是城主大人，或许也得避其锋芒，比之从前更加敬重云家。
云家本就是天下豪富，从此又有了半步渡劫老祖的庇护……
思及此，庄正的表情更加郑重，“如此，倒要多谢老祖慷慨盛情，”他抬眼望着兽车，意有所指，“若有需要，但请吩咐。”
“这般说来，确是有件小事得麻烦庄大人，”清风笑意更深，“那些宵小觊觎我云家宝物，屡屡窥探，便是我云家守备森严，也难免漏网，尤其是盛会当日，八方宾客来聚，出入之人众多，那些鼫鼠定不会放过如此大好良机，不知庄大人可否请示城主大人，将城防卫借于云家一日？”
云家自入了浮屠城，就与城主府井水不犯河水，如同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天堑，彼此敬而远之，这番云家竟然向城主府借人，一时之间庄正也想不到什么拒绝的借口，只得应下，“待某巡视完毕，便去城主府一趟。”
清风躬身一揖，“多谢庄大人。”
拉车的炎火兽似是等得有些不耐，用力地刨了刨蹄子，青石路面立刻溅出点点火星。
人声渐渐鼎沸起来，浮屠城是东海交通要塞，亦是海路入口，又是红云大陆最大的商行浮生阁总阁所在，素日往来者众，商业比之其他城市都要发达一些，商铺开门也要早得多，此时，距离两人百米之外的酒居“仙客来”大门已然打开，脖子上挂着白巾的店小二正一面刷着牙，一面好奇地朝着这边望过来。
清风爬上车辕，吆喝了一声，炎火兽喷出一口带着火星的鼻息，重新迈开了脚步。
而那一车犹带余温的人尸，也重新被掩在厚重的车厢里，只留下零星几滴褐色痕迹，很快被过路人踩上，藏进了泥土里。
庄正站在原地，目送着云家兽车重新向着城门的方向驶去，先前退到一旁的属下迟疑着走上前，“队长……”
庄正收回目光，“走吧。”
待到城卫们离开，仙客来的店小二也终于刷完了牙，他吐出一口含着白沫的水，又将肩上的毛巾扯下来，就着桶里的清水，浸湿，拧干，“啪”地一声盖住自己的脸，溢出一声舒服的吟叹。
“陈三！”女子尖利的叫声从内堂传来，“你个小瘪犊子又死哪儿去了！今儿老娘可是有贵客上门，你再不快些，仔细老娘扒了你的皮！”
“哎！来了来了！”唤作陈三的店小二被吓得一个哆嗦，忙不迭拢好一应梳洗用具，匆匆往堂内跑去，连自个的一面铜镜落下了也没有发现。
隔壁成衣铺张老板正好开门见到这一幕，默默摇了摇头，“这李娘子长得虽美，脾气却是越来越暴躁了！”
“死老头子你在说什么？”身材丰硕的妇人从身后一把拧住丈夫的耳朵，“什么李娘子？好啊！我就知道！你个老不死的果然惦记那个小娼妇！”
“哎哟！古神在上！我怎会有这样的心思！”张老板哀叫连连，圆胖的额头汗都出来了，“我家娘子人美心善脾气又好！我怎会看上那个黑寡妇！”
“是吗？”老板娘刘氏半信半疑地松了手，“你果真不曾有旁的心思？”
“不曾不曾！绝对不曾！”张老板连连保证，只差赌咒发誓了，“我家有仙妻，怎会不惜福？何况那黑寡妇，”他趁着无人注意，伸手揉了一把妻子饱满的胸脯，“哪有我家娘子勾人！”
这话说得倒像是真的，刘氏心道，仙客来那小寡妇的确长得招人，就是胸脯太小，跟个男人似的！再想想往日自家汉子努力耕耘的模样，刘氏心里那点子怀疑也去了，重新喜笑颜开，嗔道，“你这死鬼！大庭广众的，怎能这般轻浮！”
逃过一劫的张老板抹了额头的汗，又觉刘氏这般娇嗔的样子着实惹人心躁，看了一眼天色尚早，干脆嘻笑着搂过自家媳妇，换了大门往后院去了。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对面的药材铺里，一帘白须直垂腰间的沈老大夫皱着眉摇了摇头。
没有人注意到，那面被店小二落下的镜子，不知不觉间悄然失去了踪迹。
“轰隆——”
一道响雷轰然滚过，过路的旅人抬头看了看突然黯淡下来的天色，“要下雨了啊！”
作者有话说第2章 浮屠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