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窍玲珑》若孰

2、第二章 笑靥

　　墓园很安静。

　　虽然是个世人都害怕的地方，可是，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就感觉很舒服，毕竟，离那些累人的俗世远了，倒能得到内心的平静。之前，陈悠孜如此虔诚地每月来祭拜，其实，也该是喜欢这里的宁静吧。我突然开始了解起这个女孩子的心理，或许，她也并不像她表面显得那样不羁吧。至少，她也是这样依赖这一片净土的。

　　那大娘欺人太甚，陈悠孜的娘亲死了后，说什么都不肯让她进陈家的墓园，说什么丫鬟没有资格进陈家墓园。后来，是陈悠孜拼了命闹，陈正良也觉得不能落人口实，才同意把她娘亲葬在陈家墓园的。

　　我看着葬在最一边的娘亲的坟墓，突然一阵心酸，好像，那真的是自己的娘亲一样。这陈悠孜的娘亲性格温柔娴熟，倒真的是不错的妻子。不管是对谁，都是挺好的。而且，她虽然是个丫头，却也是识得字的，有满腹的才学，陈悠孜小时候就是跟着她娘识字的。想来，这陈悠孜的娘亲以前做丫鬟伺候陈正良的时候，也跟着学了不些东西。只是古代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而且又是丫头，她有那些才学也没有什么用。不过，在陈悠孜幼年时候，倒真的教了她不少道理，只是在这险恶的环境下，那陈悠孜不得不以暴躁的脾气来阻挡一些伤害。这母女俩虽然是陈府的主子，却也是吃了很多苦的。没有地位，又手无缚鸡之力，哪里禁得住大娘的时时折磨呢？

　　我抚摸着冰冷的墓碑，黑色的几个大字，陈何氏之墓，却是透露着多少苍凉。人这一辈子，纵使你生前再怎么叱咤，或是多么寥落，死后也就只剩下这几个字了。这几个字就是你这一辈子的写照了，或好或坏，都是这几个字罢了。而女子更是凄凉，不管生前是软玉温香，是扫眉才女，是冶叶倡条，是不栉进士，死后都只是白骨一堆，连段记忆都留不住的。突然，我开始觉得，前世的自尽实在是愚蠢的很，不管怎么样，活着就会有解决的办法，现如今死去了，又有什么用呢。不知道，家齐现在怎么样了，走到今天这一步，却是真的天人永隔了。想到这里，眼泪开始上涌。家齐，你过的还好吗？有没有怪我擅自离开你？我是真的，真的很想你……

　　想不到，在这个时空第一次掉眼泪，竟还是为了赵家齐。我果真是欠他的，只能用这些零碎的眼泪偿还了。想想也觉得难以置信，我竟然真的离开赵家齐了。明明他的脸还在我眼前的，桀骜的眉毛，一笑时嘴角就会出现浅浅的小酒窝。

　　“季香离，我不准你离开我，这一辈子你都要陪在我身边。”

　　“那我要是离开你怎么办？”

　　“你会后悔的。不管你跑到哪里，我一定会把你追回来。然后，我会折磨死你。”

　　“嘻，你舍得么？赵家齐那么喜欢季香离。”

　　“如果你舍得离开我，那我就舍得折磨你。”

　　“傻瓜，你放心吧，我不会离开你的。绝对不会。就算被人用刀架着脖子，我也不会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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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的，可是，转眼却已是千年而过的感觉。我终究是离开赵家齐了，没有谁用刀架着我的脖子，我也离开他了。对不起，家齐，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小姐，你不要再哭了，你的身子刚好，小心再次哭坏了身子。二夫人泉下有知，会担心的。”林总管见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以为我是又想娘亲了，怕我想不开，上来劝导我，让我不要再哭了。

　　“嗯，我知道，林总管不要担心了。”

　　“小姐，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回去吧。下月初九咱们再来吧。”

　　“知道了。林总管先出去，在墓园外等我一下吧。我跟娘单独呆一会，等会我就走。”我让林总管先出去，我想要跟娘亲说几句话。

　　“老奴就在墓园外面候着小姐，小姐不要太伤心了。” 林总管看了看我，微微地摇摇头，向门口走去。

　　“陈二夫人，你放心吧，今日我借用了你女儿的身子，以后肯定会护她周全的。我一定会想尽办法，让她在这陈府里很好的生存下去。只求陈二夫人泉下有知，不要怪罪香离了。我会替您守护您的女儿的。”

　　我再次用手摸了摸那石碑，擦干了眼泪，转身离开了。

　　从今天起，这个世上，再没有原来的陈悠孜了。

　　我要代替她，好好地活下去。

　　回到府上，已是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了。我叹了口气，又要面对那个老女人的脸了。就算是很饿了，看见她那张脸，也会没了食欲的。我也懒得再回房换衣服，就穿着这一身直接去吃饭吧。反正，大娘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给我看。

　　进了门才发现，大娘和爹已经入座了，大哥还没有到。正想着，门外就有人抬着一个精致的竹椅进来了。上面坐着一名年轻男子，脸庞白皙。大概是天妒英才吧，大哥生来身体就弱，出入都需要命人用竹椅抬着，所以平时除了出门视察陈家商号，基本不怎么离家，就在生园里呆着。

　　“洛生啊，快过来吃饭吧，就等你了。”

　　“是，爹。”

　　嗯，声音倒是挺好听的，人也长得很秀气。只是身体太虚弱，不然，也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了。我不禁替他感到惋惜。要是在现代的话，好好治疗，把身体养壮实了，得风靡于多少少女之间啊。这陈家的基因倒是挺良好的，陈悠孜长得漂亮，这陈洛生也长得如此秀气，倒是真的有大户人家的气质。想来到底是有钱好啊，平时保养得好，找媳妇又是挑选那种百里挑一的优质美人。就算是我很讨厌的大娘，也仍旧是风韵尤存，年轻时一定也是很漂亮的女子。

　　“我今日在生园门口看见身着一袭素衣的女子走过，看似小妹，却又不像小妹平时的样子，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居然真的是悠孜。这样素净的衣服也挺好看的。倒显得很安静，不似平时活跃的样子了。”大哥突然对我说话，笑眼看上去很温和。我顿时愣住了。

　　“哦，今日去拜祭娘亲了，特意挑了件素净的衣服。”我不敢多看，垂下眼帘。

　　“嗯，不错，还是这样子好，不要总是穿那种过于浓艳的衣裳。姑娘家还是文静点好。”爹也发话了。

　　“是，悠孜知道了。”我应承着，心里却不住地嘲笑：你知道穿的素净点好，却不知那陈悠孜平时穿的艳丽，还不是为了引起你这做爹的半分的注意么。到底，她还是渴望着得到父亲的怜爱的，只是不会表达罢了，只能用这样傻气的方法了。

　　可能是下午刚给了大娘一个下马威，这顿饭倒是吃的安静，她也没有找我的茬子，只是自己吃着饭，偶尔跟爹说几句话，偶尔给洛生夹菜，只是仍旧是不理睬我。我用余光打量着她，一边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饭。这样也好，我也懒得老是跟她动心动气的，累得慌。只要她不来惹我，我自然会给她作为长辈的尊重。以后都退一步，那么大家就相安无事；如果还是来给我难堪，我一定会反击，绝对不会退缩。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吃着饭，心里安定了不少。希望以后一切就像这样平稳就好了。

　　吃完饭后，我跟爹和大娘打了招呼，就回房去了。大娘估计是不想看见我，也没有留我，就让我回了。大哥留着跟爹说着商号的情况。

　　我回房后，坐到梳妆台前，把簪子取下来，头发散下来，衬着今天的白色衫子，倒更显得头发的浓黑。这陈悠孜的一头黑发真是好看，像缎子似的闪着光泽，摸着感觉极其柔软，触感很好。我生前的头发一直显得营养不良，枯黄无力，总想要这样一头秀发来着。没想到，到了这个时空，也真的满足我这个愿望了。

　　只是，这额头上的疤痕实在是不好看。我轻轻地抚摸着这道疤，心里竟然有一点痛。当我还是季香离的时候，曾经头上也是撞了这样一道疤，让赵家齐心疼不已，想了各种办法来给我祛疤，倒是我自己显得很不上心的样子。当时，我无所谓的表情和大条的性格气得赵家齐直骂我粗心大意。

　　“你是个女人哎，怎么这么不小心！让我说你什么好！”家齐气呼呼的样子还是一样好看。

　　“哎呀，没事啦，不就是一道疤么。”我不以为意，却贪婪地看着这个男人为我着急的样子。我就是喜欢故意惹他，看他为我着急，看他被我逼得无可奈何。

　　“也不知道能不能去掉……”家齐用手指摩挲着我的额头，满脸心疼。

　　“反正你又不会不要我，多一道疤不是更安全么，嘻嘻。”我冲他傻笑。

　　“你这个傻丫头……”家齐叹了口气，把我拥进怀里。我依靠着家齐的胸膛，汲取着他的温度。我小时候身体弱，长大后虽然健康了，却还是体寒。家齐却不一样，即使是冬天，手心、胸怀，都还是温热的。我依赖着他的体温，感觉怎么也离不开他。

　　可是，还是离开了。

　　我猛地甩甩脑袋，回到现实中来，却看见镜子里的女子，眼中俨然带着泪了。前世有家齐来为我心疼，在这里，却没有这样的人来关心我了。突然，感觉到，一丝，孤寂。我在这个时空，其实是孤身一人的。想到这里，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怎么回事，季香离是从来不喜欢哭的，怎么到了这里，成了陈悠孜，眼泪也变得这么廉价了。

　　“叩叩叩……”突然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

　　我赶紧擦干眼泪，轻呼：“进来。”

　　我转身一看，是林诚。这小子，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可能实在是陈悠孜的脾气不怎么的，跟这林诚一直是见面就吵。林诚一点也不把她当小姐待，吵起架来，说话一点也不留情。陈悠孜也不管不顾小姐的形象，使劲地整他。我知道，陈悠孜其实是心里寂寞，难得碰见这样一个年纪相仿的人，自然是想要靠近了。林总管每次都会训斥林诚，所以，陈悠孜吵不过林诚的时候，就跟林总管告状。陈悠孜晕死之前还跟林诚吵了一架，后来养伤也没见到他，怎么他今天跑过来了。

　　“什么事？”

　　这是他第一次看陈悠孜穿这种素雅的衣裳，又是散着头发，顿时有点愣住。然后，把脸转到旁边，我看见他耳根红了。他在门口扭扭捏捏了半天，然后说：“我爹前几天说你已经能走动了，让我过来给你，给你道歉。”

　　这小子，说着给我道歉，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明显是被林总管逼来的。我轻笑了一声，清清喉咙，然后说：“道歉？为什么呀？”

　　他终于转过脸来看我了，呃，为什么眼睛那么怨呢？我一个没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他的脸腾地又红起来了。

　　“你，你笑什么？又不是我想来的，还不是我爹让我来的。”果真是这样。

　　我冲他笑了笑，说：“没事啦，我知道不是你自己愿意的。”

　　“哼。”他一下子又把脸别过去了。“没事我就走了。”

　　这么快就走了，我还没逗够了呢。

　　“哎，是不是我真的很让你讨厌啊……”我垮下脸来，表现得很可怜的样子。

　　“呃，嗯？”他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说，扭过脸来看我。果不其然，脸又红了。

　　“是不是我太讨厌，所以你每次见我都想跟我吵架啊？”我继续装可怜。

　　“啊？啊，嗯，这个，不是的，不，不是的。”脸更红了。

　　我走向前去，走到他面前，正对着他的脸。他立马把眼睛转到其他地方去，就是不看我。我忍住笑。

　　“那你就是不讨厌我咯？真的不讨厌吗？”

　　他轻轻地摇摇头，抿着嘴唇。

　　“那你就是喜欢我！”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他显然愣住了，蓦地转过头来看我，没顾得上做出反应。

　　“你喜欢我，所以每次都故意跟我吵架，因为你想跟我说话，对不对？”我瞪起眼睛。

　　他的脸一下子爆得很红，猛地一下子把袖子从我手里抽出来，连着向后退了几步，撞到了门上。

　　“你，你胡说！你，你，你一个女孩子，知不知羞啊……”挤出这么句话后，一转身就跑掉了。我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耳朵变成了绯红色。

　　“哈哈哈……”我再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我成为陈悠孜之后，还重来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呢。看来，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闷了。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却仍旧在想一些事情。我必须要好好规划规划，以后的日子究竟要怎么过，总是要想个法子的。像现在这样孤身一人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在这大院子里，没有个人一起生活，时时刻刻都要绷着神经，就算我再怎么厉害，也总是会累的。我得为自己，积累一些人脉了。

　　也不知道想了究竟多久，终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受伤后的身子还是很疲倦的。窗外的月光投进屋子里，睡着之际，突然觉得很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