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魔宝鉴》秋庭月

2、加班诡事 深夜办公室

　　“尔后，你要小心身体……”
　　昏暗的房里，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妪端坐在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左侧把手上，右肩微微向前耸着。
　　风吹来，烛火轻轻摇摆，老妪一动不动，影子却在墙上轻轻摇晃，像灵魂脱离了躯壳一般。

　　“嗯。”躺在床上的年轻女人轻轻答应一声。

　　“你会生下神和魔的孩子……”老妪说。
　　老妪低头时，灰白的枯草一般的发丝垂下一大片，遮住了她的脸。
　　她的五官挤在发丝和皱纹的阴影里，脸上是什么表情，旁人看不真切。

　　年轻女人沉默不语，只觉得空气中陡然充满微小的看不见的水滴，潮潮的腥腥的，令她作呕。

　　“噫……嘻……”老妪干笑几声。

　　年轻女人感到毛骨悚然。她的身体紧绷着，背和脚战栗着，像有虫子在上面蠕动。
　　但她看不到自己的脚，她的肚子把被子顶出个高高耸起的大包，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知道，她的肚子大得可怕。
　　她快生了，她好害怕……

　　……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故事？
　　莫晴“啪”地合上一叠厚厚的A4打印纸，将其重重拍到办公桌上，却见第一页上印着四个大大的隶书字——
　　《神魔宝鉴》

　　其余纸上密密麻麻地印着五号宋体字，读来是本小说，随便翻开一页，便是上面那几段话。
　　不知所云，她想。
　　她翻到最后一页想看看结局，却发现句子中断了。

　　嘁……还是本没写完的小说。

　　十分钟前，加班到半夜十一点的莫晴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人，穿过走廊时却发现打印室的灯还亮着，打印机发出突突突的声音，一张一张往外吐纸。
　　也不知道是谁在打印东西。之前去洗手间时，莫晴便确认过办公室里已经没人了，可能有人半途返回公司了吧。

　　上海的春夜有点凉，透过办公室外的玻璃幕墙可见陆家嘴的高楼大厦霓虹闪烁。
　　窗户明明是关紧的，室内却突然旋起一股怪风，把桌上几张散落的白纸吹到了地上。

　　莫晴抱着双臂在打印室里转了一圈，房里没人。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便停了，机器因工作太久而散发出的热量若有似无地辐射到她身边。
　　机器停止运转后，世界便陷入寂静。
　　静得有些可怕。
　　静得好像能听见墙壁里电线中滋滋流过的电流声。

　　莫晴咳了几声给自己壮壮胆，拿起那一叠厚厚的A4纸。
　　这本未完结小说大概是某位同事印出来消遣时间用的吧？是丽丽？小黄？还是肥娘？
　　公司里常有女同事趁加班时间老板不在，偷偷用公司打印机打印盗版小说看。她们看的净是些情情爱爱的玩意，这些玩意读起来又酸又臭又长，却骗走她们无数欢笑和热泪，无聊得很。

　　这种言情小说，莫晴宁愿被打死也不愿意看。

　　到底是谁溜回来打印小说，还没等打完就跑了？不怕第二天被老板发现吗？
　　这家新媒体公司的老板张厚德可是个出了名的变态。

　　戴着银框眼镜的他大腹便便，额前几缕长得过分的头发用发胶固定在头顶上，好遮住头顶方圆十三点八平方厘米的荒原。
　　他看男人的时候，视线总是固定在对方额头上；他看女人时，视线先是固定在对方额头上，接着不断下移，扫描仪一样扫遍人家全身，在眼睛、嘴巴、胸部、胯部停留时间较长。
　　他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巨大无比的门牙，黄鼠狼一般贼溜溜的小眼神里迸射出精光。
　　他一张嘴说话，烟臭味混合着食物残渣的酸腐气直击听者面门，杀伤力极大。

　　他还爱给员工灌鸡汤。他的办公室里，三面直达房顶的书橱堆满了鸡汤情感类书刊。他有整合不同书刊道理并将其转化为自己的语言的本事，他开会时煲的鸡汤足以使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若是有谁犯了错，张厚德先是立刻暴跳如雷咆哮怒吼，接着很快冷静下来，针对对方的性别和年龄，灌出浓度、香气、色泽不同的鸡汤。

　　莫晴曾亲眼见到，丽丽被张厚德灌了鸡汤后，感激涕零地坐到了张厚德的腿上。

　　莫晴也曾被张厚德单独灌过两次鸡汤，可她算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张厚德口水都快说干了她也没什么反应，她只觉得张厚德摆出人生导师姿态的样子让人又想笑又生气。
　　每一次她都想立刻甩两个巴掌到张厚德的脸上并立刻拎包走人给张厚德留下孤独伟岸潇洒的背影。但事实上，每一次她写好辞职报告走到张厚德的办公室门口，却又撕掉报告并原路返回。

　　没办法，他是老板，他创办了公司，他给员工开出不高却也不低的薪水，莫晴需要这份薪水。
　　下午下班前，张厚德硬要莫晴明天一早就提交新项目的文案，莫晴只能服从，加班于她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她早习惯了。

　　但她很累，肩膀隐隐发酸，眼睛也因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而酸涩不已。
　　她曾无数次在加班夜抬起沉重的头，倍感孤独无助。
　　她透过玻璃幕墙看到陆家嘴那边成排的江景房，幻想自己坐在那样宽敞的阳台边吹着江风嘬着红酒的样子。她的身边会有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他和她坐在同一个长椅上，他目不转睛地欣赏她的侧颜。
　　他会对着她微笑，他微笑时有强大的气场，能暖化三冬寒雪。
　　此外，客厅里得摆着一个三米高的粉色独角兽，阳台上马车型的花架上得种着可爱的多肉盆栽，屋子里得有一群毛茸茸的猫猫狗狗上蹿下跳。

　　阿花，你瞧瞧你！你把便便拉到猫砂盆外了啦！你不乖哦，弹屁屁！
　　球球，哎呀呀球球！你！你竟然吃阿花拉的屎！你好恶心喏！再不要亲你了啦！
　　啊，老公，别催嘛，我还不想这么早就睡觉耶，我们不看会儿电影吗？什么？你又给我买口红了？……

　　噗……幻想到这里，莫晴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偶尔靠幻想幻想调节一下平淡无味的生活，也很不错。

　　而在现实中，那些肥皂泡一样五彩缤纷的幻想，终究是要破灭的。
　　她不过是个普通小职员，租着房子，积蓄少得可怜，大学时谈过一个男朋友，毕业时分手了。
　　单身至今，长辈总在催婚。
　　哪个单身女孩不想拥有一个最佳男朋友呢？
　　遇见的人不喜欢，喜欢的人不出现。想过要将就，却又不甘心。
　　摇摇头挥去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吧，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一天一天地，吃饭，开会，加班，睡觉，日子就这样不痛不痒不咸不淡地过了下去。

　　时间的齿轮紧密咬合在一起，丝毫不给她任何放松的余地。
　　谁知道好不容易要回去休息了，竟会在打印室发现一本无主的小说呢？搞不好张厚德明天来了发现打印室里的小说要怪罪到她头上，毕竟她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人，有打卡机的记录作证。

　　所以，莫晴不得不销毁这份小说。
　　没人敢想象张厚德看到这份小说会是什么反应。

　　正当莫晴准备将小说放进碎纸机里时，楼道口突然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
　　噗次——公司前台的玻璃自动门移开了。
　　哒哒哒，脚步声很沉重，也很轻盈，昭示着这双脚的主人身体健康心情不错。
　　那脚步声穿过走廊，停留在打印室门口。

　　莫晴和张厚德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厚德先是把目光放在莫晴头顶上，接着移到莫晴的眼睛上，目光一路向下，犀利地视察了莫晴的粉红的唇、白皙的天鹅颈、隐藏在黑色毛衫下的大小难辨的胸以及腹部……
　　咔嚓，停止扫描。
　　张厚德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莫晴抱在肚子前的A4纸上。

　　“小莫呀，这么晚了，你还没走呢？写了这么多文案呀？怎么打印了这么多？辛苦辛苦……待会儿跟我一起走，啊，我开车送你，等会儿，啊，我文件忘在办公室了，我去办公室拿上文件就走。”

　　张厚德没进打印室，挺着肚子转身走了。
　　莫晴松了一口气。

　　可张厚德的脚步声刚离开，又折转回来。
　　他径直走到僵掉的莫晴面前，一把拿过那厚厚一叠A4纸。

　　一看到纸上的内容，张厚德立刻收回了微笑露在唇外的门牙，气氛很肃杀。

　　莫晴感到有一团越来越厚的乌云聚集在张厚德头顶，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你竟然在公司里打印小说！公司的东西是你个人免费消遣的吗？你有没有道德感，啊？有没有羞耻心，啊？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此处消音省略三百字）……”

　　轰————噼里啪啦哄咚咚——

　　伴着张厚德的咆哮的，是楼外惊天动地巨长无比的炸雷。那炸雷很好地配合了张厚德的怒吼，完美地成为天衣无缝的背景音。

　　“你听我解释啊张总……”莫晴哭丧着脸说。
　　“我不听！”

　　“真的不是我打印的啊张总……”
　　“就是你！”

　　“张总你不信就去看看我的电脑，我的电脑里可没有这个文件！”
　　“你打印完就删掉了！”

　　“天地良心，天地良心啊！”
　　“到我办公室去！”

　　张厚德的办公室在南向最好的位置，有个十几平米的露天观景台。
　　楼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潮气穿过观景台直奔入室内，凉气腥气一同袭来，令莫晴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张厚德拿着未完结小说站在通往观景台的玻璃门边，背对着莫晴站着。
　　凉风骤起，在不间断的闪电下拨开他头顶的荒原。他臃肿肥胖的背影有些可笑，又有些落寞。

　　莫晴知道，张厚德正在酝酿，很快，她就会喝到一碗浓郁的毒鸡汤。

　　张厚德终于开口了：“小莫呀，我并不是个小气的人，你看——”
　　可话刚说一半，一道耀眼的白光拨开浓密的雨帘从天而降，飞快地刺穿下来，刹那间吞没了他。
　　在莫晴未及反应的短暂瞬间，白光又直刺向她。
　　耳畔传来电流的巨响，她只觉身体被一道势不可挡的巨大力量击中，眼前一片洁白却又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
　　她的意识坠入无边深渊里……

　　第二天。
　　人们在张厚德的豪华办公室地面发现两道人形黑色印记。自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张厚德和莫晴都没再出现过。
　　人们报了警，警方将二人列入失踪人口。
　　而地上的黑色人形印记成了无法破解的秘密，有人说是球状闪电湮灭了二人，有人说是外星人掳走了他们，竟然还有人说二人正在不可描述时发生化学反应溶解了！最喜欢看穿越小说的肥娘道出了惊天机密——

　　他们穿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