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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至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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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摸是凛冬之时,妖界万物晴朗,却也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气中。
曲甘逢在伏华洞中躺了一会,坐了一会,又站起来走了几步。
最终耐不住了,装作漫不经心踱到洞口,缓缓探出头。使劲瞅洞外的转角处,确定了没有一丝声响和异动,悬着的心落了地,当场在心里捶胸顿足一阵狂笑。
没人,太棒了。
感慨激昂,普天同庆。
他进屋去,从玲珑架上取了件早已备好的浅紫长袍,看一眼安搁在床头枕边泛着银光的戒指,微微安心,正欲出门。
谁知刚迈出去一只脚,另一只就在半空顿住了,曲甘逢懵然低头去看。
只见一只全身雪白的折耳猫正不知所措地盯着他,两只小巧软乎的前爪扒拉着他脚踝处,看起来乖巧又惹怜。
曲甘逢把一旁装着鱼干的元宝碗轻放到白猫面前,蹲下身揉揉猫后背,又轻轻抓了抓猫暖乎乎的后脑,猫被揉得舒服地眯起眼睛,蹭蹭他的手,趴下吃鱼干去了。
曲甘逢感到心尖都是一股轻软的暖流,眼角至眉梢溢着浅笑,勾出柔和而有棱角的弧度。
他拍拍猫的头:“我出去了,少主,时间不会太长,你乖乖吃饭,我马上回来。”
说完披上浅紫外袍,再次确认洞外无人,出了洞,疾行过一条长巷,来到石音天。然而。
“……”
刚踏进石音天,就有些头大。
城内站岗的兵卒个个耷拉着眼皮,头小鸡啄米似的乱点,看得出来,他们也有些头大,还有些头晕。
“天地之初,混沌之末,万物都笼罩在无尽的黑暗中,难以生存,不得解脱。在这令人无比煎熬的时刻……”
石音天中心广场上,满是四五岁的小孩。
广场边有一张巨大的玉石圆桌,桌子中心固定着一个瓷制大转盘,转盘上挤满了肉嘟嘟白嫩嫩、像小团子一样的小孩。
曲甘逢看见有坐着的,蹲着的,劈腿叉着的,以及因为太挤不得不扒拉在其他人身上的。
只有想不出,不存在桌上没有的清奇姿势。
“……在生命饱受煎熬的时刻,我们美丽善良又勇敢的玥清公主出现了,用自身充满正义与爱的力量拯救了绝境中的……”
圆桌边的玉石凳上有一位老太,头发花白,眼角堆满皱纹,满脸庄严肃穆,一本正经地坐着,眼里却亮着光。
方才喑哑低沉、听起来神秘兮兮的话语,正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小团子们围着的也正是她。
众小孩以老太为中心,形成一个水泄不通的包围圈,里里外外像是堵了一群小猪仔。
那些小猪仔有的叼住装着奶的木质奶瓶,没奶瓶的就使劲嘬手指,有的无意识拨弄前面人头顶的几撮头发。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盯着老太,像是生怕听漏一个字。
“不是……这版本怎么和我听过的不一样……”
曲甘逢上了桌,挤在团子堆里,表情复杂地思考。随后不解地小声问:“……这帮小崽子,一个个的,怎么还听得下去,都没一个犯困的?”
“那不废话,你这么小的时候也整天缠着锦婆给你讲。”
说这话的是曲甘逢的好友池衍,祖辈父辈都是老友,他们也就从小玩到大。
她是个不让须眉的爽朗人,用曲甘逢的话说,没有半点女子模样,活脱脱是个长得俏点,身子小点的汉子。
池衍听见曲甘逢说话,下意识回答。原本阖着的眼微睁开,又悠悠闭上,嗓音是没睡醒一样的沙哑。
谁知刚闭上的眼睛再次猛地睁开,她惊道:“你怎么在这???”
池衍话音刚落,团子群中响起一声少年的呼叫。
“小王八蛋呦!”
曲甘逢和池衍向声源处看去,同时又有几双眼睛齐刷刷凑过去。
是一位一身颜色淡雅的青衣少年郎。
清朗张扬的声音又响起来:“干什么持凶伤人啊?把角收回去,戳到我了知不知道?就你有角?”
那人口中的小王八蛋愣愣转头,入眼就是一张男子年轻英俊却神色略显狰狞的脸,猛得一抖,瞬间僵住,整个人更愣了。
愣着的小孩颤着软糯糯的嗓子道歉:“大哥哥对不起,我……我方才听得紧张了……我一紧张角就会钻出来……”越到后面声音越低,说完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自己后方头顶上的人,下意识地小声嘤嘤,头上的角越钻越长,最后干脆两只角完全钻了出来。
“……”
曲甘逢有些好笑地看着不知怎么接话的大凶哥,被头顶突如其来的痛感转移了注意。
他憋了一阵,还是忍不住道:“小朋友,我知道,我都懂,但你能不能不揪我头发?”
等头顶不疼了,曲甘逢又感到有人在扯他衣袖,顺着衣袖看去,是方才那个大凶哥。
大凶哥激动地冲他招手,示意他下桌。
池衍先一步拉过他,在一群软小的孩子之间缓缓穿过,曲甘逢再次为自己还没练出一招瞬移术感到后悔。
无声跳下圆桌,从转盘上下来后,曲甘逢明显感受到身后的小孩们整体随转盘转了半圈,随即转身双手扶好,直到转盘完全不动。
看到桌上没一个孩子有反应,甚至都没发现自己在转,他才舒了口气,转过身。
那位大凶哥目光热得不行,直接就想扑过来:“曲暮你……”
曲甘逢一躲:“缺德,太缺德了,顾西辞你凶小孩,顾隐知道吗?”
大凶哥刚开口就被曲甘逢截住塞回去,噎了一下道:“我哪是凶啊?那是教育。同为妖族人,拿凶器伤害同族怎么行?再说,你就别想告诉我哥了,我只是教训几句,换我哥说不定都打起来了,顾隐什么时候凶过我?开玩笑。”
大凶哥名叫顾西辞,年芳十四,爱闹爱玩,从小在哥哥顾隐的庇护下长大。哥哥又与曲甘逢等人一同长大,自然而然大家都照顾着这位小公子。
只是这一行人,都是调皮捣蛋的性子,一天不闯祸惹事浑身不舒坦,所以顾西辞也被灌了同样的性子。
曲甘逢揉了揉太阳穴,心想忘了这茬,顾西辞由顾隐一手带大,顾西辞的性子就是照着顾隐性子刻的。
正想着,听得池衍问:“你怎么出来的?关了快一个月,郭向栏回去说你什么没?”
顾西辞连忙接话:“对对对,你怎么出来的?是不是太想我们了,冒着被老头骂的风险也要出来?兄弟!太刺激了!”边说边笑,边把手往曲甘逢肩上招呼。
“没有,郭长老不在我才溜出来的,他是为我们好,别叫他老头了,虽然年纪是大了点……”
郭向栏是曲甘逢外公最忠诚的部下,二人情胜亲兄弟,外公仙逝后,郭向栏便担任着照顾曲甘逢一事,事实尽心。 虽说人老套又刻板,脾气还硬,但心却是完完全全向着这个主人的外孙,因此曲甘逢怕他避他,却也爱他敬他。
但这些朋友感受不到郭向栏的特意照拂,光是看到他一张冷成冰窖的脸,嘴里就说不出什么好话。
因此曲甘逢心里害怕,有时也无奈地解释一番。
曲甘逢灵活闪避热情招呼的那只手,四周看看,奇怪道:“西辞你哥呢?还有南北呢?怎么不见人?”
池衍扶额提醒道:“看地上。”
“……?”
他立即向地上看去。
广场地上三人揪打作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手臂,谁是谁的腿。衣裳胡乱摊着,其中两人上衣衣摆大幅掀起,露出大片肚皮,而另一人……另一人压根没穿上衣。
压在最上方的那个,还虚虚比着一个手势,仔细看能依稀辨认出是个胜利的剪刀手。
“……”
石音天虽不是京都,不如伏华城奢侈繁华,但坐标十分靠近,距伏华完全就是一条巷的距离,知名度也不低,算妖界排名前几的大城。
城里人修行水平高,文化素养好,淡雅自如,风度翩翩。
每年妖界年末学业测试,状元总出在石音天。
城内干净整洁,以素净典雅、浪漫自由、不沾染尘俗,不相争于市井而闻名,有雅都的美称。
“霜降荒原,雪落旷野,浮世石音,可替霜雪”,便是人们对石音天的高度赞美。
如今临近年关,原本暂住在这里的妖们都回了老家,石音天空出了大片位置,本地妖民不用再顾及什么“要照顾照顾外地妖嘛”“本地妖欺负萌新妖啦”,纷纷出来耍。
可再怎么耍,石音天到底是雅都,大街小巷,洞窟庭院,在地上睡成这样的,还真挺少见。况且是在中心广场。
不是少见了,他们是独有的几个。
曲甘逢无奈蹲下身,一手捂住眼,一手伸向两人的衣摆,好心帮他们拉下来。
现在是近年关之际,数九寒冬,三界早就冷了起来。虽说他们是妖,体内有修为法力护身,完全不会惧冷,但就算不惧冷,这样四仰八叉在这里,也着实不好看。
再者……曲甘逢是真觉得他们冷。
曲甘逢扯过一旁的衣袍,准备盖住光着上身的那个时,猝不及防从眼下伸上来一只手。
手来自被压着半个身子的人,挣扎着身子起来,被光照得眼花,一张原本清秀俊逸的脸皱作一团。爬起来后依然闭着眼,扯过自己腿下的一件上衣,竟给光身子的缓缓却准确地穿了上去。穿完后含糊不清道:“再来一盘,这次来什么?猜拳还是打牌?七局八胜!我就不信了!”
“……”顾西辞一步上前,捧着他哥脸道:“顾隐!哥!醒醒!别玩了!曲暮来了!”
这一声后,不止顾隐,其余两人瞬间惊醒,刚在睡梦中被顾隐套上上衣的薛北寄率先蹿起,看到蹲着的曲甘逢,将人拎起来,双手按着他双肩,激动道:“兄弟!你终于来了!想死你了!”
南居被枕在最底下,爬起来得也最慢,慢吞吞扶着腰站起,道:“我们搁这日日夜夜听锦婆讲故事,睡眠非常充足,包括你看,城口站岗的小兵也是。”
薛北寄道:“我们在石音天里大气都不敢出,屁都不敢放一个,生怕老头不分是非罚你。”
曲甘逢心道:你是怕罚你吧……
“可是我们把人家洞穴炸了,屋顶也搞穿了,罚一下好像也不算什么……”
是的,他们轰了人家的洞穴,又搞塌了人家的屋顶。
事情要从上个月说起。
年末之时,整个妖界格外热闹。由于离过年不远,小孩们不必再起早贪黑去书院读书修炼,忙碌了一年的大人们也放松下来。
这天,石音天一户人家娶亲,锣鼓喧天,鞭炮声此起彼伏。曲甘逢和池衍顾西辞等人也来看热闹,他们随着人流进入新郎家洞穴,不知怎么就用法力在里面点了个炮,也不知怎么就没控制住法力,更不知怎么就一声巨响洞穴突然炸了。
还好大家都是妖,爆炸瞬间,法力迅疾罩住身。但曲甘逢就懵了,冲上去恨不得下跪道歉,顾西辞拦住他道:“傻不傻,这么多人没人知道是我们放的,先溜了再说。”
于是曲甘逢被顾西辞和顾隐架着胳膊,上了一家人屋顶,池衍与其余两人紧跟在身后。
谁知——
“咔”“咔擦”“咔擦擦”“咔擦擦嘣”。
众人:“……”
一行刚从洞穴里逃出来的妖,眼睁睁看着眼前因为娶亲新起的、还没吊顶的屋子的屋顶承受不住,断梁碎瓦,然后,塌了。
曲甘逢心道完了。
果不其然,郭向栏第一时间到达现场,毕恭毕敬地向受害者承诺赔偿,对着几人一通怒训,最后把曲甘逢带回了伏华城。
一个月下来,郭向栏仿佛就住在伏华洞外一样。也不厉声斥骂,也不用法子罚,但曲甘逢就是敏锐地感受到无形中有一股阴森气。
其间,只要他有一丝小小的动作,刚探出头想试探一下情况,就能瞬间看见郭向栏从拐角处悠悠背着手走过来,于是曲甘逢认命,乖巧又愧疚地待在洞里。
不过今日当曲甘逢再次忍不住探出头时,才惊喜地知道,原来郭向栏已经出去了,还出去了好几天,他这才立马溜来了石音天找人。
顾西辞问道:“曲暮,我们这次去哪玩?想必你出来前已经想好了吧?不然怎么还敢贸然试探老头在不在?”
曲甘逢含糊“嗯”了一下,犹豫道:“我来问你们的,今晚人间有灯火会,放荷灯可以许愿……去不去?”
“……啊?那是什么东西?”
只有池衍了然看他一眼,他也快速看了池衍一眼。曲甘逢心中感叹果然有默契。
顾西辞不解道:“今天是请愿节没错吧?放荷灯请愿不是凡人的事吗?我们妖去凑什么热闹?而且许愿有没有用我们都清……”
“闭嘴。”他没说完顾隐就出声打断,并被敲了一下头。
“哥?”顾西辞有些懵然嗔怒地看着顾隐。
没人理他。
薛北寄开心得原地蹦跳,两眼发亮,咧着嘴:“去玩呗去玩呗?”
池衍道:“灯火会的确是人间一大盛事。临近年关凑凑热闹,就去看看灯火会,时间也不长。想去的收拾收拾,什么时候出发?”
曲甘逢道:“现在就可以走,拖久了郭长老回来被他发现,我就没胆子也没机会走了。”
南居给薛北寄整好里衣,扣着外衫,道:“那么即刻出发吧。曲暮特地一早出来,灯火会开始前还能在人界溜达一会,”顿了顿对薛北寄无奈道:“自己扣行不行?”
“不就差最后两个了!你扣你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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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后,众人架着依旧满脸不解的顾西辞出了石音天。
虽是白天,家家户户门前却已点起一盏或几盏彩灯。灯中火烛在日光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无力,明灭不定,像飘于虚空,可还是摇晃跳跃,兴奋地燃着。
大街小巷到处是孩子们玩闹的身影,某个胆大的伸出手去点鞭炮,身子却瑟瑟不住往后缩。
像是约定好般,第一串爆竹炸裂声响起后,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四处都是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震撼热烈。
“真热闹啊。”到了人界,顾西辞被众人放下后真诚地评价道。
曲甘逢站在长街上,眼前是热闹不已的街市,耳边不住地响着爆竹声,身旁不断有小孩擦身跑过,不小心撞到他后急忙转过身鞠躬说声对不起,又立即跑远。
直到真实地感受到这些,曲甘逢又觉得眼前有些恍惚,有些虚幻了。
街边有家酒馆十分热闹,屋里不够坐,加摊子摆到了外边,众人占了摊子剩余的唯一一张桌子。池衍进屋向店家点酒。
顾西辞闲不住,跑去对街和小孩一起点爆竹了。
一路上,薛北寄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一闪一闪,感叹人间真好,一路和南居顾隐猜拳,比划个不停,此时坐在长条木头板凳上还在比划,边比划口中边道:“你输了!”“不许耍赖,你又输了!”
“狗剩,”池衍提一壶酒摆上桌,却给曲甘逢倒了杯茶:“发什么呆?”
“别叫我狗剩!”
曲甘逢撑着头回答:“池衍,我发现这么多年,人间每年都是一个样,永远都没变过。虽然没有法力,不能长生,就那么短短几十年,凡人还真的挺快乐自在的。”
池衍单手在曲甘逢面前挥着,打趣笑道:“怎么了你?你今年多大?十七岁还没活出妖族长生的水平,都开始感慨长生了?狗剩,干娘说得对,凡人不比仙人过得差。是因为凡人知道自己的一辈子就这么几十年,那些不幸,能忘掉的通通忘掉了,不能忘的暂时搁在身后,带着它一直往前走就好了。”
“说起来,凡间太平盛世,家家和乐,凡人也少有不幸。”
“谁说的?盛世下也有人如草芥,你听他们谈的。”池衍示意曲甘逢看向隔壁一桌人。
“太惨了,这比家破人亡还惨。”
“可不是,老婆孩子,孙子孙女,还有儿媳妇,没一个善终的。”
池衍翘着二郎腿,手撑着下巴,道:“方才我进屋要酒时,屋里人也在谈,好像是城外一位老人失了子孙,妻子也在前几天死了。妻离子散的。
“世间皆有苦,人间不例外。狗剩,你还有很长的路……”
“嘘——”曲甘逢一指竖在嘴边,“我想听听。”
想听听别人的家破人亡是什么样。这句话到嘴边,他还是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