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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钟千书 昂驹吾儿: ...

  •   昂驹吾儿: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自尔诞日已十年。吾自知命不久矣,然各事各务错综复杂,恐尔将来麻痹大意有所失,故手书一封,交予敖琮,今下一一阐明原委,然所谓原委仍有片面之处,望尔兼听并察,谨言慎行。另,吾儿,若遇值得追求之事,便随心而行。
      吾本为出使蒙舍诏一汉使之女,蒙舍诏又称南诏,如今在人间中原皇帝支持下,南诏先后征服西洱河地区诸部,覆灭其他五诏,统一了洱海地区。吾父便为中原派往南诏一汉使,主管与南诏国王沟通以及记录当地情状之类事务。吾年少随父出使南诏,为求途中便利,少年常扮作男子,亦曾从名师习文学武。一日,曾随父亲去往洱海旁村落考察探访当地矿脉,当日事未竟,官邸内忽有仆从来报中原皇帝的函书已到,需父亲会南诏宫接旨,与南诏国王共商邪龙一带战事。父亲匆匆赶回,并将余下工作交付于吾。尘埃落定,已至日暮。吾于村落中探访时听闻洱海日暮风光旖旎,再者事务已毕,玩心乍起,仗着一身武艺,便遣退众人,独自牵马临洱海而返。洱海波光潋滟,西风残照,沿岸樟树入云,玉兰似雪,岸边村落人家旧燕识青檐。此景如今仍历历在目。吾为美景所惑,栓了马,静静凝伫日暮风光。不知过了多久,吾忽见洱海中倒映着的余晖尽头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慢慢扩大变成人影,人影随波荡漾着漂浮过来。走近了,这人影立体起来,可以分辨得出人形。再近一点,看得出来,是一个袒胸露臂、披散长发的男子慢慢淌水走出来。他身上挂满水珠子,每一滴水珠子都映射着瑰丽的霞光。他所过之处划过道道水痕,伴以玲珑清澈的滴水声。但没有一道霞光能胜过他眼睛的光辉,没有一滴洱海水能相比于他眼神的明澈。吾望见那双眼睛,立时忘记所处何处,自己所谓何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那双眼睛。彼时一阵疾风刮过,待吾回神,那人早已不见。吾儿,读至此处心中必有所感念。吾后来才知,那日吾所见之人人,其实并不算是人,他由海里的龙幻化成人形。因为被大鹏金翅鸟所伤,他在洱海修养。他便是尔父。
      自那日相遇后,因年岁渐长,又已定亲,吾父不再允许吾扮作男子出门。吾便每逢傍晚,假称有恙,易服而行偷偷往洱海去。一开始,吾找遍各村都不见这人。吾以为当时那是一场梦,渐渐放弃寻找,只是常常独自划船到洱海中央,等到天黑透才泛舟而归。终有一日,游到海中救一落水孩童,交于其双亲手中,却来一急浪,渐渐力竭下沉,以为临死之时,却有一龙盘旋环绕,载吾于岸上。待吾醒时,身边便坐着尔父。尔父小心翼翼向我坦白身份,背过身子不敢看吾,害怕吾受惊逃走。然吾一见他便默不作声,而涕泗滂沱,待他回转过来才发现吾的衣襟早就湿透了。尔父问我,其伤势大好,但已有正妻,虽无情无意,对吾也是委屈,但问愿不愿意随他回返龙宫。吾深感归家不成,而一生羁绊却于眼前,便允诺了。
      嫁至龙宫,尔父竭尽全力要给予吾名份。然他妻母家在海中德高望重,族内人才济济,又有虎狼之心,权势滔天,正妻之位岂是一小小人族之女可撼。几番风雨,仍无所果。吾当时想,有尔父的心、尔父的人,再者他妻也着实可怜,便不再让尔父争那名分。但尔父将吾接至龙宫主殿居住,已大大驳他妻母家的面子。然尔父处处维护于吾,而吾也万分小心,总是没有大风大浪扰吾二人平静。吾与尔父本以为人族与龙族不会有后,但十一年前的今天,吾怀了尔。
      一切便都不一样了。尔出生后,太白金星曾经秘密到访传达观音菩萨之意,向吾二人言明尔之命,又细细向吾解释梦境,又见尔龙身异常,通体浑白,虽得封太子,恐怕会落下身为异种的口舌麻烦,则嘱托吾好好保护,万不得出岔子。观音菩萨所预在几日后便有结果,几日后吾虽饮食起居处处亲自动手,然吾素来常饮之茶却被尔父之妻母家下了毒。这毒对人无害,于龙却有性命之危。那日尔饮下母乳便腹痛大哭,亏抢救及时,得以弥缝其阙。然吾深知,西海龙宫再待不得一日了。为此,吾带尔,借着拜访四海龙王宾朋亲戚之故,实则在西海龙宫之外布置好护尔之物,又借机提拔从人族修行而成的谢博容,来做你西海朝堂之内的照应。吾儿,你且牢记,东海藏有玉龙之剑,北海安置为母多年寻得的各类药物,各方典籍。南海龙王敖琮,吾曾央求其于尔成年之际授尔剑法。此三样,足够护尔在龙宫周全,望善加利用。此事唯有四海龙王、谢博容知晓,除灵儿之外勿轻易告知外人。
      再一个,为西离之镜。此镜不单能使持镜之人千里传信传音,打碎后,还可利用西离之法幻化出想要制造的幻境,也许能解一时之难。西离之法的典籍藏于北海,而北海龙王虽藏书千万,却相当看重武艺,不会让自家功法被外家白拿,必要在玉龙剑法大成后方得前往。且北海珍藏适合混血龙女修行之典籍,尔去往北海后记得将其带给灵儿。
      尔自小聪颖过人,又难得怀有赤子之心,但本性仁慈磊落,不似龙族生来狡诈多疑。吾不怕尔懦弱怠惰,抑或庸碌无为,吾只怕暗箭伤了尔与灵儿。灵儿如今只一岁大,吾陪伴她之日更少,但人族之身生产龙族之后承受有限,吾面对熟睡之中的灵儿常独自垂泪愧疚。在龙宫,做混血龙女谈何容易,山以小陁而大崩,一点错处都会沦为他人手中刀、案上肉,一定照顾好尔妹。灵儿很小便会说话,却不闹不哭,喜欢捧着吾的脸喊妈妈。吾恨不能与尔与灵儿母女母子相随,只求原谅吾之无能无用。有了尔与灵儿,我总算懂得为人父母之喜乐,吾多希望永远保护尔与灵儿,长长久久,永远不分离。
      嫁至龙宫,吾双亲不知。他们以为吾溺于海中,因吾不得再侍奉双亲,便央求尔父为其祈福来年得双生子,一生平安喜乐福寿绵长。来年自是灵验,而海中事渐多,吾便不曾归家。一日,再度借道洱海,于海中见夕阳返照桃花渡,柳絮飞来片片被染红,像极了年少所见,便不觉上了岸。漫步于洱海之岸,忽而被一老妪叫住。这老妪一见我便流着泪叫我小姐,吾惊觉她竟为年少侍奉吾的嬷嬷。她言吾双亲已过世,却留下两件遗物交予住处临近洱海的她,若得上天垂怜,能再见吾,其于九泉之下心愿也了,得以安息。吾听及此言浑身颤抖,于是随她到其家中取得遗物。一样是吾母所绣长安城全景,一幅是吾父所画长安城全貌。吾之所见,立时悲恸不已,跪地大哭。须知吾幼时于长安城长大,父母皆为长安人,吾自随父来到南诏,仍对故乡念念不忘,年少时常一有不顺便吵吵嚷嚷要回去。吾双亲疼爱吾,便答应婚嫁之前必带吾返京。若不成,便要亲自绣出、画出长安城全景、来作吾嫁妆。吾离去后,吾双亲悲痛欲绝,不信吾之死,便年年只画一笔、只绣一针,坚信画完绣完之日吾必归家。那嬷嬷起出一缸女儿红,言明是吾双亲所埋。只可悲,酒未到,先成泪,绣品已成,画作已毕,他们竟再也见不到吾这不孝的女儿了!
      吾取回遗物后便心神恍惚,决意立刻返家,却见尔父与谢博容一起,秘密商讨着什么,尔父拿匕首划破腕子,滴血于鼎,佐以珍惜药材,谢博容在一旁施莲花熔药法。吾才知吾服之续命保身药竟是以龙血入药,而这药吾素知饮鸠止渴,用量会越来越大,频率也会越来越大。尔父每每趁吾外出,便召谢博容与他一起炼药,而吾多年来竟不知一丝风声。此景魂惊魄惕,吾便从此回禀尔父,灵儿出生后不再服药。但身子也就慢慢不行了。
      吾一生,屡伤爱我之人,又不得抚养子女成长,蓦然回首,件件都是罪过。吾伴尔也十年,看着尔由小小稚童成长为朝气蓬勃的少年,吾每所见,心下欢喜非常。吾见尔之意气风发,总不觉默诵起人间之诗:五陵年少京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见灵儿之天真活泼,想起小时先生取笑幼时吾之顽劣,常常逃学之诗:蓬头稚子学垂纶,侧坐莓苔草映身。海中没有五陵、也没有银鞍白马,没有垂纶、亦无映身莓苔草,但终有一日尔与灵儿能亲见此景。若能拜访人间,以尔二人之眼替吾好好看看人间景色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钟千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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