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莛花》步漪莲

3、又见故人

　　楚国乃泱泱大国，兵强马壮，国泰民安，晋国区区弹丸之地，楚国还不放在眼里，更不要提乐正旻珏了――舍得送到异邦给人当质子，想也明白在国内并不受重视。此番回国一无人脉，与父母兄长也生疏得紧，手中又无权，势必举步维艰，不受辱已不易，何以指望其有大作为？

　　最大的可能大抵便是晋皇念及血脉之情，教他做个闲散王爷，好吃好喝供着，了此余生，如是而已。

　　但倘若当真如此，这废人一样的乐正旻珏，如何配得上季连婉卿这样的天之骄女？

　　更何况，倘若在楚国，季连婉卿便是元华公主，是左相之女，举国上下谁不得敬她三分？但嫁至晋国，天高皇帝远，季连一族在楚国哪怕权力滔天，又怎好干涉晋国的家务事？那就真的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季连婉卿不过就是“晋十三王妃”，男人的附庸，受了委屈连撑腰的人都没有。

　　要知道，女人，若当真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男人身上，那可是相当危险的，一个弄不好，便是全盘皆输的下场。毕竟啊，感情这东西，最多变，谁知道将来会怎样。

　　当你权衡利弊，考量良多之后，总会以舍弃其中之一收尾做结。而这次，季连婉卿选择的是放下乐正旻珏，放下爱情，揽上母亲阻拦她前去见乐正旻珏的手臂，一步一步朝里屋走去，与乐正旻珏愈走愈远，终究再无瓜葛。

　　第二日的时候，雨停了，阳光重新普照大地。承受了整整一个昼夜的风吹雨淋的乐正旻珏，却承受不住这温暖柔和的阳光，在这一冷一热的更替折磨下，乐正旻珏终是体力不支，晕厥过去。调养几日过后，乐正旻珏便启程回了晋国。

　　之后俩人倒也见过几次面，皆不过是国宴时的匆匆一瞥，哪怕说话，也客套得紧，礼貌而疏离。

　　想必季连宇良在天之灵怎么也想不到，当年他千挑万选的乘龙快婿，在季连家有难之时竟只想着自保，甚至恨不得季连婉卿死；反倒是他最瞧不上的乐正旻珏，将季连婉卿从地狱的边缘拉了回来，使她不致落个红颜薄命的惨淡下场。

　　季连婉卿望着乐正旻珏，两行清泪自眼眶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扑进乐正旻珏的怀中，死死抱着他：“旻珏，旻珏，真的是你吗旻珏？”

　　乐正旻珏轻轻拍拍季连婉卿的背：“是，婉婉，真的是我。我向你保证，只要我在一天，之前你的那番经历，便再不会有了。莫要哭了，嗯？”

　　乐正旻珏的声音像是带着一种魔力，一下子就安抚了季连婉卿慌乱躁动的心。

　　季连婉卿窝在乐正旻珏的怀里，良久，止住了啜泣，从乐正旻珏的怀里退出来，下一个动作，竟是直直地跪了下去，头重重磕在地上：“谢十三王爷救命之恩！”

　　乐正旻珏忙把季连婉卿扶起来，分外心痛地责问：“你这是做什么？你我之间，当真有必要这样生分计较吗？”

　　季连婉卿苦笑：“十三王爷，若我还是五年前的我，你我之间自无需计较。可如今的我已经二十一岁，已开始衰老不说，尚且还是个弃妇，又是个丧家亡命之徒，劳十三王爷记挂，救我一命，自当感恩戴德，怎敢有丝毫逾越。”

　　到底是经历了些什么，才能让曾经高贵漂亮得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女自轻自贱至此？下跪……普天之下，除却九五至尊及高堂先宗，她需跪谁？今日竟因道谢给他下跪？

　　乐正旻珏一阵心疼，掰正季连婉卿的身子，望着她的眼睛，正色道：“婉婉，你听着。什么弃妇，什么丧家亡命，那都不是你的错，明白吗？不过是楚王心胸狭隘容不得季连家罢了。至于宇文景……若他不弃你，难道你还要在府内操劳家事，与其他女人共享一个男人，庸庸碌碌终其一生？”

　　“婉婉，在我看来，他弃你，才是最大的好事啊！左相生前只你一个女儿，珍贵得紧，自幼当男儿一般培养，难道是只想看你做个王妃不成？况且季连家全族被灭，你真的没有分毫想要为家族光复的念头吗？季连家是荣是衰，只在你了啊！”

　　“何况二十一岁依旧待字闺中的尚且有之，你又何苦因此而自卑烦扰？你若不肯接受我，我自然也不会逼你。我要的，只是你能开开心心的活着。答应我，莫要再妄自菲薄，嗯？”

　　良久，季连婉卿终是笑了，虽然那笑依旧还带着千丝万缕的愁绪，但好歹让乐正旻珏心上压着的大石松了松。季连婉卿握住乐正旻珏的手，重重点了点头：“嗯，谢谢你了，旻珏。”

　　乐正旻珏抬手将食指压上她的唇：“嘘，往后不必再于我面前提及‘谢’这个字。”继而又有些怨怪地：“你身子还虚，怎好一个人走这样远？睡了那么久，都没怎么好好儿吃东西。可是饿了吧？有什么想吃的？”

　　被乐正旻珏一提，倒是确乎有些饿了，但又没什么胃口，季连婉卿想了想，只说：“煮点粥就好了，不用太麻烦。”

　　乐正旻珏回过头，对着在一遍待命的芷容吩咐道：“传下去，让厨房开始备饭。记着，今日的饭菜要尽量清淡。”

　　芷容朝着乐正旻珏福了福身子：“是。”随后芷容便退下了。

　　睡了那样久，又带着伤，平常服侍的人也不过就象征性地帮她擦洗一下身子，本来也还好，但现在季连婉卿醒了，她本身就爱干净，再加上身子虚，突然活动冒了些虚汗，季连婉卿直觉得身上分外粘腻难受。一回到房中，季连婉卿便唤来几个丫鬟准备浴汤沐浴。

　　硕大的浴桶洒满花瓣，季连婉卿躺在温热的浴汤里，闭着眼，任由丫鬟摆弄自己。洗到一半的时候，季连婉卿突然睁了眼，有些好奇地问了句：“这里只是普通的民宅吧？怎么，王爷平日里不回王府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