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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族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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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年十二月,大雪连降十日。如同为了应和这反常的天气,朝堂之上也迎来了一场巨大的变革――两朝元老左相季连宇良屯兵十万,意图谋反。
当季连宇良被解押着跪于圣驾之前时,皇帝正搂着胡族新进的舞姬。胡姬娇嗔着将一杯酒喂至皇帝唇边:“皇上,再喝一个嘛!”
皇帝笑吟吟地一饮而尽,转而低头瞥了一眼端跪着的季连宇良,不耐地挥挥手,只吐出一个字:“诛。”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如今的楚国举国安康,良将是助力更是威胁。季连宇良把持军印,又是开国元老,功高盖主,让皇帝心下难安便是最大的原罪。惟今之时,只得叹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许是觉着刺耳,皇帝直是皱眉:“愣着做什么?拖下去!”
九层宫阙,回荡着季连宇良苍桑悲怆的大笑,沉入夜幕,显得诡怖森然。
当夜,左相府血光满天,哭声连片。硕大的族系,一夜之内,说灭便灭了。
四王府内,季连婉卿坐于桌前,看着对面一直低头不语的四王爷,蓦地笑了:“诛九族啊……是了,我到底还是季连家的人。”
一旁端着酒盘的季连婉卿的贴身侍女青鸾本就泪流不止,整个人抖得宛如一只筛子,闻言,终是腿一软跌倒在地。
杯盘酒盏碎落一地,一只堪堪破了一角的白玉酒盅在地上滚了一圈,杯沿那滴残酒晃了又晃,终究也落了下去。
青鸾慌忙地半跪爬至四王爷脚边,拉着四王爷的裤脚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许是烦了,他为季连家的事都操心不过来,哪有心思搭理一个贱婢。于是当下四王爷便抬脚对着青鸾踹了过去。
他这一脚踹得狠,直把青鸾踹出三丈远。待青鸾再抬头时,嘴角已挂了血丝。
四王爷望着青鸾,冷冷一笑:“呵,你是该死。来人呐,拖下去,杖毙!”
“慢!”季连婉卿终是站了起来,望着四王爷冷然的双眸,一字一句道:“宇文景,你要的不过是我死,何苦牵连旁人?”
刚刚青鸾端着的酒壶里装着的,是陈酿了七十年的琼浆,御用的也不过如此了。只是里头却调了见血封喉的鹤顶红,滴滴致命,是宇文景特地为季连婉卿备下的。
嫁入四王府不说久也是有了四五个年头,季连婉卿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这样的一天。可如今形势,却也怨不得宇文景。皇上视季连家为眼中钉,肉中刺,若不根除怎能心下安宁?
季连婉卿如今这身份尴尬,若说已嫁与宇文景,同季连家再无瓜葛倒也尚可。只是君心难测,皇上生性多疑,将四王府连带着季连家一并处置了也未可知,倒不如先行了断了季连婉卿的性命以表忠心,保住王府上下要紧。
这中间的利益关系,季连婉卿不是不懂,只是当宇文景真的这样做了,她还是不由觉得心寒。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一字一句,细细读来,竟是如此凄凉。
季连婉卿抬手拔下插于发髻间的一支交颈鸳鸯样金簪。没了簪子的固定,盘成发髻的如瀑青丝顷刻散了下来。
季连婉卿将金簪抵在左胸胸口位置,抬眸对着宇文景惨淡一笑:“死法很多,不是么?用不用那一壶鸠酒都一样了。”
下一刻,季连婉卿便倒在了地上。插着金簪的伤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染红了华丽的裙裳,又浸湿了铺散一地的墨色长发。
宇文景终是心生恻隐,上前握住季连婉卿的手:“婉婉……”
“宇文景。”季连婉卿轻轻转动眼珠朝着宇文景看去,眼泪随着她转动眼珠的动作成串滚落。她的唇瓣颤抖着,像是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她的毕生力气一般:“我不后悔嫁给你,可是如果还有来生,我们……千万千万……连见……都不要再见了……”
话毕,季连婉卿闭了眼。宇文景捏着她腕上的脉象,直至脉搏完全停止跳动,他才松开手站了起来,压着嗓子道:“来人!”
一早候在外面的侍卫凌玄进来,径直走到宇文景面前,单膝跪下:“四爷!”
“去,向皇上禀报,就说……”宇文景揉揉眉心,似乎松了口气,又似心累疲乏,一下瘫坐在椅子上:“就说四王妃听闻季连家满门被灭,郁郁不可终日,不敢独活。今日终是想不开,追随其父兄,驾鹤西去了……”
凌玄微微颔首:“是。”
凌玄退出去后,一队侍女家丁进来,默默打扫了地上的血渍,将季连婉卿拖出去了。
那支金簪簪身已完全没入季连婉卿胸口,只余那交颈鸳鸯样的簪头依然露在外面,季连婉卿未干的血渍还凝结其上。这支金簪还是当年宇文景赠予季连婉卿的定情信物。呵,多讽刺!
几日之后,四王妃厚葬。没人记得她是季连婉卿,只知她是四王妃。当然,若再过些时日,四王爷将侧妃扶正,四王府有了新的四王妃,人们恐怕就连她是四王妃也不记得了。
季连婉卿这一生,好似自踏进四王府那日起便枯败了。刚开始自以为有爱情,后来才发现,原来她以为的爱情,也皆为虚妄罢了。
……
晋国僻巷一处宅院内。
此时已是入夏时分。窗户开着,屋内雕花梨木大床上罩着的紫纱床幔被风吹得飘飘扬扬,隐约可以看到帐内的人影。
倏地,帐内传来几声浅浅的低咳。未几,帐内伸出一只苍白纤弱的手。手的主人缓缓拨开床幔向外张望,而这张脸的主人,竟赫然就是数月前大张旗鼓下葬了的楚国四王妃季连婉卿!
自己竟然还活着?
季连婉卿摸摸胸口,发现伤口已经愈合,只余一个圆点状的褐色疤痕,除了感觉还有些虚弱之外已经无碍了。可除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之外,此时的季连婉卿心下满是困惑。
自己此刻不该是死了吗?难道是宇文景良心发现救了自己?但这儿分明也并非四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