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的自杀者》茶茶叉叉猹

1、第 1 章 四

　　四月的小雨淅沥沥的下着，带着一丝寒意的水珠顺着伞面滑下，滴落在方明的脚边。坑坑洼洼的泥土地在这群山环绕的封闭小村稀松平常，不过这条路年年翻修，相比之下到也好走了不少。方明快步走着，溅起的的泥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却动摇不了他前进的步伐，学者的气息在这片闭塞的土地上显得格格不入。
　　迎面骑着三轮车的老伯望见了他，扯起了嘴角遥遥的问候着他们村最大的资助人：“方教授，今年又来看小韩啊？”方明的脚步没有停，只不过嘴上应了句：“嗯。”老伯停了车，扶了扶斗笠：“这是第三年了吧”，方明的脚步一顿，抬起头直视着他，老伯叹了口气，接着说：“小韩也真是可怜，父母死的早，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好苗苗，大伙儿就盼着他上了大学出息了，能带着全村人过上好日子，”老伯突然顿了顿，脸上的褶子交杂着不甘和伤感，话锋一转：“可，可是他那么一跳，唉——全没了！”方明没有搭话，只是静静的望着老伯，嘴角似有牵动，像是想辩驳，可话到嘴边又没了声儿。老伯见方明不接话茬儿，自讨了个没趣，砸吧砸吧嘴，骑上车走了。方明继续快步走着，走向那个韩生沉睡的地方，不过前行的背影似乎又多了几分无人能懂的寂寥。
　　韩生葬得很简单，小土包下埋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土包后竖着一块不怎么起眼的石碑，上面也只刻着生卒年月和“韩生”这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骨灰盒是方明捧回来的，碑是他竖的，字也是他刻的。
　　韩生是方明的师兄，是方明的室友，是方明的搭档，更是方明最铁的哥们儿。
　　村里的人都不明白考上研究生，前途一片大好的韩生为什么会选择跳楼自杀。毕竟他那么优秀，优秀到成为全村的希望。可是方明知道，韩生的死，也在“优秀”这两字上。韩生的优秀，方明看到了，可他更看到了韩生为了成就这些优秀所付出的一切。韩生是从这个山坳坳里走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本来也可以是第一个研究生，可是他终究撑不住了。
　　方明记得刚认识韩生时，曾经有次和他为了完成一个实验，在实验室里泡了个通宵。半夜里他撑不住睡了过去，醒来时却看到韩生依旧脊背笔挺，坐在电脑前打着报告。他问，师兄你怎么那么有精神？韩生沉默了半晌，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这是我必须做到的。”方明当时不明白，怎么会有那么上进的人的存在呢？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凸显出天之骄子的优秀。
　　可是后来当他和韩生成为了室友，他发现天之骄子也不是生来就是的。韩生除了宿舍，实验室，就是图书馆，三点一线的生活成了规律，每天15小时以上的学习造就了韩生的优秀。他仿佛没有属于私人的时间，他的一切都贡献给了学习，在方明眼里，当时的韩生简直把学习当作了自己的情人，走火入魔般的投入其中。
　　韩生越来越优秀了，方明却有些担心。韩生呆在宿舍里的时候也总是一言不发的看书，愈发沉默。有一天，方明终于忍不住了，硬拽上他去了首都外的一座山上散心，山顶风景很美，韩生却意不在其中。方明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张扬着他的幼稚，激昂地指着山下那片繁华的城市，问韩生：“你就不能停下来看看身边的美吗？生活不只有成功这一条路可走！”韩生定定的望着他：“那你看到了什么呢？”“旖旎的灯光，参差的楼房，多美的构图！”韩生笑了，笑的很苍白，笑的很无奈：“可我看到的却是房子里的人，有的幸福，有的孤独。”
　　“你那么优秀，哪里会得不到幸福？”
　　“我优秀吗？大概还不够，”韩生顿了下，“远远不够。”
　　在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韩生去了，跳楼走的，就从他常待的那间实验室楼上的天台，纵身而下。
　　方明帮着整理韩生遗物时，从他的日记里读到了他最后的话。
　　“我想是因为我还不够优秀，所以我不配收获幸福。”
　　“可我真的太累了。”
　　“太累了。”
　　雨还在下着，方明蹲下身，手指摩挲着划过水痕的石碑，拂去水迹，一笔一划的描画着韩生的名字，仿佛透过冰冷的刻文再一次看到了那个清冷的身影。
　　“师兄，你错了。”方明生硬地扬起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什么不够！什么不配！即使是失败者都有拥有幸福的权力，更何况是你？”
　　“任何人都有被爱和爱的权力，任何人都有好好生活的权力。”方明哽咽着，
　　“什么唯优秀论，见鬼去吧！”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模糊了双眼，方明红了眼眶，他直起身，伞搁在了那个矮小的石碑上，自己任凭风雨吹打着，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反倒让他心中好受了些。他深深看了眼石碑，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坟地。
　　再见了，师兄。
　　望你来世，活得洒脱。
　　黑色的伞置在深灰的石碑上，遮住了风雨，雨水划破静谧的空气击打在伞面上，奏着最后的乐章，远去的高低不平的泥土路上的身影在雨水的模糊下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