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不追》墨下天

3、桃花如盖3

　　半年前，沂州城中，青崖追寻妖气而来，却不料竟被一只妖截了和。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只一身粉嫩的树妖直直伸手捏碎了鬼车的内丹，不由诧异。
　　他细细打量了一下，方恍悟：“桃树妖？”桃木是驱邪之物，对这些阴邪的东西有天然的压制作用，怪道能轻易伤到鬼车。
　　“嗯？你是谁呀？”桃树妖像是才发现他，满脸好奇，“除妖师？你来这做什么？我可没做坏事，你不能抓我。”说着还往后退了几步。
　　青崖耸肩：“我不为你来，我是追着你脚底下的那只鬼车来的。她在来这之前，弄坏了我的东西。”
　　“哦，这样啊。”桃树妖踢了踢脚边奄奄一息的鬼车，“既然这样，那你就把她带走好了，人也好，妖也好，可别老是这样随随便便进我家里来了，万一撞着我家人可怎么办？”
　　“哦？你家？这家主人知道有只妖把这里圈进地盘里了吗？”青崖靠在门边笑。他虽不常来此，可看这建筑的风格也知道这里便是三年前那位挂印而隐的贤安王爷所居之地，否则这沂州一地还有谁敢住这样华美大气的屋子？又不是要造反。
　　青崖原意是要暗刺她一句，不过他没料到这只桃树妖瞧着灵气其实脑子不太好。
　　桃树妖一脸骄傲：“当然！这里可是我家！呐，我告诉你啊，你们别老是偷偷潜进我家了，我每天巡一遍家也很累的，而且要是打起来，清理痕迹很麻烦！”
　　青崖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傻玩意儿能活到现在也是厉害了。
　　桃树妖将那只濒死的鬼车从里头扔了出来：“行啦行啦，快拿走快拿走，这东西太阴邪了，容易冲撞，我夫君一会儿就要回来了，冲撞到他可怎么办？”
　　青崖捏了个法诀，将鬼车封住，却还是忍不住接口：“你居然还有夫君？别又是骗人精气以供修炼的手段。”
　　桃树妖恼怒：“才不是呢！我同子服是真心倾慕，才没骗过他。”她说着挥了挥手，似乎捏了个诀，原本因为鬼车带来的邪气便如遇了热油的雪片一般瞬间消融，“倒是你，快走吧，你是一个除妖师，子服瞧见你，怕是要为了我把你杀掉的。快走吧，我可不想子服妄造杀孽。”
　　“切。这世上能杀掉我的人不少，可这其中绝对没有你的子服。”青崖道，心里却暗自思索，子服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啧，想不出答案，“你是只桃树妖对吧？身上的气息确实纯净得很，不像是走邪道的，帮我个忙如何？我有个重要的东西，叫这鬼车弄坏了，我需要用七寸长的上好桃木来修复它。你给我点好桃木，我也给你点东西作交换如何？这样吧，你想要些……”
　　桃树妖一脸不耐烦，抱出一堆桃木，通通硬塞给了青崖：“哎呀哎呀，要就要呗！给你给你，都给你，拿了就走，我可不给你留饭，子服瞧了要不开心的。还有还有，我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的，没有什么想要的，你自己留着吧，你要是真有心，以后别带着其他除妖师来抓我就行！”说着就把青崖往外推“我告诉你啊，别以为这是后门就没人了，万一叫人瞧见了可不好！快走吧！”
　　青崖定在原地不动：“不行。平白无故受人恩惠这种事我可不做，你必须要，什么都好！”
　　桃树妖急道：“可我真的没有什么想要的呀！”
　　青崖不为所动：“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我就等到你想要的时候！”他说着，又想了想，“不过我现在也没有功夫等你想，这样吧，我给你个符咒，等你想好了，就撕碎它，我会尽快赶来。”
　　桃树妖接过符咒。
　　“行啦，那我走了。”青崖揉了揉她的脑袋，“小家伙要多动脑子，一点心眼也不长可怎么办，看着都蠢。”
　　“你才蠢你才蠢！”个子娇小的桃树妖吃了身高的亏，顿时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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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离以后，各自相安无事，等到青崖终于收到那只蠢萌桃树妖的消息，已是四个月后，他都快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在沂州给出过联系符咒了。
　　青崖打着哈欠赶过去，心想这傻玩意儿别是一时不慎弄坏了符咒吧？兴许压根儿没留意？
　　他赶了过去，可在城外就看见城内妖气冲天，来往的路人受妖气影响，或面露憔悴或心生恶意，整座城市乌烟瘴气，青崖不由得心下一紧，心里有了不好的念头。
　　他设想了很多种可能，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不过才四个月而已，再见面时那只气息纯净、活泼开朗的桃树妖竟然是一片死寂，目光空茫，脸上呈现出死相。
　　华美的屋宅里空空荡荡，生机凋谢，分明是正午时分，屋子里却阴冷异常，行在里边脚边甚至激起了一层厚灰。
　　他找去后院，庭院的长廊上，那只桃树妖一身红衣，怀里抱着一个人――死人。那具尸体躺在桃树妖的膝上，衣着整齐，一丝不苟，脸面也极为俊俏，温和有礼，若不是那青紫的脸色，当真要以为他只不过在这小憩一会儿，一会儿便起了。
　　青崖走到她身旁，轻声问：“小家伙？”小家伙的模样同初见时大为不同，高了不少，先前咋一看还像小孩子，如今已经有了成熟女子的韵味，穿着庄重又华丽的衣裳，盘着飞天流云髻，贵气逼人的九鸾钗细细插进鬓发，脸上涂抹着胭脂，精心画了个艳丽的桃花妆。一切都那么美，却叫人心底发凉。
　　小家伙睫毛一颤，眼珠动了动，眼里是密密麻麻的血丝，干涩了太久的眼睛溢出一层泪，薄薄的，一眨眼就没了。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青崖听着她的喉咙发出刀刃摩擦般刺耳的声响，而后捂住嘴剧烈地咳嗽，猛地咳出一口颜色黑红的血。
　　桃树妖擦净嘴，嘶哑着道：“别来无恙，除妖师大人。吾名墨雪，今日请除妖师大人来此乃是有事相求。”
　　青崖：“当日我曾许诺，一物换一物，你要什么？若我能办到，自然应允。”说着，他不由看了一眼她怀中的那具尸体，离近了，青崖方敢肯定，果然，他就是那位战功凛凛的贤安王。那想来墨雪就是三年前与王爷大婚的那位无名女子了。难怪王爷要挂印，原来他的王妃“见不得人”。
　　墨雪抱紧怀中的人，道：“我要他活。”
　　“抱歉，这个，不行。”
　　墨雪却毫无波澜，似是早就料到了：“啊，果然如此，果然，没人能做到。”她把脸贴在贤安王额前，声音毫无波动，“那就换一个吧，你能做到什么呢？”
　　青崖直起身，靠在一旁的廊柱：“我能做到的很多，例如杀人，例如布阵，例如给你的心上人做个标记，给你弄个法宝，让你生生世世也能找到他。如何？”
　　墨雪轻轻蹭着贤安王的脸，良久也不说话。
　　“我要杀人。”华灯初上之时，那只妖终于开口。
　　“杀谁？我杀还是你杀？要我做些什么？”
　　“自然是我去。有些事情只能自己做。”墨雪终于舍得给青崖一个眼神，“只是，这次我不单要杀一个人，还要去杀一只妖。那只妖的修为比我高，我杀不掉他，需要你帮忙。”
　　“哦？”
　　“我曾听闻除妖师世代相传一种能在短时间内增强妖力的契约阵法。我要那个。”
　　青崖不由皱眉，契约阵法于他而言并非难事，只是这阵法并非是什么好东西。顾名思义，契约阵法由两部分组成，一个是契约，一个是阵法。契约是指除妖师与妖之间签订的由除妖师为主的主仆契约，原本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为除妖师与妖建立联系的方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可后来除妖师中有人心怀鬼胎，妄图通过吸取妖力来增强力量，疯狂契约群妖来实验阵法，虽然最后被自己的贪婪害得尸骨无存，可他的大部分阵法仍然流传出去，在除妖师一脉中自成一派。而此种阵法不论效果是何，必然会有一个结果――妖修灰飞烟灭，只余下最为纯净的灵体，这种灵体不含杂质，对除妖师的修炼大有益处。这也正是为何这种阵法虽大受诟病，却仍有除妖师前赴后继、百般追捧的原因。
　　“你可想好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阵法一旦启动，就不能停下，就算是反悔也没用了。”青崖凝重地道。
　　“嗯，我想好了。”
　　青崖不知为何竟有些烦躁，他再次道：“墨雪，此阵必死无疑，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让你同你的心上人生生世世在一起，这样有何不好！你何必选这条路，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送死！！”
　　“我知道啊”她说，“可这与你无关，不是吗？”
　　青崖沉默下来，许久才喃喃自语：“呵，说得好极了，本来就是毫无关联的人，我又何必费这番心力来陪你们折腾。”他深吸一口气，“来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就如你所愿。”
　　除妖师白皙纤长的指尖捏起厚厚的一打符纸，灵气涌动，周身闪着金红色的光辉。
　　心如死灰的桃树妖一脸平静，眼里只印得出怀中的人。契约铭刻，阵法将成的时候她忽然微笑起来来，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好的、叫人向往的东西。那抹笑里依稀带着当初的一丝天真烂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