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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东北的五月初,就象一个脾气不好的大姑娘,好好儿的,说翻脸就翻脸。忽而冬,忽而夏,就是不像春天。别的地方已经开腻了的花,这里还只能在一片枯黄老绿中偶见一面,这就足够让人惊喜了。何秋云盯着一树花苞中早发的几朵榆叶梅出神,默默地想象半个月以后它满枝吐艳的样子。
      
      工会曹艳茹从厂房里出来,离得老远一边招手一边大声喊叫:“小何!来来来!”
      
      还没等人家过去,她已经大踏步蹬蹬蹬地走过来,笑嘻嘻地:“呀,开花啦!你们小姑娘就是稀罕个花儿草儿的,看这么入神。”
      
      何秋云笑道:“看你说的,曹姐。好像你自己多大岁数似的。”
      
      曹艳茹捏捏何秋云的小脸蛋:“都俩孩儿他娘了,跟你们小姑娘比可不就是老眉卡尺眼的么!看这小脸蛋儿多滑溜。让我捏捏,捏够了给你介绍个好对象。”
      
      何秋云边躲边笑:“我不要对象,捏一次给买个3分钱冰棍儿。”
      
      曹艳茹晃晃手里的东西:“小伙儿暂时没有,冰棍儿也没有。不过有个好东西。”
      
      何秋云非常高兴:“发电影票啦?啥电影啊?”
      
      曹艳茹神秘地不做回答,嘴里哼哼:“拉呀拉,拉呀拉呀拉呀拉……”
      
      何秋云惊喜道:“呀!《追捕》!”
      
      曹艳茹把电影票递给何秋云:“可不就是《追捕》嘛。我说这电影你都看了多少遍了,还那么稀罕哪。那杜丘到底有啥好的,长得黑乎乎的,阴沉个脸,象谁欠他八十块钱似的。哪有唐国强好看呐!”
      
      曹艳茹自从去年看了《小花》之后,就迷上了唐国强。去年《大众电影》复刊之后,她以工会的名义订购了全年的《大众电影》,极大丰富了群众的娱乐生活,受到了群众的广泛赞扬。
      
      何秋云不理她,扭过头拿着电影票乐颠颠地跑进厂房。
      
      红星食品商店,是本市经营糖果糕点等食品的三家国营商店之一。隔着一个院子,前面是商店,后面是厂房。厂房是一栋三层建筑,一楼是收发室和仓库,二楼是糕点厂,三楼是为双职工家庭解决问题开办的托儿所。除了二楼存放的糕点上经常小小地缺那么一块,偶尔还显山漏水地留下点小爪印以外,这么安排还是非常体现社会主义优越性的。像曹艳茹,每天上班的时候把她儿子带来,往三楼一塞;下班时上三楼接儿子,顺便再往儿子兜里揣一把新炸的鱼皮豆,下楼把儿子往自行车后座一放,十分快活地蹬回家。
      
      人要是吃的好,心情就能好。曹艳茹在糕点厂上班,她爱人在副食品商店卖猪肉。一家人在吃上一点差不了。曹艳茹爱说爱笑,爱掺和事儿,嗓门也亮堂。厂里让她管工会,算是物尽其用。她小儿子李大庆,也是肥头大耳,小脸蛋儿红扑扑的,十分讨人喜欢。
      
      午休时间,何秋云正想去锅炉房取饭盒,看到她的好朋友于秀丽用套袖垫着俩热气腾腾的饭盒,一路龇牙咧嘴地跑过来。何秋云赶紧把套袖摘下来,垫在手里,把自己的饭盒接过来。打开饭盒,大米饭和土豆炒白菜的香味和热气一起扑到脸上。正要找个地方坐,冷不防嘴里被于秀丽塞了一个饺子。
      
      “哟!肉梭子馅儿的,生活儿不错啊。”何秋云瞅着于秀丽今天带的是满满一饭盒饺子。
      
      “嗯。我妈昨天靠大油,正好改善改善生活。”于秀丽还要给何秋云饺子,何秋云一摆手。
      
      于秀丽一边吃一边神秘地说:“我不是前几天给曹姐勾了个车座套嘛,给她高兴坏了。后来我去她家姐夫那买肉,给我割的都是好地方。她还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何秋云感叹道:“手巧就是有用啊。我俩月了没织成那围脖,后来让我大姐骂了一顿,说我浪费毛线,拆了让她织手套去了。”扒了几口饭又说:“你说那曹姐给谁都要介绍对象,她是贩卖小伙儿的吗?”
      
      “嗨。她手头上哪有那么多小伙,就是她家姐夫商店里一个一起卖副食的,我买肉还见过。长的跟个豆杵子似的,没有男人味!我没同意。”于秀丽愤愤地把一个饺子扔进嘴里,好像要把被介绍给一个豆杵子的愤恨给嚼碎了咽下去。
      
      何秋云不禁莞尔。其实她也在曹姐的安排下,和那个胖胖的矮矮的黑黑的副食品男相过一次亲。用曹艳茹的话来说:你肯定看不中他的长相。但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是国营的,还有油水,过日子差不了。再说你俊他丑,肯定一心一意听你的,结婚以后你享福。
      
      无论曹艳茹说的多么天花乱坠,对于一个才20岁出头的对恋爱充满幻想的大姑娘来说,这种失望郁闷甚至是愤怒几乎是肯定的。她甚至都不愿意跟好朋友提起这次让人泄气的相亲。不过她暗暗觉得,背地里说一个并没有什么过错的而且还对自己充满了善意热情的男人的坏话,似乎有些不妥,但是豆杵子这个比喻又太贴切了。
      
      于秀丽顿了一下接着说:“我舅家二姐给我介绍了一个当兵的。这几天部队放假回家,明天见面,”她降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参加过对越反击战!”
      
      “啊!那不是战斗英雄吗!你要当军嫂啦!”何秋云惊喜道。
      
      于秀丽翻了个白眼:“八字还没一撇呢,没准又长得歪瓜裂枣的。”她这话说的可不对,军人除了都晒得黑以外,基本上没有歪瓜裂枣。而且穿上军装,哪有不精神的。人家这可是带领章帽徽的呢。想了想她的又喜滋滋地说:“我要是当了军嫂,肯定给你也介绍个当兵的。咱们俩一直在一起。”
      
      两个怀春少女在对军人的不合理憧憬和对恋爱的不实际幻想中叽叽喳喳地吃完了午饭。其实恋爱结婚什么的对她们来说一点都不急,她们可以用长长地时间来尝试,实践,检验,失败。
      
      下班之后,班长照例组织大家开会学习。今天没什么精神传达,就念报纸上的国家大事。今天的新闻尤其干燥,什么“XXX同志视察吐鲁番盆地”,“蒙古族恢复祭奠成吉思汗的活动”,“美国购买我国杂交水稻技术专利”等等,这些干巴巴的内容,实在无法激发小老百姓的兴趣。但是大家却可以从另一方面找到乐趣。会议结束,有人开始绘声绘色的描述吐鲁番盆地有多么热,“孙猴子保唐僧过的那个火焰山就在吐鲁番。”有人小声议论祭奠活动算不算封建迷信活动啊?当然国家既然允许肯定不算。再说成吉思汗那是主席诗词里都提到的风流人物。还有人问美国人不是都吃面包和蛋糕吗他们也吃大米呀?有人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美国人不怎么吃大米,所以他们种水稻的技术不如我们,所以他们才要买我国的技术专利。
      
      何秋云家离得有点远,坐公共汽车得3分钱,她更愿意走路回家。她不会骑自行车。当年学自行车摔了两次之后,她就哭着再也不学了。邻居孙娘说:到底是仨丫头里的老小,有俩姐,娇气啊。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怜爱,并不是责备。
      
      何秋云确实很娇气。她这二十多年没经过什么事儿。她毕业那会儿知青潮已经过去了,没轮上她下乡,直接分配到国营商店工作,长得也好看。唯一的挫折,她是个近视眼,当年一厂二厂来招工,都落选了,没能像她二姐一样,成为一个国营大厂的工人。
      
      到了家还没进门,门里扑出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撞到何秋云腿上。何秋云“哎哟”一声,伸手薅住小孩脸蛋,轻轻一拧,笑着说:“你是哪家小屁孩,知道这是谁家不?横冲直撞地,我先打一顿再说。”
      
      小男孩抱住何秋云的大腿,回头朝屋里喊:“老姨回家了!老姨回家了!”
      
      小男孩是何秋云的外甥邹斌,她妈是何秋云的二姐何秋萍。何家三姐妹踩着肩膀下来的,都生在秋天。分别叫秋琴,秋萍和秋云。后来她们妈终于生了个小儿子,叫何晓东。这时这个家庭阴盛阳衰的格局已定。当妈的虽然重男轻女偏疼小儿子一些,但是也改变不了大女儿厉害,小女儿娇气的事实,倒是二女儿,和妈关系最好。
      
      何家是一栋大房子。中间一个过道,尽头的厨房和左边两个半房间属于何秋云家。右边三个房间属于邻居孙娘家。当初两家都觉得太不便,于是商量好孙娘家在另外一头开门,这头门堵死了。于是过道也归了老何家。以前大家都在的时候,老何家住的非常拥挤。老两口住第一间,三姐妹住第二间,后面那个就一个炕那么大的小屋归何晓东了。现在两个姐姐都出嫁了,宽敞了不少。
      
      大饭桌摆在爹妈屋里,已经摆上了晚饭。热气腾腾的大馒头,蘸酱菜,烀茄子,还有因为二姑娘和外孙回来特意做的肉炖豆角和炒鸡蛋。
      
      五个大人一个小孩坐上饭桌。一边吃一边唠家常。何秋云最爱吃炒鸡蛋,但是她已经过了跟小孩抢吃的年纪。她一边给外甥夹菜,一边问何秋萍:“姐夫咋没来呢?”
      
      何秋萍一边撕了一条茄子蘸大酱,一边说:“他今天上夜班。”然后笑道:“我今天为你回来的。你姐夫车间调来个人儿,长的又高又膀,可精神了。明天不星期天嘛,你去见见。”
      

  •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老眉卡尺眼:指长相老气。
    《追捕》:国内70年代末引进的日本电影,由高仓健主演。当时轰动大江南北。主旋律“拉呀拉,拉呀拉呀拉呀拉……”脍炙人口。
    《小花》:唐国强,陈冲,刘晓庆主演的电影,1979年上映。“妹妹找哥泪花流”就是它的主题歌。
    鱼皮豆:一种里面是花生,外面用油面包裹油炸的零食,非常好吃。
    肉梭子:用肥肉榨油之后剩下的干干的部分,还有个名字叫油zi leng。
    靠大油:用肥肉榨荤油。
    豆杵子:一种像大老鼠一样的动物。
    老姨:年纪最小,排行最末的姨。“老姑”“老叔(二声)”同理。
    蘸酱菜:东北名菜。用大葱,小葱,辣椒,黄瓜,干豆腐等等东西生吃蘸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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