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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梨花满地不闻莺 ...

  •   和衣躺在旁边桃心木窄榻上的依兰听见了动静,趿上浅蓝夹银丝的绣鞋走过来,笑道:“夫人可算醒了,三爷都急死了!”
      叶绮清浅而笑,如一泓明澈的静水,依兰把银吊子上煨的汤药盛了来,罗慕之道:“你去把妆台上那个碧水色茶笼拿过来就出去吧,这里不用你伏侍了。”
      依兰昨日伏侍一天,累得骨头都散架了,她终究是小孩儿心性,听得罗慕之这一声,披上浅桃色烟水夹棉披风就回自己的屋子歇息了。
      罗慕之从茶笼里倒出些乳白色的花草茶来,搁在绿玉竹节杯里,用开水冲了,又添了半匙子紫槐蜜,先试试烫不烫,才端给叶绮道:“你尝尝,如何?”
      
      叶绮喝了一口,只觉清甜可口,齿颊芬芳,问道:“这是什么?”
      罗慕之道:“是晾干的茉莉花,你喜欢香片,可如今吃着药,茶是不敢喝的,我就拿了些干茉莉,刨制成花草茶,再加上一点儿紫槐蜜,这蜜不像旁的蜜那样甜,不然反倒盖住了茉莉的甘醇,你觉得可好?”
      叶绮咂了咂嘴,笑道:“极好,往后我不喝香片了,只喝你制的茶饮。”
      屋里笼着四五只炭盆,热气烘面,叶绮睡了那么久,正渴着呢,抱起杯子就要甘露似的喝下去,罗慕之拦住她道:“这是沏了给你过口的,你先把药喝了。”说着,端起那一碗深褐色的药汁子,试了试温凉,道,“正好,快喝吧。”
      叶绮身子向榻里一缩,挑眉道:“什么?你要让我喝药?我不喝。”
      
      罗慕之佯嗔道:“你病还没好呢,怎么能不喝药?”叶绮只是微蹙着娥眉摇头,罗慕之见她执意不肯,只好硬的不行来软的,把白瓷描金填彩盖盅往前推了推,温言道,“我都端到你嘴边上了,难道你还是不喝?”
      叶绮撅嘴道:“我自从出娘胎都没喝过汤药,难道只为你端到我嘴边儿上,我就一定得喝这苦兮兮的玩意儿?”
      罗慕之扬一扬眉毛,眸光聚敛,问道:“这个......你确定?”
      叶绮豪气地拍一拍榻,道:“怎么不确定!”
      罗慕之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叶绮与他相处日久,也了解罗慕之了,知道他这样笑的时候,多半没有好事。
      
      “那昨儿你喝下去的两碗东西,算不算汤药呢?”罗慕之眼角眉梢都是笑。
      叶绮摸不着头脑,昨日她不是一直都昏迷么?怎么喝的汤药?罗慕之笑岑岑地看了一眼碗里乌沉沉的药汁子,喉咙干咽了一下,道:“白大夫开的方子真真是良药苦口,苦得我快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了!”
      叶绮忽然想到了一个不堪深思的情景,顿时从脸红到了脖子,霎时,叶绮像条鱼一样滑回厚厚的被窝里,任凭罗慕之好说歹说,只是蒙着头不肯出来。
      罗慕之拍拍杏红色底子万字连绵的如意被,脸贴在被子上,继续逗她道:“夫人,好软呢......”
      叶绮忽地掀开被子,伸向罗慕之膈肢窝腋下乱挠,罗慕之笑得喘不过气来,可究竟男子力气大,罗慕之架住她两条玉腕,叶绮顿时动弹不得了。叶绮羞得眼里沁出泪来,道:“你整天就知道欺负我!”
      
      罗慕之笑道:“难道你乐意我欺负旁人去!”
      两人笑着闹了一回,罗慕之道:“罢了,你不知道昨儿见你昏迷不醒我多着急,到头来还要被你冤枉!”
      叶绮粉面含春,笑道:“先饶你这一遭——可我已经好了,不想再喝药。”她神智越发地清醒,看着那苦药汁子就反胃。
      罗慕之道:“那可不行,白大夫嘱咐过的,要按时吃药。”劝了一回,叶绮固执着不吃,罗慕之道:“那你喝半碗,剩下的半碗我替你喝,如何?”
      叶绮眨巴着眼儿看他,罗慕之说完端起药碗就喝了一半下去,叶绮不好意思再说不喝了,只得捏着鼻子,把剩下的半碗一口气喝了,苦得心肝肺在腔子里翻江倒海一般——也不知昨晚罗慕之是怎么一小口一小口喂她的。
      
      罗慕之一边看她喝茉莉蜜水过口,一边问道:“你从小不吃汤药,那生了病怎么办?”
      叶绮抹了抹嘴道:“我跟你说啊,我身体好着呢,小时候在京城,大冬天那么冷,我在雪地里一跑就是一天,从来没病过,还有啊,夏天身上出了几层汗,我只拿凉水来冲,也没事,逸画还说我是野人呢!嘁!”
      罗慕之听了,又好笑,又心疼,若是崔府的正经小姐,怎会这样无人管无人问,就问她:“那你就一回都没病过?”
      叶绮点着下巴,思索道:“只有一次,大夫说我风寒入体什么的,叫我喝药,那时候我浑身烧得滚烫了,还是咬着牙坚决不喝,还趁她们不在,把熬好了汤药都倒了,可是——”叶绮愁眉苦脸道,“后来被大表姐发现了,当场就罚了伺候我的人,又从宫里请了医女来,给我针灸,后来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依兰天天烧两大壶开水给我喝。”
      
      罗慕之听得入神,追问道:“后来呢!”
      叶绮眉眼弯弯,笑道:“你笨啊!后来当然就好了!”
      罗慕之心口里一揪一揪的痛,他虽然自幼丧母,可他是罗家的心肝宝贝,从小有个头疼脑热的,洗心居众人就如临大敌,团团地围着他转,琢言和琢玉没少因为这个挨罚。
      罗慕之笑道:“等你病好了,我带你游遍杭州城,西湖十景你还没赏过呢,只这些就得赏一年?”
      叶绮笑道:“这个我听说过啊,冬天就去看断桥残雪嘛,夏天才能看曲苑风荷!”
      罗慕之笑道:“还有,春天去梅家坞,可以喝现摘的龙井,杭州城里花团锦簇,包你逛上一天都不想回来呢!”
      
      叶绮托着腮道:“你先别说逛街的事儿,我知道杭州城也有积香居酒楼,你先带我去那里痛痛快快吃一顿再说。”
      罗慕之眯了眯眼儿,笑道:“积香居......很好吗?”
      看到罗慕之的眼高于顶的神态,叶绮斜了他一眼,道:“当然好啊,不然怎么会在各地开那么多家分店,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都喜欢去那里聚餐议事——舅舅他们就常去。那里的炸猪排,牛肉羹,清蒸桂鱼都是一等一的好吃呢!”说着说着,叶绮垂涎欲滴了。
      罗慕之问道:“那你是都吃过了?”
      叶绮遗憾道:“没有!有一次我生了场大病,大表姐就说,要我快快地好,等我病好了就带着我去积香居吃饭,我就乖乖吃药,天天盼着好起来,结果我病还没好,新丰长公主要随皇上去江南,大表姐是她的伴读,也要伴驾,就去了,等她回来时,皇家的亲事跟着也来了,合家里为亲事忙得天翻地覆,大表姐更是不得空,自然更加去不成了!”
      
      罗慕之道:“你大表姐是公主伴读啊!”
      叶绮骄傲道:“那当然,不然怎么能把医女请到崔府来,告诉你?当公主伴读可不容易,当初有二十多位贵女待选的,最后还是我大表姐脱颖而出了!”
      罗慕之撇撇嘴道:“公主伴读有什么好的?那些金枝玉叶大多性子不好,好好的女孩儿在家里娇养了十几年,却要入宫受她们的闲气!”
      叶绮歪着脑袋,道:“公主的性子都不好么?那为什么还有好么多人抢着尚主啊!”
      罗慕之不屑地哼了一声:“那都是些‘禄蠹’!为了能有个爵位,又不想认真上进,才想了这条捷径出来。”大梁朝有令,凡尚主的驸马,至少可赐侯爵。
      叶绮笑道:“那也不错啊,白得一个爵位!”
      
      罗慕之语带讥讽道:“是对那些不学无术的子弟才好!你知不知道,本朝为防外戚干政,严令驸马不许入朝为官,只赐给一个驸马都尉的闲职,太宗时的探花符敬先,就是因为尚了昌平公主,一生不得入仕,可惜了他的满腹经纶,他的同年中有才干不及他的,后来都入阁了。反正要是我,我可是绝不会尚主的!”想了一想,又好笑道,“而且,听说那些住进公主府的驸马们,看到自家父兄妻妾成群,自己却只能守着公主一个,都悔青了肠子呢!”
      叶绮瞪圆了眼珠子道:“哦?我说你怎么提起尚主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呢,原来不能入仕是假,不能纳妾才是真!”
      罗慕之额角腾起一片金星,急道:“我是说那些尚了主的驸马,你又想歪了!”
      叶绮道:“是我想歪了吗?你分明就是替他们不能纳妾抱不平么!”
      
      罗慕之咬牙道:“我为我自己抱不平,辛辛苦苦守了你一夜,你还冤枉我!”叶绮见他急得一脸汗,也深悔话说多了,忙执起绢子给他擦汗,轻言抚慰道:“我跟你开玩笑的,”又拿话岔开,问道:“你就那么喜欢入朝为官啊!”
      罗慕之叹道:“我做官不是为了名利,是要为给罗家争一口气!你难道没听说过,自古道‘士农工商’,虽然本朝政务开明,像我们家这样的商家,也能与官家交接往来,可终究是被那些大老爷们瞧不起的,当初父亲创业之时,为了讨好那些官老爷,那样地低声下气——我就是要让他们瞧瞧,商家子也一样能治国□□!”
      叶绮暗暗思忖,怪不得当初他知道舅舅用表姑娘换了姑娘嫁过来时,罗慕之会那样排斥!
      窗外的雪花绵绵地落下来,帘内却是一室暖洋如春,两人静静地靠在一起,山长水阔地聊着。
      

  • 作者有话要说:  曹雪芹《冬夜即事》: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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