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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渠水暗流春冻解 ...

  •   那日叶绮在瑞萱堂中噎得裴氏无言以对,巧儿就看出来了,这位夫人是绝不会允许旁的女人与她共事一夫的,叶绮虽然言语温柔,却聪明有智计,与其一辈子在这样的正室夫人手底下讨生活,还不如及时递了投名状,求夫人开恩,拿些好处离了罗府。
      所以巧儿就把裴氏私底下给她们暖情药和春娇的心思动向,都告诉了叶绮,昨日就是巧儿在半路上拦下叶绮,把春娇送汤的事告诉她的。
      叶绮呢,本想当面问罗慕之对这两个通房有什么打算,巧儿一来表忠心,她的想法就变了,不如将计就计,看看罗慕之面对投怀送抱的通房是什么态度,毕竟罗慕之说了什么,只是他的一面之辞,眼见为实地看到的,才更可信。
      
      叶绮原以为,罗慕之对通房来献殷勤,无非就是两个结果,拒绝,或者不拒绝,但是罗慕之最终给她的是第三种结果。
      叶绮抬眸远望,淡蓝的天空如一块澄澈无瑕的水晶,映得心情也明亮起来,叶绮对巧儿道:“你若暂时找不到住处,我在杭州城外有一座浣月庄,我可以叫那里的管事媳妇先留你住下。”
      巧儿笑道:“多谢夫人美意,我家在桐庐乡下,虽贫寒些,可爹娘兄弟俱在,我打算明儿一早就回家去。”
      叶绮不无羡慕道:“这样最好,回家与父母团聚,得享天伦。”
      
      巧儿抿嘴笑笑,看着枯草黄叶中的一丛彩叶草,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有了夫人给的这笔银子,弟弟可以娶上媳妇,她也可以找个贴心贴意的庄稼汉,恩恩爱爱做正头夫妻去。
      巧儿思索一瞬,终于还是开了口,对叶绮道:“夫人,有句话,奴婢还是跟你提个醒儿,洗心居里有太太的人。”
      叶绮问道:“是谁?”
      巧儿摇摇头:“太太做事一向缜密,奴婢也不清楚,可是我想,那日夫人前脚才走,后脚春娇就起灶熬汤地去奉承三爷,若无人给她送信儿,她怎么知道的?”
      叶绮并没有太多惊讶,裴氏这种身份尬尴又一向惦记着财产的继母若不会处心积虑地算计继子,那才奇怪呢,叶绮并不很担心,只要她有了防备,裴氏就是想下手也难。
      
      叶绮走出秋叶馆,依兰还在小径上等着她,见叶绮来了,一伸手,露出两只草编的甲虫,笑道:“送给夫人的!”
      叶绮笑着接过来,这个依兰,还是玩心不退。
      主仆二人正要往回走,忽然太湖石的假山后头传出涕泣之声。叶绮心想不知是哪一房的丫头受了委屈,跑到这人迹罕至之处哭呢,正在这时,竟听见二小姐罗绢的喝斥。
      “你又找到这儿来做什么?叫太太知道了,不打死你也要脱层皮!”
      倒把叶绮吓了一跳,若是旁的主子,她也不奇怪了,只是二小姐罗绢因为是外室所出,在人前从来都是温柔恭顺,连高声笑一笑都不曾,忽然换上这一幅严厉冰冷的语气,真是令人错愕。
      
      只听那个哭泣的声音又说道:“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只是在庄子上实在过不下去了,管事媳妇都是太太的人,每日送来的都是残羹冷炙,这还不算,连中秋节给的月饼都是馊的。”这回叶绮听清了,是个中年妇人在说话,一边说着,还一边断断断续续的抽泣。
      罗绢恨恨道:“你也太不识时务,太太能容你在庄子上,给你三餐茶饭就不错了,还要吃什么月饼,要是我,才不去讨这个没趣!”罗绢平日里,太太和罗绫对她说一,她不敢说二,竟不知斥起人来如此疾颜厉色。
      “我也是山穷水尽了,那些媳妇丫头都是认钱不认人的,绢儿......”
      罗绢冷声道:“你叫我什么?”
      “二......二小姐......”妇人的声息立时低了下去。
      
      叶绮明白了,二小姐罗绢的娘,原是罗老爷的外室,听说被裴氏赚入罗府,又罗织出罪名撵到了庄子上。叶绮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脸见到依兰拧眉撇嘴,显然对罗绢十分不满。
      “这是二十两银子,你先拿去用吧,是我从份例里省的,再多也没有了。”罗绢道,“你赶快走吧!”
      “二小姐,我半年都没见你了,让我好好看看你......”妇人恋恋不舍道。
      “你知不知好歹!倒不如你在这儿喊上一嗓子,把人都引了来,好不好的,太太着人打你一顿,再叫我被人笑话一场,你就高兴了!”罗绢说着,止不住抽泣起来。
      那妇人忙安慰她:“二小姐别恼,我这就回去......”说完,拣了一条偏僻小径,往西角门的方向去了。
      
      罗绢却立在太湖石后,好大一会儿没有动静。过了半日,才听见草动蛩鸣,显是罗绢轻移莲步,走了出来,抬眼间,却见叶绮站在那里,吓了她一跳。
      叶绮见她眼眶红红,不忍责备,只说道:“你姨娘必是有十分的难处,才来找你的,她好歹生养你一场,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她呢!”叶绮眉心笼着一层淡淡清愁,她从小没有娘,见了人家有娘的孩子,不知有多羡慕,可罗绢却偏偏觉得亲娘是她的耻辱。
      罗绢盈盈秋水深处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霾,旋即蒙上了一重厚厚的恭敬,王顾左右地笑道:“嫂嫂还有什么吩咐么?”
      
      叶绮被她噎得一口气没喘过来,一时立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缓了缓,才笑道:“我不过多一句嘴罢了,听与不听,全在二妹,那人是二妹的亲娘,又不是我的。”
      罗绢仪态万芳的施了一礼,道:“多谢三嫂操心,三嫂没什么事的话,妹妹先回房去了。”说完,淡漠地看了看叶绮,悻悻地走掉了。
      依兰愤愤道:“竟有这样的人,这样对待亲娘,还不如咱家四姑娘呢!”叶绮感慨良深地点点头,逸画是庶出小姐,虽说人前对芳姨娘淡淡的,可是背人之时,对亲娘却是掏心掏肺,极尽女儿的体贴。
      叶绮道:“随她去吧!也许她也有不得已之处。”
      
      叶绮回去的时候,粥和汤都熬好了,罗慕之直嚷:“饿得我前胸贴后背了!”
      叶绮抿嘴儿笑道:“厨房里有云大嫂子做好的饭菜,你怎么不拿来吃?”
      罗慕之喝了一口火肉白菜汤,鲜得他黯然销魂,说道:“还不是为了等你做的汤粥。”说着,把一筷子油香四溢的凉拌五香大头菜夹给叶绮。
      叶绮笑道:“都说‘饥不择食’,可见你是不饿!”
      罗慕之诞笑道:“错也,我饿的很,可是再饿,也只吃你——”叶绮只当他要说“只吃你做的菜”,罗慕之却停下不说了,叶绮琢磨半天才回过味来,羞得满脸绯红,抬手打他,罗慕之端着粥碗,嘻嘻笑着躲,叶绮打不着,佯作生气道:“你还说我任性呢,我原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不想也这般诞皮赖脸。”
      罗慕之道:“我也只不过在你跟前这样罢了,就如你,在旁人面前,不也一副大家闺秀的淑女儿样儿吗?”
      叶绮笑而不语,她在罗慕面前确实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随意,这是她在任何人面前都感觉不到的。
      
      罗慕之尚在病中,足不出洗心居,除了与叶绮闲来无事笑闹一会儿,其余的工夫都在埋头读书,有时夜里叶绮睡了一觉醒来,见碧纱橱外的烛火仍然亮着,罗慕之还在焚膏继昝的苦读,后来叶绮怕她熬坏了眼睛,天一黑就催他躺下,坐在榻边陪他说话,说着说着,罗慕之困了,也就睡着了,第二日天一亮,叶绮还要想着催他早起。
      
      杭城的冬日朔风也是冷冽刺骨的,吹透了园子里那些嫩黄,烟紫,水蓝的小花,映着山头斜照,在暝暝暮色中瑟缩发抖。
      罗慕之的病养了几个月,总是好好坏坏,叶绮日日绞尽脑汁,为他整治出可口的饭菜调养。
      洗心居里暖洋如春。金漆紫檀八宝案上的玉石条盆里,养着攒三聚五的单瓣水仙,清幽的香气经炭盆里的热气一烘,氤氲满室。
      罗慕之连着看了四五个时辰的书,终于撑不住了,向后一仰,倒在刻着翠竹蝙蝠的榻上香香甜甜得睡了过去。
      叶绮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了被子出去,已是晚膳时分,叶绮低着头做了大半日的针线,终于把罗慕之那件素面苎罗中衣做好了,摘下素银顶指,才觉得腹中饿急了。
      
      叶绮到厨房看了看,云大嫂子已经准备好了晚膳,回去歇着了,汤菜都是温凉温凉的,幸喜屉上还有一大碗御田粳米饭,盖在锅里,还是热的,梅果儿跑过来道:“这菜都凉了,我去倒了,叫云大嫂子再来炒热的给夫人。”
      叶绮拧了拧梅果儿的鼻子,笑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小小年纪就这样奢靡,若以后自己当家主事了还了得?”
      说着,叫梅果儿把风炉子点上,将炒茄条倒入锅里热上,又去看那一锅老鸭汤,这是云大嫂子的拿手菜,只是大夫让罗慕之少吃油腻,所以也很少喝,叶绮尝了尝,倒觉得味道比往日更胜,想着冬日也该喝些炖品补养补养,忖了忖,又叫梅果儿回去找琢言拿了株人参来,一起熬在汤里,煮沸了盛入钧窑薄胎填白大海碗,拿紫砂吊子煨着保温,才令丫头们将饭菜端到正屋里的紫杉木圆几上吃饭。
      
      琢言她们四个大丫头是早已吃完了饭的,这时只在一旁侍立,琢玉瞧着叶绮吃得差不多了,正端着一碗酽茶慢慢地喝,悄悄回屋,端了自己才做的一碟子红茶冻糕来,请叶绮尝尝味道如何。
      叶绮见那深绛色的红豆冻糕晶莹剔透,如半凝的寒冰,咬了一口,甘甜中透着一股茶香,温文笑道:“琢玉,你知道三爷爱喝茶,我爱吃豆沙,才想法子用茶叶做了许多点心,是不是?”
      琢玉低眉笑了笑,点点头。
      叶绮道:“你知道兼顾每个人的口味,这很好,可是往往众口难调,就拿这红豆冻糕来说,我很喜欢,只是你没觉得,三爷一向更爱吃葱香味儿的点心。”
      
      琢玉愣了一下,果然如夫人所说,可见食物如世事,往往很难两全,因笑道:“能入夫人的眼,也是奴婢之幸了,回头奴婢再学做葱香点心。”
      剑兰走过来道:“我倒学着做了些葱香点心,只是不知好不好,拿出来,也请夫人帮着参详参详吧。”
      叶绮道:“好啊,你们都学会了,我以后也好不动手就得受用......”叶绮喝了一口茶,忽然胃里一阵难受,难道是方才吃得太油腻,这会子克化不动了?
      依兰她们见叶绮捂着心口,忙聚拢过来问长短,叶绮只觉得五内如焚,神思昏沉,眼前模模糊糊像是要落入深渊。
      想安慰众人几句,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脚下一软,竟萎然地上。
      

  • 作者有话要说:  白居易《和韩侍郎题杨舍人林池见寄》:渠水暗流春冻解,风吹日炙不成凝。凤池冷暖君谙在,二月因何更有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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