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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凉州城 ...

  •   “诶,文德,文德,等等我!”
      
      李麟回过头,一个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子正抱着两匹白绢冲她跑来,她停下脚步,道:“林医官?可是有事找我?”
      
      林欢跑到李麟身前,弯下身子扶着膝盖,喘了一会气,才起身道:“我——我听说你今日要随大将军去市里采买,是也不是?”
      
      “林医官可是要我为你买些什么?诶,你先喘会气,不要着急。”李麟顺了顺林欢的背。
      
      林欢抬起袖口,擦了一把头上的汗,道:“军中的金疮药不够了,这几日操练的紧,又有不少人受伤,我现在走不开,得去给各营伤员诊治,劳烦你替我去市中赵家药肆买一些松香、冰片和黄蜡,就各来二十斤吧,应该够用一阵子了。”
      
      李麟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
      
      她接过林欢递过来的白绢,道:“我先走了,一会大将军该等急了。”
      
      “诶,你又在说笑了,大将军跟谁急也不可能跟你急不是。”
      
      李麟红了耳朵,“莫要胡说。”
      
      林欢不再说话,只是笑嘻嘻地跑远了。
      
      李麟抱着白绢走到军营门口,一眼便望见了等候在那里的苏伯鸾,她小步跑了过去,将白绢放到驴背上的褡裢,对苏伯鸾拱手道:“标下见过大将军。”
      
      苏伯鸾连忙将李麟扶起,“你怎么抱了两匹绢来?可是有人托你给带什么东西了?”
      
      李麟笑着说道:“林医官托我给她买一些药材,说是军中的金疮药不够用了。”
      
      苏伯鸾一听见林欢的名字,立时便冷了脸。
      
      林欢是州里面的医学生,被州里派来军中做巡疗,负责医治军中伤员。李麟一月前刚进了她赤水军,虽说进入赤水军以前,李麟左手上的伤已治了一月有余,伤口已经闭合,不再露出白骨。但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所以这一月多来,都是由林医官在为她医治。李麟又素来是个和软的性子,平易近人的很,见了谁都是一副笑脸,从不摆皇亲贵胄的架子,这一日日相处下来,自是与林欢混的十分熟稔,竟然连表字都告诉了人家。
      
      苏伯鸾身为赤水军军使,自然军务繁多,虽然每三日便能趁着巡视营房的机会与李麟说上一会的话,但到底还是让林欢比了下去。苏伯鸾本来就因此有些憋气,此时又听见林欢托李麟为她买药,更是一口老血堵在心上,万分的不舒坦。
      
      苏伯鸾不再与李麟说话,翻身上马,道:“如此,那我们这便走吧。”
      
      李麟一时摸不准苏伯鸾为何突然变脸,听了她这番言语,也只得翻上驴背,赶着小毛驴一路哒哒哒地跟在白鹤屁股后面跑。
      
      今日说是采买,实则却是游玩。
      
      凉州城乃河西都会,襟带西蕃,葱左诸国,商旅往来,无有停绝。
      
      凉州之繁华富盛,半个大梁都难望其项背。
      
      李麟昔日在长安,每每听宫中教她画画的于阗画师提起凉州“人烟扑地桑柘稠,蒲萄酒熟恣行乐”的热闹情景,总要暗恨不能亲赴凉州一睹为快。
      
      苏伯鸾侍奉在侧,自然知晓她心中遗憾。赤水军虽然驻扎在凉州城中,但军中将士除了巡逻换防,都不得擅自出营,所以自从李麟来了凉州城,还从未好生游玩过。如今趁着旬假,苏伯鸾便特地带了她入城中坊市玩耍一番。
      
      一行人一前一后行了半个时辰,便隐隐望见集市坊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了。
      
      她们驱着坐骑加紧往前奔去,到了集市门口,两人纷纷下了坐骑,牵着驴、马在街上游玩。
      
      凉州不愧是大梁最为富庶之地,大街上商铺林立,旌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李麟行走其间,还能看见不少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胡商牵着高大的骆驼在街上穿梭往来,操着略带生硬的汉话与商贩讨价还价,遇到激动处便手舞足蹈,又唱又跳,很是有趣。
      
      李麟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胡姬酒肆。只见酒肆大堂中一位头戴珍珠花帽,身穿纱罗绣花长袖裙袍的美貌胡姬正踢踏着锦靴,在缠枝莲纹的地衣上慷慨起舞,旋转间衣上金铃叮当作响,清脆动人。此情此景,竟是比长安西市还要热闹许多。
      
      李麟看的入神,突然迎面扑来一片锦帕,一股浓郁的麝香扑鼻而来,李麟连连后退,捂住口鼻,抬眼望去,一个涂脂抹粉的半老徐娘正扭着水桶腰,笑吟吟地与她道:“这位小郎君长得可真俏,吆,还扎着红抹额呢,莫不是位小将军?不如来奴家酒肆之中吃杯酒水,歇上一歇?我跟你说呀,我肆中的小娘子可年轻漂亮着呢!包你满意!”
      
      李麟顿时红了脸,她自小长于深宫之中,一言一行皆由太傅悉心教导,又有左右庶子从旁规谏,是以素来克己守礼,不敢越雷池半步。虽说偶尔也会出宫游玩,但她自知身份,从来不敢往花街柳巷处流连,故而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连连退了几步,躲在毛驴后面,磕磕巴巴道:“我,我,我,军中有严令,不许将士饮酒,娘子美意,在下心领了。”
      
      “诶,”徐娘扭着腰,向前几步,捏住了李麟的小脸,“小郎君莫不是害羞了?不要怕嘛,这饮食男女,乃人伦天性,你们军中之人,常年不见荤腥,总是要憋坏的!你若是不愿吃酒也无妨,咱们的重点还是那些娇滴滴的小娘子们不是?”
      
      徐娘挤眉弄眼,一个劲地暗示李麟。
      
      李麟的脸愈发红了,她正欲开口拒绝,却被一个高挑的身影挡住了视线。
      
      苏伯鸾脸色黑沉,寒气冻人,周身冷意竟是比冬日里的马城河水还要冷上三分。
      
      徐娘看着面前这位冷面“郎君”,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肥厚的红唇抖了几下才颤颤巍巍道:“这,这位是?”
      
      “军中有令,不许将士饮酒嫖·妓。你——听不懂吗?”
      
      徐娘的笑容僵在脸上,额头一滴冷汗滑下,竟将她脸上的白·粉都洗掉了一道,她使劲捏出一张笑脸,道:“诶诶,知道,知道,郎君们慢走,奴就不拦你们了。”
      
      苏伯鸾拽紧了李麟的手,就往前走。
      
      李麟被拽了一个趔趄,撞在她的背上,苏伯鸾停下脚步,回过头。
      
      李麟揉着脑袋,被苏伯鸾冰棱一样如有实质的眼神看的浑身发凉,不敢言语,站在原地。
      
      苏伯鸾从怀中掏出一方白色丝帕,左手捏住李麟的下巴,右手拿了丝帕使劲擦了擦她脸上刚才被捏住的地方,闷闷道:“脏。”
      
      李麟支吾着嘴,“下次,下次不给她捏了。”
      
      苏伯鸾闻言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擦脸,“下次我们不走这条路了。”
      
      李麟红着脸,“嗯嗯。不走了。”
      
      苏伯鸾给李麟擦完脸,心情也好受了许多,便大方的领着李麟来到了赵家药肆。
      
      二人将驴、马系在药肆前的大槐树下后,便抬脚入了药肆。
      
      药肆掌柜正站在柜台后与一胡商做着生意,无暇理会二人,便令二人稍等。
      
      李麟和苏伯鸾候在堂中,左右无事,便四处张望起来。
      
      李麟打量着周围,这是一间狭长的房间,纵深极长,横宽却十分狭窄,堂中有许多药柜和制药器具,药香弥漫,正是寻常商铺模样。
      
      一切都十分寻常,除了那胡商。
      
      那胡商操着一口吐蕃语,不讲汉话。皮肤褐黑,身材魁梧,有时还经常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似是平常腰间总挂着什么让他惦记的东西一样。
      
      李麟假装漫不经心地走近胡商,瞄了一眼他的腰间。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空荡荡的小铜勾。
      
      铜勾是做什么使得?自然是用来挂刀佩剑的!
      
      李麟暗自留了个心眼。
      
      集市是人流集散之地,故而公众安全十分重要,所有入市交易之人都要摘取所配刀剑才能入内。
      
      胡商常来大梁交易,无论如何都会学上一两句汉话,方便买卖。而这个胡商,一句汉话也不会讲,还总是下意识将手摸向腰间佩刀处,身份实在可疑。
      
      “那就这么定了!你记得准时把货物送来!(藏语)”胡商转脸使了一个眼神,命身后跟着的仆从抱来一摞白绢放于柜台之上。李麟悄悄数了一数,竟有五十匹之多,价值高达两万五千文,足够在骡马市买一匹良驹了!
      
      “那是自然!(藏语)”赵掌柜笑嘻嘻地收了白绢,亲自送了胡商出门。
      
      赵掌柜转过身,见了李麟与苏伯鸾,搓着手笑道:“诶,贵客久等了。敢问客人有什么需要的吗?”
      
      李麟跟着赵掌柜走到柜台前,道:“哦,是这样。军中金疮药不够了,医官让我来采买原料。你这里可还有……”
      
      “诶?真是不巧,金疮药的原料和成药刚才全被那位胡商订走了,要不客人再买些别的?”
      
      “全买了走?”李麟惊诧,“怎会如此?”
      
      “嗨,刚才那位商人的车队被野狼袭击了,伤了好些人,这不,赶紧来我这里买药了。”
      
      李麟皱了眉。
      
      若是有人受伤了,怎么买了成药,还来买原材料?单是一家药肆所有金疮药成药的分量就应当够一个商队的人使用了。何须采买原材料回去?这又不是什么稀罕药材,完全没有利益价值啊。
      
      这其中必有蹊跷!
      
      李麟按下疑问,状似无意的问道:“这胡商竟是这般阔气!掌柜今日真是好财运!可我看这价钱着实不少,怕是这位胡商不止买了这么些东西吧?”
      
      赵掌柜喜笑颜开,豪爽笑道:“哈哈哈,那是自然,他还买了许多红景天走,怕是我肆中所有的红景天都叫他买去了。”
      
      “红景天?”
      
      “对呀,这红景天补气清肺、散瘀止肿,对付冷瘴最是厉害!咱们凉州城的药农上祁连山采药前都要采买许多红景天服用,如此一来,上山便轻松了许多。”
      
      “这样啊……多谢,既然没有原料了,我再去别处药肆看看。”
      
      “客人走好!”
      
      李麟和苏伯鸾出了赵家药肆,又往一家张家药肆去,没想到进店一问,居然又是同样的结果。二人又找了许多药肆询问,所有人都回答金疮药被一吐蕃商人买走了。这下连苏伯鸾都觉得蹊跷了。金疮药是军中常备药物,若是有战事,那便是救命之物,故而金疮药于军队十分重要。如今这凉州城里的金疮药都被一吐蕃商人买走,不得不令人怀疑其中有鬼。
      
      日头西斜,人影稀疏,集市即将关门,苏伯鸾带着李麟返回赤水军大营。
      
      天边阴云朵朵,着了红霞,血涔涔地往凉州城飘来。
      
      苏伯鸾见了,不由得一阵心慌,看着天边压来的朵朵红云,竟生出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 作者有话要说:  标下是士兵对上级的谦称。
    冷瘴是高原反应。古人喜欢将奇怪的病症与瘴气联系在一起,古籍中便是将高原反应称作“冷瘴”。
    吐蕃的民族语言是古藏语,所以此处标注为藏语。
    3.9.2019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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