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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你怎么知道……”灵秀杏眸微瞪,长生一副似是早已料到如此的神色,轻笑一声下了床榻。
      
      “五十年前黎族内部被外族贼人渗透,连带着族长在内的旧派族人全被处死了……”长生斜睨了灵秀一眼,语气里带着戏谑,“可我听说……好像有两个人好好地活了下来……我说的没错吧,灵秀……还是……黎秀姑娘?”
      “你住口!”
      灵秀红着眼狠狠地瞪紧了长生,仿佛是变了一个人,喊出来的几个字把房梁都震得抖了三抖。她握紧颤抖的手,惊讶自己的失色。
      长生正色,语气中的严肃又浓了些:“黎族的事情我这个外人不好多说些什么,可是如若外界都知道晴明珠被几个小娃娃拿了去,不光你黎秀,连带着你的弟弟怕都会受到牵连,更何况你根本不知道这晴明珠的力量到底有多可怖……听我一句劝,别在这事上动歪心思。今晚我就当做我没见过你,你带着你弟弟赶紧离开渠城吧。”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黎秀目光一紧,咬着牙沉声道。
      五十年前黎族进了回鹘内鬼,伙同外面埋伏的贼人把不设防的黎族上下全部赶尽杀绝,一夜之间血洗全城,举族上下唯一幸存的人只剩下在外城荒山上贪玩的黎秀和黎巳。
      “……这件事你不用知道,你只需知晓我不会干涉你们的生活就好,只要你们即刻离开渠城我不会找你们麻烦。”
      黎秀还是沉默地怒视相对,对此长生毫无惧色,一双极其沉静的眸子回望着她。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静止了好久。
      “晴明珠牵扯的是非太多,我相信黎秀姑娘也看过古籍记载……这剑一旦出鞘就收不回了。”长生叹气,语气软了下来。
      “我也不是非得想趟这趟浑水。”半晌黎秀才松了口,低下头长吁一口气,“公子既然知晓了我的身份那我也不必费周折圆谎……”
      长生径直走去桌前拉了把椅子坐下,对站着的黎秀轻轻道:“坐下说。”
      黎秀心里一暖,折了光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她吸了吸鼻子哽咽地对长生答了声谢。
      她向来,不,是从来都不会在外人面前哭,尤其是在男人面前。多大的苦多大的委屈她都可以自己嚼碎了默默咽进肚子里,就是不想任何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可是从她见到这男人第一眼自己的情绪就好像一直在崩溃,不管是窘迫的,愤怒的,还是悲伤的,她统统都不曾对别人表露过。黎秀甚至觉得这男人身上有一种莫名熟悉的安全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依赖。
      
      ·
      如果真的要归根结底地说,黎秀,不,甚至是整个黎族,早在几千年之前就已经被噬灭了。
      涿鹿之乱黄帝战蚩尤,本是一大酋长的兵主蚩尤沦丧为寇贼,九黎一族也随着首领的落败衰落,走的走死的死,各势力遍布江河四方,最后,也只剩了落扎秦北的一支队伍靠着与外族人联姻繁衍存活了下来。九黎一族本来就分巫、黎两大派势力,大酋长蚩尤又唤黎贪,黎派即本根族系,包括蚩尤在内的九大部落首领皆为黎姓。而巫氏一派则为旁系分支,族人多是与外族联姻的后人,身子里流的九黎血脉本就是掺杂融合,自然平日里不受九黎本根的待见。但是也恰恰因为外族的血脉巫氏虽然不受正族待见却精通巫术,九黎一族大小部署缺不了巫人的协助。战败后巫姓一派皈依黄帝改名换姓脱离了九黎,并借黄帝势力打压九黎本根。所有受牵连的黎姓一派则四处逃难,秦北势力即黎派最强大的一支。碍于九黎一名过于惹眼,后人为避嫌保命仅以黎氏自称,于是黎族这一简名也就叫开了。
      秦北一带多荒山,除去条件艰苦些,对整个黎族人来说简直就是世外桃源。没了世人舆论压迫,活的确实轻松很多。
      而分裂独立后的黎派也不再像以往那样窝囊过活,外族的联姻大多是来自妖界族群,所以过了几代繁衍,黎族族人大多都是沾了些妖气的半人半妖了。讽刺的是到最后血统纯正的人都变成了族内异类。
      黎秀就是其中的一个。
      “公子想必也知道,在黎族没有法力就等于是跟个废人一样吧?”黎秀苦笑一声,压着眸子紧盯着手心。长生没回复,静静地看着她,整个人好像借着月光都缩进了黑暗里,悄无声息。
      “不过呢,我的运气稍微好点,”她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直视着长生,“我虽然是个废人,不会法力也不会说话讨好别人,可我爹是黎族长老,他们背后里嚼嚼舌根罢了,我也不在乎。”
      长生别开了脸,轻轻点点头,他确实知晓黎人一族内部的纷乱纠葛,说到底不光是黎族,范围再扩大至整个妖界甚至整个人界,道理都是一样的,权利力量又或者是金钱才是衡量一切的标准,“弱者活该被欺负”这一理念早已经深扎在血液里。
      “什么难听的话我都听过了,我可以忍,可是我娘不行……”她抽抽鼻子,抬眼把溢出眼眶的液体硬生生憋回去,“也是,全族人……就出了我这么一个废物。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我爹亲生的。”
      桌上有只搬着一小块不知道什么东西残渣的蚂蚁,踏着月光的步子孤零零地游走着。长生紧盯着它,心头的怅然久不散去。
      过活一生,也就像这蝼蚁一样。
      “那年我娘跳了氿河。”黎秀呆愣地搓着手,眼神空洞洞,“也是那一年秋末,黎族……就没了。”
      黎秀的语调渐平,自己竟然能对一个生人说这么多。
      “第一次觉得秦北的秋天原来也能那么暖和。”她轻声笑了一下。“我恨不得所有的人能都死了。”
      长生心里一震。
      “我也恨小四。”黎秀的脸平淡的像一汪池水,“可是他拿半条命救了我。”
      黎秀的声音其实很好听,绵绵的还带了秦北口音独特的沙哑声,可这嗓音没有为这月光添色,相反的就着黑暗空填了一丝压抑感。
      “如果他不替我挡了那一刀,也不会落得现在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欠他的债,我想还上。”
      长生沉默地听着,没有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情。
      他清楚得很她说的到底是什么债。
      五十年前黎族内乱之时,长生也在秦北。
      “不是。”长生摇头,“你不欠他的。”
      *
      “什么意思?”
      黎秀抬头,眼中的忿恨被疑惑罩去。这白衣男子不仅知晓黎族过往,甚至能叫出自己名字,想必当年也曾是父亲的门客之一,只是为何自己不曾记得他来过族里?
      黎秀虽然没有半点妖气也不懂巫术,但是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族中上下几百号人她能一一叫出名字来,四岁识万字,六岁便识古籍。也正因如此黎族一众长老虽然对她无妖力这一点颇有微词但是也不能真对她下死手,毕竟全族上下唯有她一人能把族中至宝上古秘轴复原破译。
      长生轻轻转头,眼睛汇上黎秀的视线,“你可知为何罔磬要教你识古籍?”
      罔磬。黎秀心里一惊。她张开嘴颤声问眼前之人:“你到底是谁?”
      许是方才注意到自己轻易就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长生瞳孔一紧,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
      黎秀从那僵硬里窥到了悲伤怨恨,还有那极其复杂的后悔揉杂在中。
      面如傅粉,目似锆石镶嵌,终年一袭白衣于身,貌丽胜美人。她猜到了,猜到他到底是何人,猜到他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也猜到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真是讽刺。
      黎秀扯了一个惨淡的笑,从腰间解下一只香囊甩到了方桌上。
      “这是我从他的骨灰里扒拉出来的,“黎秀双手颤抖握紧攥成了拳头,”另一半应该在你那里吧?这是你的东西,还给你。“
      长生闭上眼睛一脸痛色。
      ”怎么了?不敢看?当初把他丢下时怎么那么决绝果断?“黎秀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恶狠狠道,“你知道那崖有多高吗?你知道他最后怎么死的吗?”
      ”我知道。“长生睁开眼,那丝痛苦消去了,苍白的脸上似冰一样的冷漠。
      “你知道?你知道!哈哈哈哈哈——”黎秀双手颤抖地拾过那香囊极用力地扔到长生脸上,“你知道他被烧死的时候还念叨着你的名字吗?长生长生长生,那个把他踹下鹤山把他保命用的珍物抢走的长生!我呸!“
      毫无血色的脸上被砸出一道不浅的红印,香囊散开了,一块牙形的玉石掉进了怀里,长生拈起来放在手心,水青色的石头在月光里散着亮光,玉面有一小块血色的斑痕,中间刻了一只螭尾,线条精细顺滑,一看就是最上乘的刀工。长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吊坠,弧形的切口贴合在一起,蟠螭首尾结合,这本来就是一块完整的玉佩。
      “师父教我不可与恨为伴,”黎秀起身往门口径直走去,”晴明珠我不要了,但是要离开渠城的应该是你。”
      “等等。”长生一摆手,木门“啪”地自己关上了。
      “你还想要怎样?!”黎秀再也压抑不住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怒火,从袖子里抓出一支镖狠狠地朝长生扔了过去!
      镖头闪着银光“嗖”地在月光里穿过,长生一歪头,那镖直直地插进了背后的柱子上,镖头像是插在棉花里一样被木头完全吃了进去瞬间没了踪影。
      黎秀的脸紧随着那镖的消失变了色,她瞪圆了眼怒视长生:“你居然敢用禁术?!”
      长生皱眉,侧目瞄了一眼那吞了飞镖的木头柱子,心中了然。
      “别动。”他转过头,眸子在暗处散着幽幽蓝光。
      
      “你干什......唔!”长生身影一闪极快速地来到黎秀面前,一把捂住她的嘴巴闪身拉她进了房间隐蔽的侧室。
      “别出声。”他把黎秀箍在身前压低了嗓音。黑暗里的姿势有些过分亲昵,但实则两人之间并没有直接接触,长生在把她拉过来后就自动地把手放开了,只是轻轻的限制住让她不要乱动。
      自然警惕的黎秀也知晓这突然的动作必定是他觉察到了什么。其实刚刚那一刻她也注意到了周围环境的蹊跷,黎秀感官极敏,方才他脸上的讶异她也尽数看在眼里,如果他真的是如师傅口中提过的那人她倒是相信这位不会用那么龌龊的法术。
      她对长生的恨意来自于对师傅的同情,而那份同情更是基于师傅对自己的恩情,黎秀这一辈子唯一真心信任的人只有罔磬,而长生则是那个把他摧毁的间接凶手。罔磬于黎秀甚至超过了父母在她心中的地位,她又怎能心平气和地对待长生?但归根结底,师傅对于过往都是云淡风轻地当作别人的故事来讲,甚至都不曾说过长生一个坏字,提起他时所用之词都是夸赞的雅词,但是黎秀是亲眼目睹了他是如何在痛苦里死去的,对于这份仇恨她本不能化解,只是结合师父所言,这人可能真不会做这种苟且之事陷害无辜之人。
      黎秀能感受到他呼出来的冰冷气息,覆在脸上的那只手跟自己有一小段距离,但是隔空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冰凉,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没有因为过分接触而尴尬。空气里弥漫着一丝清冽的甜气,心跳的极快,黎秀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暖意,甚至把心里的芥蒂打散了几分。
      箍住自己双肩的那只手倏地用力,朝北面的窗户“吱呀”一声敞开了,黑暗里一双枯槁的手伸了进来。
      “咯咯——”
      骨头撞击着骨头的微响在夜里分外瘆人,随着那双枯手一个面如骷髅的脑袋伸了进来,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黎秀身上汗毛瞬间竖起。这哪是一张人脸,僵硬的线条在黑夜里被衬托的格外明显,皮肉陷进骨头,只剩下眼窝里两只眼珠子不自然地翻转,嘴唇干瘪枯涸,只剩下薄皮紧贴着发黄的牙齿。虽是凡人但黎秀的眼睛在黑夜里却极度敏感,彼时她能捕捉到的细节之多让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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