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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风无意乱翻书 ...

  •   北辰远并没有早起的习惯,锁在皇宫美其名曰“保护”的这五年里,因了一些物和事,只有天亮时才能伴着梦中似真似幻的乐声勉强浅眠片刻。本以为换了个舒服地能睡个懒觉,怎料想一大清早就醒了,梦中之事早已散了大半,心尖虽仍有隐约的钝痛,却偏是气爽神清睡不着了,干脆整顿衣衫,出门逛逛。
      
      白衣轻敛,左手负衣,右手执扇,一幅清雅书生相。北辰远朝铜镜轻一勾唇,很好,颇有几分人模狗样,遂轻轻推门,信步而出。
      
      漫无目的地在将军府的后园走马观花,即使这的陈设少时便已摸索地一清二楚。仍不得不由衷赞叹一句陆夫人的美学。雅致清新,曲径通幽,杂而不乱,绿影摇曳;清而不净,鸟鸣山幽。比起陆府前庭的齐整死板,皇宫的雕梁画栋,该是整个北冥少见的自然风雅之所。
      
      再行十步有余,该是陆生的书房了。
      
      晨光熹微,疏影阑珊,唯见斯人端坐案边,执笔挥毫,眉目清朗如皎月,嘴角微扬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北辰远本无意打扰,欲转身离开,却在看到那抹笑时不由驻足。
      
      隔疏影,遥相望。犹如望见了岁序里的袅袅清风,悠悠白月。
      
      影影绰绰处,柳暗花明间,你不仅得见斯人,斯人亦得见你。
      
      许是那道目光太灼灼,亦或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陆生恰好抬眸望去,四目而视,是旧时相识。
      
      陆生起身道:“沈记的面人?”虽是疑问的口吻,却是肯定的神情,眸中似有难隐的笑意稍纵即逝。
      
      谁能想到,堂堂北冥五皇子却嗜这一口民间的小食,这种东西在皇宫贵族间自是上不得台面,就算在民间也是小孩子才喜的。
      
      北辰远的舌尖无意识地在齿后轻轻一抵,半眯着眼,上前狡黠一笑道:“你,故意的?”昨晚到现在未进食,又经陆生这么一说,说饿也罢,其实是馋了。
      
      陆生低头整理案上的书籍笔墨,耳畔几缕细碎的青丝滑落,在晨风里摇曳生姿,“你指哪一件?”
      
      北辰远低低地哼了声,单手一撑轻巧地坐上了陆生的书案,侧身细细端详面前那个清秀的少年郎,陆生这一张月白风清岁序静然的书生面容加之其和善谦恭的作风,如此谦谦公子怕是整个北冥待字闺中女子的心之所向。只是北辰远亲眼所见才知陆生更是如何精修剑法,以至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望着那一张静谧无波的脸庞,北辰远终了还是偏过头道了声谢。他很清楚北余音那丫头虽然蠢,但也不可能粗糙到连镜子丢了也没发觉,之所以没有吵着来找麻烦,想必是自己把“太子”拿走了,陆生又换了个“狸猫”进去,那面小银镜并无特殊之处,甚至还稍显古旧,北余音那木头昨夜黑灯瞎火去偷鸡摸狗,自是分辨不出。
      
      陆生闻言抬头看他,微光拂面眉目温润,轻轻一笑道:“无妨。”
      
      “本殿下的谢可不是人人都能得的。”
      
      “自然,得殿下一声谢,乃三生之有幸。”说话间陆生上身略微前倾,北辰远只觉莫名的压迫感,指骨不由一紧,片刻回神才发觉陆生不过是取过他手边笔枕上的一支竹管兔毫毛笔挂回笔架上。
      
      北辰远暗嘲自己多心,仍故作从容地从案上一跃而下,“你请客。”
      
      陆生微一颔首道:“自然。”随后绕过书案,到北辰远身旁。“与我走。”
      
      “切,本殿下......”才不要穿你的衣服出门,却见陆生侧眸细细聆听,末了北辰远太息道:“算了算了,走吧走吧。”自己何时也如小媳妇那般婆婆妈妈了。
      
      清风无意乱翻书,一行端正隽秀的小楷烙在泛黄的纸面上,恍若飞鸿戏海,深沉而不恣狂,漆黑的笔墨力透纸背——唯见江心秋月白。
      
      十里长街,游人如织,各色声响接踵而至,充斥耳畔。
      
      北辰远淡然道:“真不愧是北冥的京城,如此热闹。”其实他并不讨厌热闹,只是讨厌这种无法融入的距离感,而连他自己也无从知晓这种孤独感由何而来,又会归向何处。
      
      即使如此隐秘的情绪,陆生亦抽丝剥茧,了然于心,“殿下,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自悔。话虽如此,可总会有一种花,常开不败,即便零落成泥也衷心不改。”看似文不对题、答非所问,却直指北辰远的要害,甚至连北辰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些话于他而言多么致命。
      
      多年以后,千帆过尽,回望山河万里,北辰远才惊觉原来陆生竟对自己了解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所以那个人才能狠狠握住自己的软肋,而自己根本就无力招架,毫无还手之力。堂堂一代帝王,万人之上的覆雨翻云、唯我独尊,却沦落到一人之下的“苟延残喘、痛不欲生”,好一个窝囊的皇帝哟。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本殿下天姿愚钝,可听不懂陆大公子这些纸上谈兵的大道理。”北辰远自顾自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嘴边却在不禁意间晃过一抹笑意。
      
      陆生淡然自若,“你又怎知只是纸上谈兵而已。”语气如此认真,有那么一瞬间北辰远真觉得他偷偷为自己做了什么,可细想之下除了小时候经常连累他受罚以及大大小小各种事情上的帮助,似乎自己也没欠他什么。好像......欠了挺多的,慢慢还呗,反正本殿下什么都有。
      
      二人各怀心思在此起彼伏的人潮声浪中缓缓而行,北辰远竟也神怡心旷了许多。姿态是人活出来的,环境可由心境易,人间自有风景在。
      
      又比如,这样的风景。
      
      □□上身、酩酊大醉的中年男子在路边的藤椅上睡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一把巨大的蒲扇歪歪斜斜地盖在脸上,身旁七歪八倒着几个空酒坛。肥硕的肚子一上一下富有韵律,鼾声震天响,一些熟悉的街坊邻居早已习以为常、目不斜视,一些不知的路人却在一旁指指点点、绕道而行。北辰远忽觉在如此吵嚷的市井中,那睡相难看的沈师傅却颇有些超脱在外的味道。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十二岁的小孩子坐在一旁的小木凳上,左手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右手随意地搭在腿上,口中叼着一根翠绿的狗尾巴草,笑嘻嘻地看着过往行人,一副讨人喜欢的机灵样。
      
      “贼眉鼠眼”北辰远腹诽,不过难得对此人眼缘还算不坏。
      
      陆生温文有礼道:“小老板,一个面人。”
      
      “好嘞,二位要什么样式的。”那小少年眉开眼笑、大大咧咧起身道,身量却比十一二岁的孩子要高出许多。
      
      北辰远总觉得自己是被陆生欺负了,“小孩子的东西,我不要。”
      
      陆生:“要小猴子的。”北辰远见着陆生一本正经回答的样子,暗自咽下了这口气,君子报仇,以后再说。
      
      陆生将一锭银子放在柜上,“不必找了,代沈师傅好。”小少年见二人衣着雅正,气度不凡,便也不甚推辞,将面人递于陆生,笑着道谢“二位爷常来!”
      
      行至十步开外,北辰远突然停下脚步,半转过身看向那小小少年,却正好对上那贼兮兮的眼瞳,“你,叫什么名字?”
      
      “回哥哥,我叫再别。”少年朗声笑着答道。
      
      “哦?你没有姓氏吗?”北辰远望着他似笑非笑道。
      
      “我是沈师傅捡来的,自然姓沈。”少年眨眨眼睛,露出无辜的表情。
      
      北辰远撇了眼睡得正死的沈师傅,未再深究。别有深意地朝少年礼貌一笑,遂潇洒自如地转身与陆生并肩离开,只是身后少年那双伶俐的眸子追随二人直至尽头。
      
      春光正好,陆生融在一片微醺的暖阳中,岁月蹉跎但静好,现世跌宕仍安稳。陆生手执面人竟也不显突兀,反倒让人觉得亲切了半分,只是没有半点要给的意思。北辰远走了这么久是真饿了,陆生又握着他最喜欢的东西,北辰远时不时撇一眼陆生手里芳香沁人的小猴子,冷哼一声又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陆生不主动给我,别妄想本殿下主动问你要。
      
      良久,陆生却没有半点动作。
      
      —奇怪啊,真是奇怪。
      
      “咳”北辰远干咳了几声,好像一只容易炸毛的猫儿天天要主人顺毛,现在主人不理了,又别别扭扭地想引人注意。
      
      陆生也不看他,目不斜视道:“殿下,可是哪里不适。”
      
      “是啊,本殿下哪里都不适,你要怎么办啊!”饿了,炸毛了,为什么不哄。
      
      ——北辰远啊,你何时这般矫情了啊。
      
      毫无征兆,陆生一把拽过北辰远的手腕,后者显然没有想到陆生会这么做,向后一个转身踉跄,险些跌进陆生怀里。“那么殿下,是想我喂了。”双双望进彼此的眼眸深处,一个乔装波澜不惊实则惊涛骇浪,一个状似温柔谦恭却又强硬决绝。
      
      话本中常说“不知过了多久”,北辰远却是一刻一秒都数得真切,知交今仍在,风景旧曾谙。唇齿间忽被一个柔软的触感依附,小猴子,好甜。
      
      后知后觉,北辰远恍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这么怂,丢人啊。
      
      陆生没来由地问道,“和以前一样吗?”
      
      北辰远愣了好一下,才反应过来说得是面人的味道,可他还是下意识觉得陆生似乎是话里有话。“你再买一个不就知道了,本殿下竟不知陆公子如此乐善好施,你那些钱买下他整个摊子都绰绰有余了。”
      
      陆生:“我也竟不知殿下对那孩子如此在意。”
      
      “我不过是问了他的名字。”
      
      “殿下从不关心任何人——的名字。”
      
      “我自有缘由。”
      
      “故在下不便多问。”语气平和如经年流水无情,北辰远却听出了隐藏在暗处的锋芒。
      
      “如此甚好。”气势不能输,北辰远一字一顿地说完也没有看一眼陆生,不是不敢,只是今天的陆生非常非常的不对劲。
      
      北辰远正细细思量着这其中的因果缘由,一群莺莺燕燕却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将生、辰二人团团围住。一位体态丰盈的粉衣女子直直撞进北辰远怀里,北辰远不知何由朝陆生的方向心虚地瞅了一眼,却见他神色清冽如常。那姑娘如抽了骨头般倒在北辰远身上,后者心中微觉不适,但仍然用修长的食指温柔地勾起怀里姑娘的长发,带着一副标标准准富家纨绔不学无术、纵情风月的坏笑。
      
      “一日未见,公子可有想奴家呀。”
      
      “妹妹,何止是一日,片刻不见,便是三秋的思念。”
      
      听了这话那女子的声音越发酥软起来,“那哥哥,你可要补偿奴家呀。”
      
      “香橼,你可莫要闹了。”一个稳重知性的女声款款而至。
      
      “哎呀,苍术姐姐,你怎的如此不解风情。”闻言,北辰远怀中的女子娇嗔道,虽是退到了一旁,仍对北辰远暗送秋波。
      
      苍术朝二人欠身行礼,举止优雅谦和,“失礼了,二位公子,我家主子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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