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玫瑰才能盛开如玫瑰》黑石榴

20、番外·拍戏

　　原初又从邮箱里捞出来一个好本子。
　　联系之后，发现对方是导演系刚毕业的学生，这个递到原初面前的故事，从他高三就开始酝酿。原初看了完整的剧本，结构剧情都非常棒。
　　江蓬担任编剧兼导演，其他演员是原初跟他商量后，尽量去找符合他心目中角色的演员，如果对方实在没档期，再找别的人。江蓬满腔活力与热情，在片场又不失严谨与专业。原初觉得他很有天赋，对剧本，对影像，都有超出同龄人的了解。
　　项知岚有回来剧组探班，被江蓬看见，当即眼睛一亮，问他想不想客串个角色。
　　这部电影是群戏，悬疑加黑色幽默。人物众多，三线叙事。江蓬想让项知岚客串的是个二缺的幕后黑手，仅有的戏份中，都端着一股黑手党老大的气势，油头西装玉扳指，说话漫不经心，又有股欠揍的腔调。
　　项知岚不是专业演员，换好衣服化好妆之后往椅子上一坐，灯光打下来，摄像机一架，他油然生出一股手足无措。像是父亲去世后他第一次去开董事会议，被一群饿狼盯着，手心微微出汗，强装着镇定。
　　片场气氛还是轻松的。这一镜拍的是原初饰演的杀手回来向老板汇报情况，项知岚先被拍了几个全景和特写，之后原初进来。原初一身黑衣，戴着墨镜，穿着皮靴，身后背着把冲锋/枪，特别酷炫。然而一进门，他便“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项知岚被他这实打实的一跪吓了一跳，一时间台词全忘，只想着不知道他膝盖怎么样了。全体静默等了片刻，见项知岚还不说话，江蓬只当他第一次演戏不适应，便笑着说：“没事没事，重来一遍。”
　　原初站起来揉了揉膝盖，神色轻松，项知岚跑过去问他怎么样。原初说：“没事，戴了护膝。”他瞧着项知岚的神色，笑道：“吓着你了？”项知岚只沉默地帮他去揉了两下膝盖。原初说：“心疼我咱们就一次过。”
　　然而即便项知岚努力配合，但还是NG了很多次。毕竟非专业，表情和肢体动作都太僵硬，台词更别提了，最后江蓬无奈，让他正常说话就行了，到时候后期找人配。项知岚被他说得有点窘迫。江蓬也在心里暗暗后悔，以前在学校拍作业，都是演员不够了找身边同学凑，稍微调/教下水平都可以凑合，本想讨好一下大老板，结果还是高估了老板的适应能力。
　　项知岚此刻的心情相当微妙。一方面他是头一次演戏，江蓬到底是个新人，手下若是专业演员倒还得心应手，非专业的项知岚怎么调都调不到符合他要求的程度，项知岚被反复折腾得有点下不来面子；另一方面，原初在这方面是专业且优秀的，项知岚没坐到镜头前时，本以为自己还能跟原初有来有往演一段不错的戏，几次NG后，却只想着不拖后腿就好了。
　　总之，这一下午，项知岚过得非常挫败。
　　偏偏戏还没拍完，有一场“高难度”的枪杀戏份留在了明天晚上。
　　原初特意跟导演要了今天所有项知岚的录像，准备回宾馆后和他一起看看。项知岚的问题其实很简单，就是面对镜头放不开。这是个异常简单，但有时候也异常难解决的问题。表演系的第一课通常是“天性解放”，原初也做过这样的练习，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发展势态已颓，就找了老师上表演课。
　　酒店里，两人在一起正经讨论问题没多久，原初便灵光乍现，提议要给项知岚做解放天性的练习。
　　“要怎么做？”项知岚问他。
　　“比如想象你是一只大猩猩，与人夺食。”原初看着放在床头的一盒纸巾，捞到手里，说：“就我吧，来跟我抢。”他一边说着一边学着大猩猩的样子半爬半跑，嘴里还低吼着。项知岚僵在原地片刻，小心翼翼地跟着学了两步，最后还是没绷住，直接扑了过去，把那盒纸巾从原初手里夺过来。两人笑闹作一团。
　　“今天我是不是挺丢你脸的？”笑完，项知岚低声问原初。
　　原初呼噜了一下他的头发，说：“没有。”
　　项知岚叹了口气，“没想到演戏这么难，早知道不答应了，还给剧组添了这么多麻烦。”
　　“你表现挺好的，毕竟第一次嘛。主要是这个角色呢，虽然看起来简单，但其实是有强大反差和内在矛盾的。你最起码把形演出来。你今天那身打扮，往那一坐，不动神色的时候，气势是足的。”
　　“你的意思是，我一说话就露馅了？”
　　原初讪讪一笑：“台词这个东西，需要练。你毕竟是外行。不过明天的戏还好没几句话。”
　　项知岚翻身，手臂撑在原初身侧，望着他：“明天你要杀我，下得了手吗？”
　　原初哭笑不得，“那就是一场戏……”
　　项知岚低头吻住他，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唇瓣。他的嗓音放得很轻，有点像呢喃，沙哑性感，“你很厉害。”
　　“嗯？”
　　“你很帅，演戏的时候。浑身都在发光。”
　　原初被不太习惯这样被直白的夸奖，尤其这人是项知岚，于是说了句玩笑话：“那我得感谢灯光老师。”
　　项知岚笑了一声，“要是把十六岁的我丢进剧组，一定演得比今天还烂。所以我觉得你真的非常厉害，机会摆在你面前，你用你的天赋和努力抓住了。”
　　谈到这个，原初已不像以往那样黯然，他笑眯眯地接了一句：“是啊。”
　　人们沉溺于过往，总悔恨当初错误的选择，大多是因为现下不够如意。生活美满的时候，会觉得过去的那些痛苦只是上天的一点儿小考验。原初有时候甚至会惊异于自己居然曾被那样的痛苦困住，眼前迷蒙一片，还想过寻死。所以说，人别说指望别人理解自己，三五载后回头看，可能自己都不理解自己。但他又是多么幸运，能在那样摇摇欲坠的时刻，遇见一个项知岚。

　　一年后，电影上映。原初和项知岚包了个零点首映的场去看。影院静悄悄的，空调打在合适的温度，原初拉着项知岚在正中间最好的位置坐下。两人没带吃的，原初来前还调侃这是项知岚的荧幕首秀，他得认真看，一帧镜头都不能错过。
　　整部电影大约一小时四十分钟，项知岚那个角色出场前后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十秒。而且要么是朦胧的逆光全景，要么是局部特写，项先生那张脸都没有完整清晰地出现过。所有台词都是江蓬后来请的业内配音老师，原初因为熟悉项知岚的声音，在那个片段频频出戏。
　　电影结束后，原初还拿手机拍了最后的演职员表。等他拍完一偏头，就看到项知岚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他一愣，旋即张口安慰：“拍戏就是这样，我们拍的那么多都是素材，最后供导演挑选和修剪。不是所有素材都用得上的，跟导演想要的风格啊、剧情线啊有关，有时候就是不契合，所以用不上。不是你演的好不好的问题。而且我觉得用上的部分在整部片子里非常神秘帅气，朦胧美，你知道吧？”
　　项知岚忽然伸手碰了一下原初的脸。
　　“怎么了？”
　　“想起程小橙有一次跟我汇报，说你拍戏被一个大牌女演员欺负，打耳光的戏连拍好多条，结果后来成片那一段镜头都没用，”他顿了顿，接着说，“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呢？你要是说了，我不会置之不理的。”即便那时没有萌生爱情，他写在合同里的权利与义务也会做到位，只要他说。可他不说。后知后觉想起来，项知岚又免不了心疼与悔不当初。
　　原初拍了拍项知岚的肩膀，打撒他难得的自怨自艾，玩笑道：“那你快跟我抱怨两句，我去帮你找江蓬的麻烦。”
　　项知岚拂开他的手，半真半假地瞪他：“我想找你的麻烦。”
　　“好，”原初欢欢喜喜地站起来，拉他，“走吧走吧，电影院有红外摄像头，回家随你怎么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