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玫瑰才能盛开如玫瑰》黑石榴

18、番外·项知岚

　　项知岚对原初那张脸有印象，是大学的时候。那会儿他和俞进舟去看了一部电影，那部电影叫《多情山》，主线是少年与老师恋爱，后又发生情杀的故事。整个剧情在荒诞暧昧里夹杂着血腥暴力，一波三折，悬念感极强。演主角的那个少年，是个演艺圈的生面孔，青涩冷厉，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那双眼睛乌黑明亮，睁开时透着勃勃生机。有个镜头是他眼睛的特写，就那么冷冷地、直勾勾看着镜头，漆黑的瞳仁像搅动的风暴，能将人吞噬。而他笑起来眼尾舒展，又有一丝风流多情。
　　在剧情中，有一个瞬间的画面，让项知岚觉得那个少年像俞进舟。是一场回眸一笑，愤怒与嘲弄交织，光影覆在他身上，像是下一秒就要暴起杀人。出电影院后，他还笑着捣了下俞进舟的胳膊，说：“像不像高中有一次，你差点抡椅子把张明浩脑袋砸开花那次？”俞进舟哼笑了一声。
　　后来他又看过很多次《多情山》，不同的是，主演的少年已长成了利落温和的青年，就在他身边。而那一幕他觉得最像俞进舟的地方，在多年后重新回顾起来，却觉得没什么相似的。记忆在不知不觉中被覆盖，再提起那部颇负盛名的电影，项知岚回忆起的便不是他与少年时的恋人坐在漆黑的电影院屏息观赏，而是在郊区那栋别墅。他们俩关上灯拉起窗帘，原初替他捣鼓着投影仪，冬天的室内开着暖气，两人穿着长衣长裤，窝在沙发上，项知岚手里端着热水，原初却给自己冲了杯咖啡。项知岚循着香味看过去，原初正小口啜着，电影在放开头，原初察觉到项知岚的目光，像是有些不自在，抱歉地笑了笑，“昨晚睡得太晚了，我怕等会儿犯困。”
　　项知岚其实也没什么精神，生病不是一件愉悦的事，放假于他而言也不是。看电影本是一桩消遣，见原初这么认真对待，他便也有点严肃起来。况且在他的坚持下，放的还是原初自己演的电影，要是看到一半睡着了，多少有些不尊重人家。于是项知岚说：“给我也泡一杯吧。”
　　原初迟疑着，“可是医生说，你现在这个状况不适合喝咖啡，对胃不好。”
　　项知岚坚持，原初便给他泡了杯。两人喝着咖啡，一下午看了三部电影，晚饭后去外面散步消食，逛到一半，项知岚便冷汗涔涔，胃疼得整个人恨不得蜷成一团。原初忙打电话叫了管家，联系了私人医生。医生匆匆赶来，给项知岚打了针开了药，问清楚情况后把两人都骂了一顿。这之后，原初跟医生确认了一遍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不仅不让项知岚吃，连他自己也一点不沾，陪着项知岚吃清淡食物。
　　不过那时候他们之间毫无旖旎氛围。项知岚顾惜自己的身体，也不愿再给别人添麻烦，一直到痊愈都谨遵医嘱，没再任性过；而原初彼时，把这一切都当成了工作，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拿着人家的钱和资源，总要付出点什么，而这不过是少点口腹之欲罢了。

　　项知岚的母亲刘青荷女士隐约听到过风声，关于自己的儿子做的这荒唐事——包养，包的还是个男孩儿。她旁敲侧击地问过，都被项知岚岔开了话题。
　　刘青荷女士年届六十，与项知岚父亲是初恋，爱情十年长跑，修成正果，共苦亦同甘。他们家庭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也是真心的互相爱慕与忠贞。每年暑假一家三口要外出旅行一次，项知岚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家庭旅游，但即便兴致缺缺，当任务也要完成，因为父亲说一不二，更认为这是联系家庭亲密关系的绝好途径。项横海为人严肃认真，面对孩子时常常板着脸，浑身有股不怒自威的架势，项知岚记得自己小时候被毫不留情地揍过，具体缘由已经忘了，但那份恐惧却仍隐藏在他心中。他羡慕父亲对母亲的温柔容忍、贴心偏爱。母亲时常会跟项知岚讲她当年与他父亲的恋情，以及那些年打拼时吃的苦，意在让项知岚珍惜现在的生活。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之下，项知岚未恋爱前始终对恋爱充满憧憬，他渴望有父母这样的人，一心一意与他相爱，满心满目都是彼此，被人珍而重之捧在手心。而有幸又不幸的是，他的第一段恋情，是那样接近他想象中的美好。
　　他一度认为，那就是他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父亲去世后，他不得不担起重任，开始周旋于商业战场。那几年他吃不好睡不好，酒一轮一轮喝，每天要工作，要学习，要忍耐嘲讽和鄙夷，要承担一些错误的后果。他没有无师自通的能力，只能花费大量的时间去学习，去成长。那几年每一封从国外寄来的明信片都是一针强心剂，让他能够挺胸抬头，坚持下去。那时候他仍然坚信，这段感情是有未来的。
　　等到他终于站稳了脚跟，在公司的事上，不说游刃有余，但总归也是得心应手之后，明信片断了。他写了不少信过去询问情况，甚至专门过去了一趟，但只看到了人去楼空。
　　有次醉酒后，他摩挲着最后寄来的那张明信片上的“再见”二字，把这些年的信与明信片统统烧了。第二天醒来他后悔得不行，怔怔望着洗手池里的那堆灰烬，竟仿佛感受到时光如有实质地从指缝流走。
　　人是会被环境改变的。项知岚终于从一个那些人眼里的小屁孩变成了可以和他们称兄道弟的成熟男人时，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那些在旁人眼里的成功男士，娶了贤惠的老婆，在外面还养着或美艳或清纯的小三小四；有些并非同性恋的男人，为了追寻莫名的时尚，也会跟着在会所里叫肤白貌美的小零占占便宜；更多人的人擅长也喜欢亵玩娱乐圈的男男女女，仿佛将那些银幕上一本正经万人喜爱的人扒下衣服按在身下蹂/躏是一件极具快感的事情。在项知岚的圈子里，养小情人是多数人的常态。坚贞不二的男人有，但太少太少了。他身边几个朋友，知悉他情况的，得知那边的消息彻底断了，无不怂恿他也养一个，哪怕假恋爱之名也无妨。男人总有生理需求需要发泄，既然对方权当这段恋情已经结束，那么何必再为他守身如玉。在这个圈子里，推崇的不是男人的忠贞，而是风流。
　　那时候，项知岚才意识到，父母那样的爱情，多么难能可贵。

　　和原初的关系是堕落的尝试。
　　这尝试一开始并不怎么成功，项知岚不像他的狐朋狗友那样能自然地和情人打情骂俏、动手动脚。而他的情人——原初，乖巧温顺有余，虽然听话，但始终有种不善于讨好的笨拙感。头一年他们相处寥寥，两人之间的关系怪异又可笑。
　　后来有个项目，他亲自去谈，被灌酒灌得直犯恶心，趁着还有点意识时给孙燕语发了短信，叫他零点前过来接他。被孙燕语扶上车的时候，他诚心诚意地指天发誓，这辈子不想喝酒了。孙燕语还没把他送回家他就昏过去了。那项目就纯粹是为了膈应他，最后也没谈下来，白灌一顿酒。在医院待了几天，他聘请了私人医生回别墅修养，原初那会儿也没通告，就过来陪了他两周。
　　慢慢熟悉之后，项知岚发现原初身上有一股劲。一种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从而不断去尝试、改变、挣扎。有时候项知岚会觉得他像被粘在蛛网上的蝴蝶，在向世人表演一场凄美的死亡。项知岚了解原初的生平，普通家庭，抓住了机遇，拿影帝，却在巅峰之后拐错了道，多年之后再想崛起，却困难重重。项知岚冷眼旁观，偶尔会有一点火花般闪现的感同身受。原初费力去追逐的梦幻般的头衔，犹如他得到又失去的完美恋情。
　　项知岚一直在看着他。
　　目的并非如在日料店里不经思考出口的那句恶语所言，而是因为被吸引。
　　原初很忙，大部分时候在拍戏，不拍戏的空档则会有各种各样的通告。偶尔上一上综艺，接一点代言，拍拍广告。他非常努力。项知岚知道。
　　以原初目前的境况，还是会有不少本子的男一递到他面前，不过那些剧本大多稀烂，项知岚一个外行人，看过几眼都知道那简直侮辱人的智商。原初拿这些当笑话跟他讲，笑过之后，拍拍手丢掉这些剧本，认认真真去争取那些他看好的本子看好的角色。他不在乎演配角——只要这是个好角色，能出一部好片子，能让大家更多地认可他一点。有时候项知岚觉得原初极其矛盾，一方面他卯足了劲想让人们看到他，另一方面，他回绝了无数绯闻炒作的提议，常常一拍戏就呈现一种“失踪人口”的状态。原初一直没有等到他的天时地利人和，期间甚至错过了一两个机会，他也会消沉一阵，但总会再生龙活虎地恢复过来，继续去追逐那个目标，像是永远都不会累。
　　有一阵子，项知岚错觉，这样永不停歇的奋力与勇气，是在他递上那份终止合同之后戛然而止的。他很难形容在会所看到原初的那一刻心里的震惊，他从未想过那个男人有一天会褪去所有的精神气，疲倦脆弱得像个纸扎人。他追上去，很想问问他到底怎么了。

　　在收到久违的明信片时，项知岚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茫然。那张明信片上的图是美丽的南极，冰蓝色的山水，神秘又瑰丽。背面是俞进舟的字迹，贴着邮票，盖着戳。他写了一个日期，一个电子邮箱。
　　项知岚给那个电子邮箱发了消息，很快那边给了回复。他要回来了，问他能不能去接他。项知岚抽完了一根烟，回：“好。”

　　和原初终止关系是一件既简单、又困难的事。简单在于，主动权在他手上；困难在于，他察觉到了自己的犹豫。如果换作四年前——不，哪怕是三年前，项知岚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甩开原初，去迎回自己的真爱。但这三年多，不知不觉，执念早不如当初强烈。他见多了人与事，也明白自己当初的行为称得上偏执。但辗转难眠的夜晚，项知岚回忆少年往昔，三个字铮铮敲着心房：不甘心。
　　古人言，不撞南墙不回头。倘若当初他与俞进舟的恋爱如无数人的初恋一样，在矛盾与争吵中消磨完感情后分手，而不是在一切正好的时候被强行掐断，那么他与他不会彼此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他那时候甚至还有一种可笑的想法。也许和原初结束关系之后，他们还能当朋友。很久以后，项知岚才咂摸出那个念头背后的真正愿望：他不想失去他。他不想他们彻底的一刀两断，从此再不来往。
　　而如他所愿的是，他和俞进舟终于“在矛盾与争吵中消磨完感情后分手”。
　　把自以为是天作之合的缘分扯碎，扔在地上，互相踩上两脚，然后一拍两散。执念像云一样被风吹散，很难说，他们俩是不是同时都松了口气。
　　过去美好的回忆是一块精美的琥珀，但人们早该意识到，琥珀再漂亮，里面的虫子也早就死了。

　　原初的情况很糟糕。舆论、污蔑、铺天盖地的嘲讽。某一瞬间，项知岚都生出了替他委屈的心情，一个人那样努力和认真，为什么那么多人视而不见？那些人像狗追寻腐肉一样追寻八卦，真假不拒，垂涎不止，模样难看，令人作呕。项知岚不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他厌恶网上那些充满恶意的揣测。原初在演艺事业上或许欠点运气，但他从没做错过什么。他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他尝试重新去接触原初，但比他想象中困难。他在办公室花时间看原初的直播，却不知道怎样才能迈出去见他的那一步。按道理，他们已没有关系。之前的事上，他又遭他连累。
　　项知岚很久没追过人，他不知道如何处理自己忽上忽下变幻莫测的感情。他甚至还未摆脱上一段感情的影响，总是在不自觉地比较。比较人与人，比较感情与感情。他要以怎样的面目站到原初面前？他有时候也会想，原初如果喜欢他，怎么不来找他？
　　仿佛回到了刚刚接手公司时，他尽量找靠谱的渠道学习，去实践，如果犯错了，就改正并弥补。程小橙和孙燕语及他的妻子万榕榕给了他不少建议和指导，后来回想起来，项知岚觉得，最有用的还是一条：用你的真心。不要想什么花招，不要言不由衷，不要随意试探。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要对他好么？去认识他，了解他，给他他想要的。相信他，也让他能相信自己。信任非常珍贵，需要真心与忠诚维系。
　　很多道理，项知岚是懂的。只是有时候面对原初，总会笨拙地挑错了方法。尤其是发现原初和夏柯航似乎有情况，他之后的举动，堪称冒进。
　　而正是失控让项知岚意识到，原初于他而言，原来真的是不同的。
　　他错过了曾经，不能再错过未来。

　　他有耐心，有真心，也还算聪明。他学会在汹涌的爱意与忐忑面前克制冷静，去帮助原初重拾信心——相信他值得被爱。项知岚希望自己的爱能让原初慢慢恢复，能让他眼里重新亮起光，重新获得力量，重新相信未来有希望。他们可以一起走到荣耀之巅，也可以度过每一个琐碎平凡但快乐的日子，他们共享喜悦与伤痛，也共享生活的烦恼与偶尔任性的痛快。他们浸泡在彼此的爱里，今生今世都将是彼此的支柱。他们会白头偕老。
　　等时间把伤痕抚平之后，原初会躺在项知岚怀里懒洋洋地说：“虽然那个时候很痛苦，但我觉得能换来这样的日子很值得。”项知岚会反驳他：“这样的日子不是你的痛苦换来的，是我对你的爱换来的。不要美化痛苦，你那时候那么难受，我现在想起来还心疼！”原初会笑着哄小孩一样拍拍他的背，凑到他面前吻他，说：“好啦好啦。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