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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遇不相见 我时常会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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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盈盈的烛火中,琪王和“六郎”相对而坐。
“六郎”叹了一口气,单手捧脸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如此执着?”
琪王痴迷地看向他,一瞬也不舍得移开目光,说:“我只是想让你醒来,告诉你,我没有失约,殷南。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并没有骗你。”
殷南垂下眼说:“我知道,你之前不就做过一次这样的事情吗?我那时和躯壳不融,醒不过来,但是还是有意识的,你在我耳边念念叨叨那么久,我都听见了。”
琪王握住他的手,说:“殷南,我这一生,最后悔的那一日,就是把你送去锦王身边。我以为短暂的分别是为了将来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却忘了人生无常,到最后我们连最后一面都没有看清。”
“幸好有廖医师,得以保全你一魂一魄。我不知道你们狐族的来生,我不敢寄希望于来生再见。你的魂魄越来越弱,我心急如焚。幸好我碰到了他,也是一只小狐狸。廖医师推算它就是最合适的容器。我毫不怀疑,因为他与你当年一模一样。”
殷离看着他眼角细细的皱纹,忍不住说:“你明知道即使这样,我也留不住许久,何必牵扯这么多无辜的人呢?”
琪王在烛光下笑了:“我知道,我用自身魂魄养你这么久,早已经千疮百孔。只要能多见你一面,多听你说一句话,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能与你这样一日,我就绝对不会放手。”
殷离看他执拗得可怕,心隐隐作痛。想起很久之前,他跟自己说:“等一切都结束了,这王爷我也不做了,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只是到头来造化弄人,痴缠半生不得相见。只是不能任由他这么疯魔下去了。
殷南轻轻地环住他。
有容这边回到给自己准备的院子里,果然管家带着“青云”已经收拾妥当,正门口巴巴地等着自己回来。
有容将六郎拉近屋子,问他:“那取魂针你可带在身上?”
六郎拍拍胸脯,示意自己带在身上。
有容说:“他们动作很快,牵魂的毒已经解了,但是你的身体不知道被谁占着。我看琪王叔对他视若珍宝,恐怕难以下手。你如今的面容,数青峰说是很少有人见过,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少出院子。”
六郎说:“那我如何去见他?这银针似乎只有我能接触。”
有容想了想说:“我会找机会。或者直接打晕了带过去,这样你也不用施针了。”
连续几日,有容都没有机会去见那位。琪王叔似乎是无时无刻都待在那人身边,寸步不离。有容心急如焚,与数青峰约定的日期快要到了,这日得知琪王终于出府去了,知会了六郎一声,又通知管家赶紧备好车马,就赶往其风院去了。
到了室内,正巧殷南正在束发,有容看他对身边的内侍说:“这里不用侍候,你先下去。”
有容看他慢悠悠地给自己束发,想着六郎是断没有这样的耐心的。有容慢慢靠近,正想出其不备一个手刀劈下去,冷不丁殷南发问了:“你与这身体原来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有容收回手,说:“阁下竟然也知道吗?我与他是好友。”
殷南笑笑,挑出来一根玉簪固定住发髻,继续问道:“只是好友吗?我看我醒那日,阁下看我的眼神,怕不止是好友那么简单吧?”
有容悄然靠近,接着说:“是好友,是爱人,也是我想一生相护之人。”
殷南还是无知无觉背对有容,笑着说:“你可要记住你说的话,挚爱之人,确是要一生守护的。”接着便被有容从后面一记手刀劈下委顿在案。
城外,疾驰的马车上。六郎支起脑袋看着这个昏迷不醒的人,也许是不想对着自己的身体下针,也许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就把取魄针收了起来。
很快来到宝塔峰上数青峰的处所,两方见面,并不多言,数青峰仔细看了看昏迷的人,说道:“没想到他的魂体已经非常弱了,及时不过来,也坚持不了许久。”
有容想到一路上六郎对他研究许久,还想叫醒他,都没有反应。自己还暗暗担心下手太重伤着六郎了,没想到是这个缘故。
当下也来不及细说,快速来到石壁之内,着二人躺下去。
六郎混沌之间,只觉得自己漂浮起来,在白雾弥漫之中,听到后面有人在唤:“六郎,六郎。”隐隐也听不清楚,转头一看,那人却近在迟尺,与自己面对面,与自己面目并无二致,眼角一颗红痣像血滴一样耀眼,六郎知道他是哥哥。
哥哥殷南环住自己,六郎听到他在耳边说:“六郎,哥哥走后,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六郎喜极而泣:“六郎会照顾自己的。不过还是想跟哥哥在一起生活,你种下的果树年年结果,都只有我一个人吃。哥哥,你几时回来?只要你能回来,六郎做什么都愿意。”
殷南说:“这次见你,觉得你长大了不少。只是哥哥有哥哥要走的路,只愿六郎健健康康,哥哥去那里都安心。”
六郎好像做了一个很久的梦,梦醒了,在石床上睁开眼睛,马上爬起来跑到青云跟前,看他又恢复到第一次见面那种无知无觉的情况之下,心里一阵冰凉,慢慢也反应过来了,只是一时说不得话。
奔过来的有容看他愣愣的,摸一摸他的脸,手心满满全都是泪水。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接着琪王闯了进来,急促的步伐猛地收住。看着六郎慢慢朝他走过来,看他熟悉的面容中没有一丝熟悉的神情,只有满满的疑问和痛心:“那个移魂到我身体里的的人,是不是叫殷南。”
琪王看着他,定定地点了点头。
六郎说:“他是我哥哥。你对我哥哥做了什么”
琪王走近两步,有容马上冲上把六郎护在身后。琪王看看他们,又看看数青峰和他那无知无觉的弟弟。觉得脑子里晕晕的,殷南呢他去哪里了呢?其实心里也知道,他心爱的人,已经魂飞魄散,上天入地,再也没有殷南这个人了。
他摸摸脖子上的项链,在石床上坐了下来。眼前的一切都渐渐模糊起来,仿佛回到了攻破王城的那一天,也是这样冰冰冷冷,毫无温度,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人。
那时,锦王篡位,如日中天,我们都被踩在脚底下,他却看中了殷南。皇兄劝我将计就计,装作顺从,送殷南入宫,正好做内线,反正一年之内,必有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我同意了,我告诉殷南要忍耐,我会带他出去。情况如我们所料,举事成功,我们包围的王城,却在宫内遭到了锦王残部的抵死反抗。
锦王有一批术士,大多是混吃混喝之辈,城门一破大多鸟兽散,因此我们并没放在心上。没想到里面却有能人,在王城一处宫殿里面设下阵法,这正是殷南的处所。阵内全都是带着火光的箭影,却找不到发箭的来源。一入阵,我们并无防备,我带领的一处分支几乎全都覆灭,到处都是中了箭之后的哀嚎,我勉力支撑然而也中了要害。意识涣散之际,殷南出现。后来的事,我全无印象,是廖先生讲给我听的,援军赶到时,只有我自己躺在地上,周围全是火光,却没有侵袭到我,周围却不见殷南的踪影,我胸前放着的项链闪出微光,里面有殷南仅剩的一魄。廖先生尽力又找到一魂,其他的就再也寻不到了。殷南带着我逃不出去,眼见着火光越来越靠近,箭矢越来越密集,他摘下护身的项链为我带上,以全部身体和魂魄为我支起一道屏障,被消耗得只剩下一魂一魄。我心心念念的人,连最后一面我都没有看清他的脸。
我时常会梦起那一日。在梦里,不远处是冲天的火光,是厮杀的人影,我却看不到,也听不到了。我能感觉他在我怀里慢慢变凉,变得一丝温度也没有。我只是抱着他,他冰冰凉凉的,脸上都是血,眼角的红痣也像一滴血。醒来却觉得很幸福,因为在真实中,我连这样抱一抱他的机会都没有,连最后说再见的机会也没有。我印象里只有冲天的火光之中,他毅然跑过来的身影。
我也知道人死灯灭,但是我拼命留住一点火星,拼命想重新点亮他。我想再看看他啊!哪怕只有一眼,那怕只能说一句再见。
皇兄说:“阿琪,你不要怪朕。”我怎么敢怪他呢?我只怪我自己,我之前总以为还有很多次机会,跟他去他的家乡,去山林间,做自由自在的一双人。我以为我还有机会。
我想完成之前那副没有完成的画像。那是一个午后,我尚是一个自由自在的闲散王爷,他是刚出山的小狐狸,生性淡薄又不失天真,家国天下与我们无关。宫里来了画师给我画像,他就非要我也给他画一副,可惜中途有事,只画了一半,后来也就搁置了,想着总有机会。等到物是人非,我重新拾起来完成的时候,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脸。但是有一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却不知道该如何下笔了。我寻找那些有着殷南影子的人,有的是背影像,有的是眉眼像,有的有同样皎洁的肌肤,像月光一样。但是没有一个是我的殷南,所以我改造他们,不停的改造,廖医师也帮了点忙。我就像一个丢了宝贝的人一样,不停地寻找赝品,我变成一个放纵堕落的人,我不想活着,也害怕死去,我害怕殷离不会跟我一个轮回,又害怕他跟我一个轮回。我永远回不到那一天,那天,我跟他说:“等一切都结束了,到时候这王爷我也不做了,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琪王看向六郎,说:“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殷南也暗示过我,从今日他支开我,我走到一半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你竟是他的弟弟,想来我给殷南的快乐并不多,反而常常使他忧心。”
“只是我并不后悔,如今能有这偷来的两三日,像梦一样,也不枉我这些年苦苦追逐。”
“有容,对不住了,只盼你莫要学我,好好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