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数青峰 我在东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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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有容把京城相熟的医师全都请了个遍，看着一个个白胡子老头这里敲敲，那里听听，看完之后乌拉乌拉一堆话，意思无非就是似乎大概可能没有什么问题，似乎大概可能也没中毒，也有可能是老朽年纪大了，大概也是不能确定的。听得有容简直要疯了，急得嘴里长了好几个燎泡，喝茶都疼得慌。
六郎被他折腾来折腾去，每天监督的药是从那天就不让吃了，天真如他，其实并不傻，也猜到可能是上次琪王府来的医师出了问题。他觉得身体上倒没有什么疼痛，只是最近有些嗜睡，有时候明明是刚起床，吃着饭恨不得立马倒地上睡一觉。有一次他又在白天不知不觉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叫“六郎，六郎”，一声又一声，想着好困啊不想理，又听着似乎是有容焦急的声音，拼命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有容在床边坐着，眉头紧锁看着自己，就揉揉眼睛问他怎么了？这才忽然发现，外面天色已经泛出昏黄的颜色，自己竟然已经睡了这么久，并且毫无知觉，也不记得是几时入睡的了。有容眼睛里面黑沉沉一片，摸摸他的脸，勉强跟他笑笑：“六郎睡了太久了，起来吃点东西吧！”说完就起身室外里去了。
廊下候着的还有同样急得团团转的管家，一见有容就迎上来问：“醒了吗？”有容一点头，接着沉默着一拳打到廊柱上，闷声说：“这次是醒了，下次呢？我真害怕下回……”又愤愤地说：“我真想冲到琪王府，问问王叔到底是想做什么！还有那个姓廖的！”
管家看他这样，也是焦急得不得了，他不敢议论王室，就逮住廖医师恨恨地说：“当时就看他斜眉歪眼，不像个正经医师。医者不都是问诊看病的吗？偏他打扮得跟个邪里邪气的，我看他就是下了什么咒，让我们六郎中了邪！”
有容没有附和他这马后炮的行为，自己其实也暗暗有些后悔。这些年琪王叔再荒诞不经，对自己也还算亲近的，自己也是把他当亲人看待，谁知道还有这一出呢？
有容想，难道真的要像启玉公子说的那样，把六郎送到琪王府不，这是不能想象的。既不能贸然冲到王府去质问王叔，也不敢再冒险请那廖医师来对峙，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六郎出事！那廖医师果然也不是个简单人物，从说起之前，琪王叔身边能人异士确实有几个，只是这几年走的走，散的散，身边也就只剩这么个人了。至于其他人，有容突然想起来了一个，急忙问管家：“当时我和王叔先一步进王城，去接我母亲的那个人是谁？”
管家回道：“是有这么个人，至于叫什么……”
有容扶额，突然想起来了：“数青峰，是叫这名儿。当时我母亲还盛赞他很有本事，无所不知。王城安定之后，他不想再做门客。经我母亲举荐，到西山宝塔峰上修行去了。母亲年年还派人去看望他呢！只是他不怎么见人，年年只回安好便罢了。”
管家眼睛一亮说：“小王爷是想要请他过来？”
“不，我亲自带着六郎去见他。”有容想了想，接着说：“这事儿拖延不得，你去徽长公主府去请我母亲的令牌来，我今日半夜出发，明日一早估计就能到地方。”
有容只让传话的人说有些问题需要请教母亲这位故人。徽长公主一向佩服这位高人，是以管家回来时，不仅带回了令牌，还有一些要送予数青峰的礼物，满满能有一箱。有容略微翻拣出了几件比较轻便的，收拾出了一个小包裹让人带上，毕竟夜里行路也不方便，剩下的让管家过一段时间再送到宝塔峰上去。又命管家留在府里，任何人探视都说自己领了差事出门去了。
等到半夜，给睡着的六郎换了身挡风些的衣裳，小心抱着上了车，所带侍卫不过两三人，一行人轻车快马过了王城守卫的盘查，直往西山而去。
出府的时候尚是明月当空，等到了宝塔峰下，暗蓝色的天幕上星光点点，月色已经不那么明亮了。山路走着走着，也不那么平坦了。袖子一紧，是六郎醒了，他摇摇有容的手，问道：“还有多久才到呀？”
有容回他：“早着呢！等下到了山腰，不能行车，要自己爬上去了，你怕不怕累？”
六郎笑起来：“我以前住的地方，也是一座很高的山，有时候哥哥带我去寻吃的，要跑很远的地方才能寻的到呢！”
两个人握着手，看车窗外安静的月亮。车轮碾过山路，道路两侧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受了惊的小动物。
慢慢山路不太好行车了，马车走的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有容先跳下车，把朝自己伸出双手的六郎接下来，两个人携手踏着月色往山顶走，侍卫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到了一小片湖泊旁，有容看六郎越走越慢，就说要背着他走。六郎有些害羞，回头看看跟着的侍卫在后面，挡不住有容笑着坚持，终于张开双臂伏在有容背上。
有容很轻松地托起他，稳稳地走。六郎环着有容的脖子，忍不住问他：“我重吗？”
有容说：“不重，真不知道喂你吃的鸡都到哪里去了。”说着往上托一托，接着说：“还可以更重一些。”
六郎忍不住笑起来，看看天上的月亮，轻声说：“我在东山的时候，晚上也有很好的月光，只是不如今天晚上的美。”
有容想起来自己也有一个人静静看月亮的时候，等着它从明亮慢慢暗淡下来，接着像一个影子似的不见了，那是天该亮的时候。他感到六郎把头埋在自己脖颈里，发出沉缓的呼吸声，心里觉得非常安稳，只盼望这条山路更长一些，自己与六郎长长久久走下去。
天色将明的时候，有容一行人到了一座院落前头，从矮墙外头往里看，透过一小片竹林，倒看见一个短衫打扮的少年在汲水，有容退后一步，让侍卫上前去叩门。
那少年仿佛没听到，头也不回，继续忙活着。
侍卫又敲了敲，并且试图喊他。这时从屋里传来一声：“青云，去给客人开门。”
那少年咚地一声把水桶一放，僵硬地转个身，一步一步走过来，打开门，也不说话，静静侧过身，让出进院的通道来。有容命令侍卫等在院外，自己带着六郎进去了。
六郎看他眼瞳放空，行动也一顿一顿，泛出一丝诡异，小声附在有容耳边说：“他有点不太对劲。”
有容回答道：“不用担心，我也听母亲提起过，这似乎是他的弟弟，生了异病，并不会伤人。”
那数青峰已经在院里等着，面目倒是颇为年轻，至多不过三十岁，看起来沉静内敛，穿一身紫灰色道袍，袍袖间似有明月清风。
有容与之相见，先转达了徽长公主的问候，数青峰一一领受，感谢道：“我和小弟本来就是漂泊之人，得长公主赐一居所，数年来倒也自在。小王爷若有事需要相助，不防直说。”
有容听了，细细跟他讲明了，又把带来的药方和药渣给他看了。
数青峰看了许久，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造型古朴的双面镜来，围着六郎转了一圈，沉思一会，对二人说：“其实这位喝下的药不过起催化作用，引子估计是我这昔日同僚第一次看诊时就下了的。这招名叫牵魂，作用是要慢慢消散人的魂魄。”
“那六郎此时状况如何？”
“刚刚我用魂镜查看，这位小公子的心魂和力魄皆有损毁，所以这些天来才会无端嗜睡。想必这牵魂便是下在了这两处，这样有针对的做法，倒不像是制傀儡，倒像是做容器了。”
“傀儡如何，容器又如何？”
数青峰转过身，唤青云上前，理了理弟弟的衣襟：“傀儡便是这般，无知无觉，无痛无爱。容器却不同，像是要放新东西进去，要先把篮子里的一些东西清了，才能放进去，但是为了魂魄契合，往往又不会完全清除。恐怕等着入容器那位只剩一魂一魄，又与小公子命格十分契合，所以……”
有容看着青云空洞的眼神，听得心惊，又听他说：“牵魂既然叫牵魂，绳子一头自然在廖医师手里，不到一魂一魄耗尽是不会松手的。我虽然知道这个原理，却也无能插手，解铃还须系铃人，廖医师喊停才算停。不过我倒是可以先把这位小公子一魂一魄移出来，省的损毁干净，到时神仙也难救。”
“还请先生详解。”
“廖医师要销毁他的一魂一魄，所以下了牵魂，这使得小公子魂魄渐渐受损而不能自愈。我若先行一步把这一魂一魄取出，妥善保管令其自行恢复。小王爷再假意请廖医师来看，届时他必会停止牵魂之效果，便于他把等着容器的那人魂魄放入。这时，我们可以抢在他之前放回一魂一魄，即使先让他占了先，短时间内外来者必然不能彻底融入，我们这时就算硬拼，也能挤走鸠占鹊巢的人。”
六郎低头若有所思，没有说话。有容揽住他，对数青峰说：“先生若能施救，我感激不尽。不过先生不要怪我疑心，敢问先生为何王城一战后就与琪王叔分道扬镳呢？”
数青峰了然一笑：“向来没有同路过，如何谈得上分道扬镳？我跟着琪王，全然是为了寻到我的弟弟，琪王用我，不过看我本事，利益交换而已，这在合作之初就已经讲明了。后来我寻到了弟弟，但是已经被人用牵魂制成傀儡，连我都忘记了，我自要照顾他，并且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便辞别琪王，到这山上来了。”
说道这里，他脸上蒙上一层阴霾，接着说：“我寻到弟弟时，自然也得到了牵魂一毒。我忧心弟弟，廖正也就是如今的廖医师自请带走牵魂，寻找损毁之法。没想到……他倒是物尽其用得很!”
虽然明白了来由，有容还是放心不下：“我曾听闻，人的魂魄，离身之后脆弱无比，脆弱得像一缕青烟，先生要怎么移出来，又怎么保管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数青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