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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从此山水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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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
顾时雪又一次从梦里醒过来,他这次梦到的是晏夫人悬梁自尽那一环,真是坏到不能再坏的梦了。
清醒清醒看看四周,没什么变化,晏舟还没回来,也兴许是来过又走了?他这一觉醒来除了梦不太好之外可是精神的很。独自望着床帏发了一会呆,决定起身出去散散步。
心口的伤一动还疼,顾时雪翻开自己的衣服看了看,白色绷带里依稀渗出一抹粉红来,他认命地闭了闭眼,这体质就是受了点伤不管用多好的药也不愿轻易愈合的,他并不怕,只是烦。
好容易从床上下来了,路过妆镜时顾时雪歪头看了一眼,纵是他多天生丽质此时也看得出一股掩不住的憔悴,他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自己冷笑了一声:“皮囊罢了。”
外面的天刚要黑下去,楼下客栈门口已经支起了大灯笼,顾时雪在客栈二楼走廊里晃了一圈,竟只看见了两个晏舟的侍从,其他那两三人不知哪去了。
他没见着人,就想进晏舟的房间看看李怜风,却被站在门口的人拦下了。
“先生,李公子伤势尚重,大夫嘱咐过不要惊扰为好。”
顾时雪皱了皱眉:“怎么样了?可有性命之忧?”
“还需大夫再诊再断,我等不明医理,不敢妄自传话。”
“那……那好。”顾时雪怅然若失地点点头,转身要回房去,对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解十七看见顾时雪站在这,茫然地眨眨眼:“你怎么站着了?晚饭吃了吗?先到我这屋来。”
顾时雪被这一大串说的愣了一下,许是他睡得太久反应的慢,停了一会儿才问出李怜风的事,谁知十七脱口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就是定论为时尚早。”十七又补了一句,收到了顾时雪身后站着的晏家人仿佛求爷爷告奶奶的眼神。
“这么严重吗……”顾时雪根本无心注意这许多细节,满心只剩下担忧急躁,他还是想要看一眼,就一眼。
“你……你若惊醒了他,以这副模样惹他担心吗?”解十七磕磕绊绊地编出了他这一辈子第一句这么长的谎话,一直试探地瞟着顾时雪身后的侍从,生怕除了什么差错——他都没见过里面本应躺着的人,也不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是想着顾时雪这样着急,应该关系不浅吧。
索性他虽然技术不好,但顾时雪也无暇顾及,看来是这句话说到了点儿上,顾时雪显然怔了一下,而后只是望了那门一眼,便不再说话了。
解十七见他安静了,又请他进来,顾时雪也听话顺从。
关心则乱,顾时雪竟就被这一句话唬住了三四天,直到他心上的伤口大约愈合结了痂,觉得自己可以见他了,才又提出想要见一面的请求。
解十七愣在他面前,顾时雪才觉出一丝不对来,追问李怜风是不是伤得太重了?
“呃……也没有……”十七为难地挠了挠头,不知该编个什么谎话出来。
“开门吧。”就在此时,走廊尽头传来一人说话,消失了好几天的晏舟突然出现在楼梯口,对着侍从手一抬:“让他进去。”
“大人您……”
晏舟皱了皱眉用眼神制止了他,在走廊里离顾时雪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毫不躲闪地看着他:“进去吧。”
顾时雪这次居然看不明白晏舟的表情,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一下窜上心头,好像心上的伤突然又痛了一下。
侍从在他面前推开门:“先生,您请。”
晏舟静静地在门口站着,等着他早就想到的、即将发生的事。
没让他等太久,顾时雪几乎是闯了出来,站到他面前。
“他人呢?”
“走了。”晏舟回答的面不改色。
顾时雪深吸了一口气:“……什么时候?”
“很久。”晏舟漠然。
晏舟好像忽然间就变了一个人,顾时雪抬头固执地看着他想等到一个解释,但没等到。
……这算是什么手段?顾时雪咬了咬牙,看着他的脸一字一顿:“顾某,多谢判官大人不吝赐教了。”
这几个字仿佛都是被他咬到了牙根里才挤出来的,说一分心里便凉一分,直到最后,他都没见晏舟神情有哪怕一点松动。
顾时雪扔下这句话径直经过了晏舟,走过长廊顺着楼梯下楼,没回头看过一眼。
“……”脚步声听不见了,晏舟才忽然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幸好他走的还算快,再多哪怕一点点的时间,他就功亏一篑了。
解十七在旁边看的一头雾水,瞥了那侍从一眼,也是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晏舟,一口大气也不敢出。
晏舟兀自平静了一下,抬头视线跟十七撞在一起,客气地笑了一下:“这几天麻烦你了,医馆应已置办的差不多了,稍后我让人送你过去看看。”
十七点头随他安排,又小心地看了看晏舟的脸色,晏舟侧头躲了一下,目光定在某个不起眼的窗格上,眉头慢慢拧起来。
“真就这么让他走了?”十七试探地问,他看人的眼力还算可以,光是这几天晏舟出门办事还要留一半的人守着顾时雪,明眼人猜也能猜出个一二三来。
晏舟似乎正在下很大决心,眼神都不动一下,嘴里却说:“知道怎么做吗?”
十七一脸茫然,那个侍从却已经跑出去跟人了。
晏舟又在原地杵了一会儿,才对十七笑了笑:“我先回房了。”
“放不下为什么你自己不去啊?”十七不知死活地问:“我刚下山,有很多事不懂,你别介意。”
“因为必须放啊。”晏舟轻声回答,转身低头在十七面前关上了门。
“为什么必须放啊?”十七独自站在走廊里喃喃了一句。
顾时雪独自冲出客栈,来到大街上,一时冲动冲上头顶的血忽然就冷了。
这天大地大,他要怎么找一个李怜风呢?
他已经离开好几天了,又如何还能找得到呢?
顾时雪忽然想起这一年在长安的日日夜夜,忽然想起李怜风都在做什么呢?差一步,就差一步,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李怜风。离他们一起离开这里,就差一步。
街上路过的人对着他指指点点,评头论足,顾时雪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了不知道多久,天色已经擦黑了。
不知道去哪儿,不知不觉又转回了客栈,顾时雪站在门前苦笑了一声,抬脚进去了。
跟了快两个时辰的侍从看到这还松了口气,以为顾时雪散了心终于回来了呢,没想到顾时雪进来直奔柜台跟小二退了房,请小二帮着上去收拾东西,侍从听的懵了,赶紧从角落里那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上去叫晏舟。
“进来。”
“大人,寒初先生回来了!叫小二上来收拾房间了好像这就要走!”
“怎么又赶在晚上?”晏舟在帷幔里面坐着,没掌灯,只有一个初上的月光投下的影子,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疾不徐的,倒让侍从不知道该接一句什么话了。
“……用拦下吗大人?”
“不必了。”晏舟坐在里面对着月光,端详着自己的手臂,红色线条已经爬到了手肘,纷繁杂乱:“随他去吧,你去盯着点,别让什么人瞄上了。”
“就……就这么让先生走了?”
“嗯,去吧。”晏舟的声音风轻云淡的,一点都不犹豫。
侍从不知说什么好,领命退出去,没多久,门又响了。
这次是解十七。
“你的人一个时辰前跟我说,医馆已筹备妥当了,我心急想看看,你若没什么用我的地方……我这就走了。”十七站在门口,看帷幔上那个影子。
“好。这几天有劳小先生了。”晏舟慢慢地说:“让我的人送你过去,有什么吩咐跟他说吧。”
“嗯……谢谢你了。”解十七纠结了一会儿,决定还是把心里话说出来,就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其实我没做多大事……你这些谢礼,我本是受不起的。所以……所以这份恩德,十七无以为报。”解十七说完还有样学样地冲晏舟抱了拳,但晏舟也没看见到底像不像。
“小先生太客气了。”晏舟笑答:“受不受得起,是晏某之言才算,小先生救我良朋挚友,于情于理,在下都应涌泉以报。”
“多……多谢。”十七磕磕绊绊地答应,想着自己这就走了,又想起刚才在走廊里见的小二,多嘴问了一句:“顾公子这是要走了?”
“嗯,走了。”晏舟轻叹了一声,仿佛自言自语:“离开我吧,他离开我好些,离开我他什么都有。”
“嗯?”解十七不动:“我看你才是什么都有啊。”嘴一张手一抬就在这里给自己置办了家医馆,这还不就差不多是什么都有吗?
晏舟笑一笑,没答这句话:“小先生多保重,晏某不远送了,还请见谅。”
“哦,没事。”解十七转身出门,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来道:“你以后若是有事,来你们选的地方找我,就好。”
晏舟笑:“好。”
“我若是换了地方,会尽力闯出名堂,让你们更容易找我的。”
晏舟又笑:“珍重。”
他举起手臂看那些红色的纹路,心里想着刚才那个小先生说的话。
他有有什么用呢?他不能给啊。
他看着自己的手臂,总感觉他生来所有的一切包括躯体都不是自己的。
是跟晏家借的。
顾时雪牵着马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不知在想什么,站了有一会儿,才最终离开。
楼上的那扇窗合上了最后一丝缝隙,想着从此山水相隔,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