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染，一纸年华》七月繁凉

9、第 9 章 周五上午，

　　周五上午，锦诺伊一到教室就被辰肆蓝叫住了。
　　“诺伊，这礼拜天我表姐生日的事，她跟你说了吧。”
　　“嗯。”锦诺伊放下书包，却没坐下，等着辰肆蓝的下文。
　　男生蓬松的流海在额前凌乱着，看起来是刚刚被他的主人蹂/躏过的样子。“今天放学陪我去给她挑礼物吧。”
　　耳尖地捕捉到这句话的言若菡下意识地回头去看。
　　半侧面对着自己的女孩露在校服外套外面的衬衫领口整齐而干净，好像只是看着就能闻见她时常靠近时鼻尖萦绕的那好闻的薄荷香皂味。
　　在这秋日，比枝头繁密的木樨更沁人的，清冷的薄荷味。
　　和比这芬芳更清冷的声线。
　　“好。”
　　辰肆蓝的表姐过生日，为什么会告诉锦诺伊。
　　这个疑问在言若菡嘴边盘旋了一个上午，直到中午，才吞吞吐吐地冒出来。
　　锦诺伊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过问她的唐突，亦没有疑惑她的紧张。
　　只是，言若菡怎么也没想到回答会是——
　　“肆蓝的表姐就是未央。”
　　脑海中浮现的身影是那个坐在酒吧灯光暧昧的角落里，臻首低垂，安静而平淡的女子。
　　她的名字却绮丽如华美的夜市霓虹。
　　程未央。
　　所以难怪御茗希会问“怎么从来没看见他来过？”
　　所以锦诺伊回答“他，不太适合这里。”
　　那个“他”，说的正是辰肆蓝。
　　“那天，我能去吗？”
　　问完这句话，言若菡就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两耳光。
　　厚脸皮到这份上大概也是没谁了吧。
　　锦诺伊没有立马回绝，只是定定地看着言若菡。
　　半垂的眼帘非但不显得疲惫，反而更加衬出那精亮的闪烁在眸底的凌厉的光。
　　平静而幽深的目光，让言若菡根本不敢抬起眼帘。
　　她害怕一旦对上那清冷的目光，就会陷入那潭波澜不兴的漆黑里去，无处遁形，更无从逃窜。
　　刚想硬着头皮给自己台阶下，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耳边却清晰无比地掠过听不出任何感情的一句。
　　“那就去吧。”
　　言若菡几乎可以想象自己是怎样惊喜地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烁着晶亮的喜悦。
　　“真的吗？”
　　“嗯。”
　　锦诺伊应下之后就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书，没有看见面前的女生越过自己，落在末排座位的柔和眼神。

　　言若菡没想到，程未央生日聚会的地点，是在程未央的家。
　　本以为会是去“未央”的包间，所以特意打扮了一番，甚至化了淡妆显得少些学生气的言若菡一下子有些突兀。
　　锦诺伊仍是不施粉黛的清冷面孔，由着这秋凉一拂，似乎更显苍白。
　　门打开，穿着鹅黄色针织裙的程未央青丝松松绾在身后，气色比起上次在酒吧见她时要好了许多，笑着招呼锦诺伊进门。
　　“诺伊来了啊，你哥呢？”程未央探身看了看锦诺伊身后，却只看见了言若菡。
　　“我哥还有冥晖哥都跟着他们校队出去比赛了，赶不回来。这个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言若菡，也是我们班的。”锦诺伊瞥了一眼不知所措笑容僵硬的言若菡，放柔了语气，把言若菡带到了程未央面前。
　　程未央飞快地上下打量了言若菡一眼，笑容温柔，试着安抚言若菡的紧张“那就是说也是肆蓝的同学咯，欢迎欢迎。”
　　和言若菡印象中的一样，是那把如她绮丽的名字一样吸引人的微哑嗓音。
　　因为紧张而僵硬地直直伸出了胳膊“未，未央姐，生，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手里的礼品袋一下子凑到程未央面前，好不容易说完了整句祝词。
　　程未央不改温柔的笑容，接过了袋子，温热的指尖轻轻抚过言若菡汗湿的掌心“谢谢。”
　　“没，没事。”收回手背在身后，手指还是紧张地纠结不停。
　　“进来吧，别傻站着。”锦诺伊歪了歪头，示意言若菡进去。
　　言若菡立马跟了上去，似乎锦诺伊身边永远是最安全的。
　　“诺伊”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的男生起身招呼，在看见随着女孩身后出现的人时，语调惊讶地上扬“言若菡？你怎么……”
　　没等这让言若菡尴尬的问句说出口，锦诺伊云淡风轻地坐下“和我一起来的。”
　　辰肆蓝摸摸后脑，转头冲言若菡笑了笑“那，欢迎啊。”
　　“嗯……嗯。”言若菡用力地点头。
　　程未央瞟了一眼墙上的钟“茗希他们呢？诺伊啊，君慕和令扬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啊？”
　　“他们去取蛋糕了，应该快到了。”锦诺伊似乎心情不错，竟嘴角一翘，调笑起辰肆蓝“你要准备好啊，别像去年一样，把人认错了。”
　　辰肆蓝眉头一挑“喂，我那是那时候还不熟好嘛！明明很容易认错的！”
　　直到高一那年认识了锦诺伊，辰肆蓝才发现原来程未央和他们竟是朋友。只是那时候的他除了认识锦诺伊以外，对御茗希诗令扬展君慕都还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在那年程未央的生日上见了面，却把展君慕和诗令扬两人认反了。
　　“叮咚。”
　　听见门铃响，程未央起身去开门，锦诺伊也没在意，却不想打开门的程未央愣住了。
　　那把如星空绚烂的嗓音轻轻颤抖。
　　“你来做什么？”
　　听着不对劲，锦诺伊立即起身来到程未央身边，眉头挑起一个微妙的角度。
　　“未央，今天你生日啊。”门外的男人看见锦诺伊出现后，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但还是保持着笑容“生日快乐啊。”
　　“嗯……谢谢。”
　　男人的手臂动了动，递上了手里的东西“前段时间忙得忘了快要你生日，有点匆忙，没怎么准备好，但是，生日礼物……”
　　“别再出现在未央面前，也别让戚素出现，就是给未央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男人身后响起一道清亮而冰冷的女声，粘糯的发音也遮掩不住敌意。
　　说的正是锦诺伊想说的话。
　　转脸发现御茗希和展君慕诗令扬出现在自己身后，而面前又是锦诺伊，本想着早些来能避开他们的男人面对着这四个人，一时怯了。
　　“未央，礼物……你拿着吧，我，我就先，先走了。”
　　就这样打了退堂鼓，在锦诺伊和御茗希冷冽的目光里悻悻离去。
　　辰肆蓝却搞不懂状况，但又不敢去问，只能偷偷扯了一下言若菡的袖子，凑过头去“哎，你知道那男的是谁么？”
　　没想到身边男生的突然凑近，温暖的鼻息喷洒在发顶，言若菡的脸不禁爬上了红晕，但还是努力地找回理智去回想，也努力地抑制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
　　“我……我也不大清楚，大概，大概是听诺伊说过，那个什么‘姓薛的’吧，上次在‘未央’的时候提到过的。”
　　辰肆蓝的眉头皱了起来“在‘未央’？”
　　“嗯，上次在‘未央’好像是起了点冲突。”言若菡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早说了让她少去那里。”辰肆蓝看着门口那道高挑的背影，不知道是在对言若菡说，还是只是自言自语。
　　言若菡盯着蹙眉的辰肆蓝，用力抿住了嘴唇。
　　你似乎，比我想象的，更在意她。
　　薛栎离开之后，御茗希走进门，却是有些意外的发现了言若菡的存在，不着痕迹地凑到锦诺伊耳边，声音压低“她怎么在这？”
　　锦诺伊自然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谁，也不隐瞒原委“她说想来给未央庆生。”
　　“她和未央认识？还知道未央的生日？”
　　“那天肆蓝喊我帮他挑礼物，她听见了。”
　　“呵，难怪。”御茗希轻轻嗤笑一声，目光掠过坐在沙发上的辰肆蓝和言若菡，心中了然“也是醉翁之意罢了。”
　　锦诺伊看了一眼辰肆蓝，后者丝毫也没在意言若菡一直看着他的视线只顾着玩手机，浅色的唇角一抹冷然“我也只是块跳板罢了。”
　　“你是甘心当跳板的人？”
　　“当一次也无妨，就怕想把我当跳板的人得寸进尺。”锦诺伊语调很是平静。
　　御茗希只是笑“只怕你这跳板也未必能让她跳到想要的位置。”
　　“那不是我需要关心的了。”锦诺伊瞥了一眼言若菡，眸底情绪莫辨。
　　另一头，言若菡开口小心翼翼“肆，辰肆蓝。”
　　“嗯？”辰肆蓝抬起头。
　　“未央姐，是你表姐啊？”话一出口，言若菡就想给自己一拳，自己是怎么能问出这么没话找话的问题的。
　　“是啊。”
　　“那，连你表姐都认识诺伊啊？你们关系这么好？”这才是言若菡想问的。
　　辰肆蓝笑了一下“没有啦，我原来也不知道她们俩认识，后来才发现的。真要说起来的话，诺伊认识我表姐应该比认识我还早点呢。”
　　“哦，这样啊。”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舒了一口气呢。
　　“不过我没想到你会来哎，你认识我表姐？”辰肆蓝直言不讳，他的确没想到言若菡会出现在这里，之前锦诺伊也没有跟他说过。
　　言若菡有些尴尬“啊，见过的。就诺伊说有生日会，我就想跟着凑个热闹而已。”
　　“哈哈哈，你这么喜欢粘着诺伊啊？”辰肆蓝回头看了看锦诺伊的方向，用了玩笑的语气“你待遇真好，有的时候我想跟着诺伊，诺伊都不让我跟呢，想帮她点忙她也不给机会的。”
　　“大概是诺伊觉得一个人可以搞定吧。”言若菡安慰道。
　　辰肆蓝垂下了眸子，突然放轻了语气，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是啊，她不需要我帮忙呢。况且她身边有那么多人，都比我用处大，想必也是轮不上我的。”
　　言若菡想，她没有听错，辰肆蓝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过的，近乎于卑微的叹息。
　　“辰肆蓝，你是不是……”喉头一梗，后面的话却再难出口。
　　“嗯？是不是什么？”没有等到下文的辰肆蓝疑惑地看着言若菡。
　　言若菡愣了愣，却还是摇了摇头“没事，没什么。”
　　辰肆蓝再想说些什么，却被程未央打断了“好了好了，过来吃饭吧！”
　　“哦，好。”辰肆蓝应下，便没再追问“走吧，开饭了。”
　　“嗯。”言若菡跟着辰肆蓝起身，走到餐桌边。
　　圆桌之上，辰肆蓝自然坐在了程未央旁边，而言若菡却开始纠结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
　　突然，肩上搭上一只手，力道不大却难以抗拒地将她按坐在辰肆蓝旁边的位子上，言若菡有些惊讶地侧头看着自己肩上那只素白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耳边是熟悉的清冷音色，开口简洁而低沉“坐这吧。”
　　紧接着，言若菡就看见锦诺伊坐在了自己另一边，可却没有看自己。但仅仅是这样，也足以令她安心了。
　　辰肆蓝转头看见言若菡坐在自己身边，也没有说什么，只越过言若菡问向锦诺伊“诺伊，今天蛋糕什么味道的啊？”
　　“怎么？你还有不吃的味道？”锦诺伊挑了眉。
　　“没有啊。”
　　“那你问什么？”
　　辰肆蓝撑着下巴笑“如果是巧克力味的，我就少吃点别的，多留点肚子。”
　　锦诺伊冷笑一声“呵，那你怕是低估自己了，你还有另一个胃专门装甜食的，放心好了。”
　　“哦哟，还是你了解我。”辰肆蓝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御茗希终于没忍住吐槽“我真是没见过你这么能吃甜食的人。”
　　程未央也笑道“肆蓝对甜度的接受能力连我都望而生畏。”
　　“那是，真正的男人就是拥有这么强的接受力。”辰肆蓝挺了挺腰杆。
　　诗令扬听不下去了“不，这两者之间并没什么关系。”
　　“可能是甜味味觉失灵，得治的。”展君慕助攻补上。
　　“嗯，毕竟这俩都不怎么能吃甜的。”御茗希捂着嘴笑。
　　“唉，你们都太弱了。比如想摆平诺伊就很简单，给她灌一杯全糖的奶茶就好了。”辰肆蓝坏笑起来。因着锦诺伊在，还有程未央的关系，他也能自如地和御茗希他们说笑。
　　锦诺伊凉凉地瞥去一眼“嗯？你再说一遍？”
　　“上次虞教练给田径队买奶茶回来庆祝，不就是因为都是全糖的你喝不了，所以你那杯都是我帮你喝的啊。”辰肆蓝不屈于淫威。
　　“难道不是你自己想喝？求我让给你的？”
　　“那我不是还专程跑一趟帮你买了三分糖的？”
　　“那是因为你打赌输了。”
　　“还不是因为蔚凌奚那家伙不争气！”辰肆蓝一想起那天就气得牙痒痒“都是你们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呵，还会用‘沆瀣一气’呢？知道‘瀣’字怎么写吗？”锦诺伊活动了一下手腕“要不然我们在这再沆瀣一气一次，我们几个把你按在这打一顿你看怎么样？”
　　“君，君子动口不动手！”辰肆蓝还是强撑一句。
　　“你动口动不过我是肯定的，我是给你个机会试试动手你能不能有一丝生的希望。”锦诺伊冷漠脸岿然不动。
　　御茗希拍了拍锦诺伊的肩“多说无益，诺伊，动手吧，我支持你。”
　　“可以。”锦诺伊眼神一敛。
　　“不不不不不，算了算了算了，我认输还不行吗！”辰肆蓝一秒认怂。
　　被夹在中间的言若菡静静听着自己左右两边一来一去的斗嘴，找不到可以插话的空隙，也想不到可以逃离的借口，只能默默握紧了面前装着果汁的玻璃杯。
　　只是这细小的动作，也尽数被锦诺伊收进了眼底，却不露声色。
　　生日会后，御锦诗展四人同路回家，和辰肆蓝言若菡一起离开程未央家走到车站，一路上其他五个人都身高优势步伐较大，只有言若菡有些吃力地跟在后面。
　　锦诺伊等人要坐的车先到，辰肆蓝目送着锦诺伊上车，语调轻快“诺伊，明天见。”
　　“明天见。”
　　而直到车子开出去慢慢淡出视野，辰肆蓝才收回了一直跟随而去的视线。
　　辰肆蓝和言若菡两个人站在车站，两人都左顾右盼却没有视线交汇，竟一时找不到什么话题可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终于，辰肆蓝要坐的车来了。
　　“那，我先走了。”辰肆蓝开了口。
　　“嗯，好，明天见。”言若菡扬起了微笑，冲辰肆蓝挥挥手。
　　辰肆蓝跳上车，礼貌地回以微笑“明天见。”
　　车门合上，辰肆蓝没有回头看，只走向了车厢后部，言若菡的目光却一直随他而动。车子驶离，言若菡就像刚才的辰肆蓝一样，目送车子离开直到看不见。
　　直到最后，她也没能问出那句话。
　　辰肆蓝，你是不是，喜欢锦诺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