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岁月无疆

4、上善 “上善若水

　　阎王正殿，就这偏殿的另一边，重修了一户气势恢宏的龙头大门，色调与偏殿一致，但比偏殿大了两倍有余，入殿背景是一尊八尺高的凶神恶煞的红脸蓝身鬼像，六手两足，都套着法器，最前面的一双举着一块比他头还大黑石，中间双手左右拿着两条法棍，剩下的一对手足各套着两对金圈，四条漆黑的巨大铁链从大殿各个角顶牵出，弯弯绕绕绞住他最后一对手足。

　　这尊神像修得足够气势头顶都是铁链，像一场修罗场，听说冥界审判恶鬼也是在正殿，这么气派，很镇得住场子嘛。

　　慕青还没在心里称赞完，就看到神像下面，一身淡蓝长袍的温婉女人坐在殿中，面前摆了一张案几，闭着眼，正不骄不躁地坐着等她。

　　染慕青脑袋闪过白光一闪，想起自己当年说过的一句话: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这名字极好，世间唯二字才配得上大美人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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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着的女子轻轻睁开眼睛，也不转头便开口说话，声音也是那般温婉似水，斯文如恋人的柔情蜜语，眼前是一副美人静雅端坐的好画面，看得染青素衣掩盖下的肌理起了一层细疙瘩。

　　“莲将军既然来了就坐吧，是打算站着跟我说话吗。”

　　慕青回过神淡淡一笑，还是不慌不忙地走过去：“怎么，天上的武将都死光了吗，竟派来管姻缘的月老殿的人当使者？”

　　上善温婉一笑，话语却加重三分，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八千年了，幸好莲将军什么都没忘啊。”

　　慕青不想看她，把目光放到别处，见着案几上里居然也有茶具，她与上善面对面坐着，先倒腾起茶具来，烧起小壶炉才面不改色的回话：“我记性不好，八百年前的事都记不清了，何况八万年，该忘得我都忘了，不该忘得我也忘了，使者这次来是该办正事的，过去的事情老抓着不放没意思。”

　　上善等着她一系列动作也不急，听她这样说，脸色登时冷了：“我若偏抓着不放，你能怎样。”

　　“我不能怎样也不想怎样，”慕青从布兜里摸出一朵干的曼珠沙华倒腾进炉子：“看来姑娘这八千年看来过得不好，身上的温柔都要被岁月洗尽了，忘川水泡曼珠沙华，给姑娘一杯，试试有没有去火的作用。”

　　上善没接，而是有些痴狂地死死瞪着她：“尘莲，你身上背着一条命呢，你能过得安生吗？你怎么能够过得安生！”

　　慕青只好把茶放下，两杯茶水并排挨着，她率先喝了一杯，头也不抬答道：“将军沙场征战要死多少人，那我得背多少命，况且、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上善一声冷笑，渐渐平复情绪。

　　当她在天界听闻莲将军死而复生，把一切都忘了的时候，她快疯了，染青不能忘，什么都不能忘！只有她还能证明那个人存在过！执念千年来大把大把的生吞她，她早有堕魔的倾向。

　　如今看来，慕青什么都没忘，命里有些东西她就该永远记着，要生生世世追她魂魄吸她血剜她心才好，她感到高兴，也就真的笑出来，明丽地开在脸上：

　　“莲将军看来过得也不好嘛，这日复一日的茶，是怕得不敢睡觉吗。”

　　慕青感到疲惫，物是人非，还得在口头上挣个你死我活，毫无意义连着拉低人品，应付着她阴阳怪气的掐话：“哦兴趣爱好。”

　　上善见她神情动作，知她目标已经达到，心里恨得有些痛，但痛使她感到愉快。

　　她笑着说：“莲将军请记好，我无时无刻巴不得您死，可别漏一点差错，我等着您万劫不复，”

　　她站起身来，又是一派低眉顺眼的端庄模样：“天界使者另有其人，今日我只是来看望将军，告辞。”

　　慕青一直安静的坐着，并排的两杯茶还剩一杯，她举手喝尽，终觉一丝苦涩。

　　上善走着走着又停下，又转过身说：“我不如告诉你吧，给你添堵我心里好像都高兴，天界这次派墨荒来，你好好招待吧。”说完又走了。

　　“……”慕青颇感头疼，生怕那位又一个想法转身折腾她，一直盯着她真正走了才埋头摇了摇自己的脑袋，她是心境变差了吗，这么经不得刺激？

　　想了想等下还要应付墨荒，慕青头更疼了，决定以后常备点利肝顺气的东西，她年纪轻轻又貌美如花的，可别是被气死这么不争气的死法。

　　她站起来有些累，眼前发黑，后背也有些麻，走一步顿觉头重脚轻，腿一软差点跪下，慕青仓皇扶着案几，在她即将失去意识前她终于意识到哪不对了。

　　忘川水泡彼岸花……是不是……有毒！

　　“砰。”慕青直挺挺的倒在案几上，不省人事。

　　凡界天近黄昏。

　　“你说她干了什么！？你再说一次！！”

　　在外“有事”到傍晚才回来的阎王满脸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一个鬼差，身前已经跪了五六个。

　　“……卑职说、说的句句属实，送走了一位天界大人后，卑职走进殿中，慕青大人在里面睡着了，卑职以为大人太累不敢打扰，没过多久大人又醒了，醒了后就又唱又跳，手舞足蹈的……”

　　“卑职也看见了，大人边跳还边哭边笑，像喝醉了一样。”

　　跪着的另一个又连忙跟着说：“咱家生前在宫里当过差，依稀记得慕青大人离开冥界之前跳的那种舞，咱家在凡界时叫做跳大神～哎呦那可不是一般人跳的。”

　　阎王爷于风中一脸凌乱，瞧了眼还站在一旁仙风道骨的天界使者，那使者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狠狠好抹了一把脸，脑海里把染青千刀万剐后，还是吃黄连般吞下了这个事实。

　　今个把人家使者晾在这里整整半天，慕青跳大神还跑了？？这要他怎么给使者交代……堂堂冥界下任准冥主为了迎接您的到来专门学了跳大神以示诚心？？

　　哈，真是没脸见人了，阎王爷无奈问道：“你们怎么不拦着她，她那个样子又跑哪去了。”

　　“额，这个，慕青大人在出去前说她害怕，有坏人要折磨她，她要赶紧离开……又不许我们跟着，说‘她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

　　阎王爷从震惊到羞愧到麻木，适应能力极强，在脑海默默给自己点了一堆蜡烛后，继续说：“她这是发什么神经了。”

　　“卑职不知。”

　　那位仙风道骨一直站着当壁画的使者却开口了，声音冷冷的：“她离开之前说了些什么，全都说出来。”

　　“慕青大人走得急，说话也不利索听不太清，提了提什么有鬼啊捉鬼之类的，把兄弟们吓得够呛，什么淮扬什么陵来着有大妖怪，她要什么替天行道，匡扶正义，要修身齐家平天下……”

　　“行了……别说了……我知道她去哪了。”

　　“淮扬广陵。”墨荒先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阎王勉强扯出一个苦笑，自行安慰：反正这脸也丢了，以后还不知道发生啥呢，这样多好，坦诚相待嘛……

　　墨荒也没什么表情，清清冷冷收起手中的卷宗：“正好早点出发，忘川水干涸，我们只有十天时间。”

　　阎王爷心里问候了一遍染青的祖宗，也想快点找人，便说：“仙使准备好可立即出发？”

　　阎王爷气归气，想了想，还是想再抢救一下地府颜面：”咳那个慕青大人虽说行为诡异了些，但办事还是挺负责的，仙使莫怪。”

　　墨荒点点头，也不废话：“走吧，现在出发，今夜天黑前能赶到广陵。”

　　“是。”

　　阎王闭眼念起法决，二指间荧光随行跳跃在眉目间：“淮阳广陵，阴兵听令，三千严守广陵，随时待命。”

　　“使者，请。”

　　语毕，二人化作两束一红一暗的影子，消失在天际。

　　夜间，广陵一处较热闹的通商口，这几年来才开始通商，多为外地人来做生意、进贡，因此此地民风逐渐开放，夜市早已兴起，灯火阑珊，花树万千，宝马雕车香满路，一夜鱼龙舞，夜间美景繁华，能比京都。

　　夜间喧嚣处，女子着装或是浓烈艳丽或是清淡素雅，燕燕尔尔，美人比景更吸引人，灯下还要胜三分。

　　这里有个习俗。

　　夜里游街，有胆大的男子可向心仪的女子奉上佳句，若写到姑娘心坎上，姑娘收了，这辈子便是你的人了，若姑娘没收，便是你功力不够，回去读书罢。

　　慕青一脸迷糊醒来，低头先发现自己坐在一处不高不低的雕花栏杆上，离地面只有两步高，灵台逐渐清明，又发现自己一只手扶着旁边一根红木，身子颇为风流斜倚着，面前一堆男子举着一张纸条，争先恐后地伸到她面前。

　　慕青突然不敢动，接着回过神来：……天啊我作了什么孽……

　　“姑娘看看我的，保准比刚刚那个好。”

　　“先看我的先看我的！我长得比姑娘刚刚收的那位俊。”

　　“姑娘！在下家道行医，对少年白头有研究，收了我的诗给姑娘治一辈子……”

　　“姑娘别信他，他全家都是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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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青尚在发懵，但也犹犹豫豫地伸手接了一张离她最近的，那递诗的男子顿时趾高气扬的对周围人哼哼两声。

　　慕青打开纸条，只见纸上写着：大树对小草，绿叶衬红花，鲜花出牛粪，在下配姑娘。

　　慕青：……

　　她忍不住扶了扶额头，深感一阵无语凝噎，再不明白什么意思那就是傻了。于是抬头找人想还给人家，结果见人头攒动只看到手。

　　凡界都这样，看见人多便也跟着凑，大多数人连自己堵着干什么都不知道，瞎凑热闹的不断增多，现在更把台子围得水泄不通。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慕青眉头蹙起，用法诀跑是很容易，但跑了的后果，怕是明天这个地方的道士除妖收钱都收不过来了。

　　她只得邹眉撑着下巴，却听见人堆里面有人吵起来了。

　　“你他|娘的，还说自己不是骗子，上次柳家姑娘吃了你的养颜丹起了一身红点子！”

　　“要我说多少次，柳姑娘体质特殊那是过敏！！”

　　“强词夺理，你想打架！”

　　“我没想打架，你不讲道理！”

　　这时，有个男人突然高声喊了起来：“哎哎怎的打起来了，大家快来帮忙劝架啊，拉开，把他们拉开！！”

　　人群一轰乱糟糟，大半人一下调头向另一个地方围去，慕青看得目瞪口呆然后又大松一口气，此时不跑留着作死？她灵巧地翻下栏杆，趁着人群够乱，开始撒足狂奔，奔到一处没什么人的河边，才靠在树上大口喘气。

　　四周终于安静了。

　　慕青气儿还没喘匀乎，凭直觉感到旁边有东西，抬起头又见一个画中仙似的俊人站在岸边停泊的船头上，眼光清冷又坚定地直直望向树下的她。

　　遭罪啊，慕青心态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