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雾敛云收天宇宽 ...

  •   这位“幕后主使”所来,比荆遥所料更迅。

      荆遥素不喜永安宫藻饰纷繁,请安事罢便不耐多留,一干冗杂尽都交由微澜料理。那厢微澜匆忙敷衍过永安宫上下、得空携霜雁逃脱离去,已是未时二刻了。
      先前霜雁在此居宿一夜,满心忧惶,直至此时方才窥见此处全貌:此地位处宫城西南,鄢河上游,西侧宫人居所,南面先朝冷宫之间。北雍宫城承自前朝,西南一带宫殿弃置不用,多有坍圮,平素人迹罕至。恐怕任谁也不曾想到,断壁残梁之后竟别有洞天,容得下这一方所在。
      霜雁随微澜绕过重重宫墙,穿入一座倾颓宫殿,又自其后侧门行出,便见一道回廊尚算完善。沿廊九折,终于行近“小院”——一座废宫,已坍颓半壁,余者稍加修葺,不复雕饰,门墙仅用竹木;朱门之后丛生杂草,石阶生苔,半庭杂乱瓦梁之间斑筠树立,潇潇有声。
      霜雁抬头,望见门匾上荆遥字迹,书道:
      “清净斋”
      不禁会心一笑。
      闹中取静,大隐于宫。这位娘娘好个妙人。
      微澜一进门便似被抽了骨头一般歪倒在榻上,风度全无,揉着笑僵的脸大叫道:“累死了!下回我可再不替你收场了!”
      内室竹帘簌簌轻响——荆遥恰巧拂帘进来,自去多宝格前搁下手中书卷,寻觅棋笥,“后厨灶上有留饭。”
      她也不多看微澜一眼,寻到棋笥便径自折身往后院去了。
      微澜当即振臂欢呼,自榻上一跃而起,急不可耐地扯了尚在茫然怔愣的霜雁直奔后厨去了。
      一饭毕,霜雁执意要揽下其余碗碟盥洗之务,微澜争她不过,无可奈何,只得由着她。
      霜雁提了竹箧、去院东盥池途中越过中庭时,荆遥正在石桌前自执黑白互弈。瞥她一眼,忽道:“霜雁。你稍后若无他事便过来一趟,我有些话问你。”
      霜雁吓得手一抖险些摔了竹箧,回身匆匆应了声:“是。”见荆遥无甚反应、只垂眸互弈,也不知当如何反应,略略颔首转身加紧步子去了。

      只是她终也没能等到这番问话。

      时近未正,日光渐炽,于秋气中生生煞出几分燥热。霜雁将将洗净碗碟,拭去额上细汗,正收碗入箧,忽闻前院宦官唱礼声:
      “老奴刘虔,求见娘娘——”
      此地竟还有他人知晓?!
      霜雁立即放下竹箧、略提了裙拔足往院前疾奔。不待她到,门已呀然洞开。
      ……微澜。
      来者何人?
      只见数名青衣宦官无声鱼贯入内,站定矩列,身材、长少各自悬殊,皆垂首恭肃,不发一言;为首一老者则行上前来,对荆遥躬身一礼,不知说了什么。
      而荆遥,依旧顾自看棋落子,神情淡漠,连抬眸一瞥也未。
      霜雁正迷茫间,双肩忽被人一拍,她吓了一跳,转看去、却是微澜。
      “想什么那?”微澜笑嘻嘻地拉了她的手,“娘娘唤你过去。”
      ……
      荆遥拈了枚黑子在指尖摩挲,兀自静静思量,忽地出声道:“陛下既已来了,现身便是,又何必故弄玄虚。”
      青衣人面面相觑,然终无一人出声。
      荆遥落子,抬眸看定其中一人,:“……还要我起身恭请不成?”
      那人与为首老者对视一眼,两相沉默一瞬,忽然大笑出声,信手一挥,其余人等即如潮水退去;摘了纱帽一掀衣袍大马金刀在荆遥对面落座,乐不可支道:“不知梓童是怎的识破的?”
      荆遥唇边浮出淡淡笑意,拾子道:“宫中诸位老公,未见有如陛下这般富态的。”
      皇帝自荆遥手边抓过白子棋笥,闻言大笑不已:“不好,不好。回去须教尚食局往平素膳食里再添两斤油水。”
      霜雁恰由微澜领至一旁,听至此语方才醒悟眼前青衣客究竟何许人也,登时瞠目结舌,膝头一软扑通跪地、俯首欲拜。
      荆遥一蹙眉,目光如刀从她面上一掠,疾声道“我同你说过甚么!”
      霜雁晃然回神,忆起那夜荆遥曾有“不准跪”等语,然而眼前这位……她垂首咬了咬唇,极为难地瞄一眼微澜——微澜站立一旁,神情冷漠,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霜雁不知所措、犹豫纠结良久终于缓缓站起身来,垂眸咬唇踌躇间竟也红了眼眶,裣衽行礼道:“奴……我!……见、见过陛下……”
      皇帝收回视线,问荆遥道:“她是?”
      “微澜,去沏壶茶来。”荆遥垂眼吩咐罢,听得微澜利落应是、抽身离去,方才答道:“她便是日前清潋送来那个,唤作霜雁。”
      “噢。”皇帝了然,随即似乎忆起甚么,神色中流出几分尴尬,扫一眼桌上棋局,落子道,“你且视她如何?”
      荆遥重新拾了黑子,淡淡道:“办事倒细,心思太多。”
      霜雁垂首向旁站立,襟前无声两点滴湿。
      荆遥盯着棋局细思片刻,落定黑子、抬眼道:“陛下今日来此何事?”
      皇帝无奈,亦笑亦叹道:“当是为她而来。”他拈起一枚白子,敛了笑意正色道:“去年户部度□□案子,你可还记得么?”
      “自然,”荆遥起身从微澜手中接过素瓷茶壶——后者识趣退下——只自斟一盏,便将壶搁在一旁石凳上,回坐浅啜道,“所记不差,当日我便告诫过陛下,赋银数额巨大,绝非苏谦等人所能负荷;而那云恒老奸巨猾、行为狠辣,势必不肯留人把柄,事后怕是要斩草除根。”
      皇帝叹息道:“梓童洞见。”他落下白子,极自然不客气地伸手取盏给自己斟上,“只你也知道,这等末事,即便藉由发难也无法撼动云氏根基,不如不动,由着两家争斗也罢……”
      他抿了口茶,笑意微冷,“至于苏谦……他这些年勾结商贾倚仗云氏,收受贿赂媚上欺下,早该知有今日。”
      荆遥不甚感想,捏着黑子蹙眉思量,“……那她?”
      皇帝将开口时却先一顿,侧目对霜雁温和道:“苏姑娘,事关你身世秘辛,可方便我说与梓童听么?”
      霜雁蓦地抬头,受宠若惊,眼眶还泛红,面颊已涨成绯色,一时呐呐结舌说不出话来。荆遥已打断道:“让她亲自同我说。”
      皇帝一怔,继而失笑道:“你这又是何必?”
      荆遥不理,瞧准一处落下黑子。
      “也罢。”皇帝拾起白子,自说自话,“日前线人来报,苏谦及其子,其妻妾等等,半年中先后死于非命。苏谦尸首唇舌发黑,对外只称病故。子嗣女眷那边,失足堕井、窃宝受杖,感染恶疾……五花八门。”
      他叹了口气,落下白子,如今苏氏家人,只剩你身旁这位了。”
      荆遥依旧只盯着桌上棋局:“无甚稀奇。”
      皇帝瞅了一眼:“梓童,杀伐太重了。”落下一枚白子,“云氏斩尽杀绝确实无甚稀奇,不过应你所言而已。稀奇的是,苏氏旧宅不时有人暗访翻寻,自苏谦流放、‘病故’以至今日,依旧未绝。”
      荆遥顿时停手,抬眸道:“陛下的意思是……”
      她还未说完,一旁忽然有声细细道:“娘娘……”
      荆遥皇帝一并看去。
      却见霜雁面色惨白,声如蚊蚋道:
      “兴许……兴许我知道。”

      苏十二的身世是苏府上一桩人尽皆知的秘辛。
      老爷苏谦出身寒门,光业八年考中进士,当了镇国公的东床快婿,从此加官进爵、鱼跃龙门。荣华富贵自不消说,云氏小姐温柔贤淑,两家互通有无,则又成一桩美满。
      苏谦人生得意,一时不慎便忘了形。某日于其内兄、吏部尚书云恒府上赴宴时酩酊大醉,竟与一婢女春风一度。北雍民风开放,官吏间互赠美姬亦是寻常,此事本无大碍,偏巧那婢子原主乃是云恒次女云嘉敏,论来还算苏谦侄女,无论如何不成体统。云恒本欲将那婢子打发了事,谁想她竟有了身孕。
      苏谦自觉无颜,在外寻了处宅子姑且安顿。光业十七年十二月,婢子诞下女婴,不久因病撒手人寰。苏氏家人赶来,匆匆草席一裹、乱葬岗一抛,人命就此了了。
      苏谦早忘了这桩旧日风流,听了仆人禀告,当下大手一挥,令人随意处置便了。那女婴由是被接回府上,混在仆婢家生子中将养。无名无姓,因着生在十二月,依行辈又恰好十二,便只管唤“苏十二”称呼。
      许是因孤寡无怙,苏十二自幼不爱与稚儿孩童一般玩闹,天生沉默早慧,不甚亲人,处处遭人冷遇。仆婢苛责斥打,教训罚跪如家常便饭且罢,顽童小厮亦时而挤眉弄眼笑她“没爹没娘”“十二小姐”。
      及至稍长,她被遣去学堂作公子姑娘们伴读侍童,伺候主子之余,动辄代主子生受先生打骂,人人嬉笑,以为寻常。
      再长,一干仆妇不敢做主,请示夫人,她便调去主院。夫人无意多加为难,却也不乐意时常见她,遂只令她做些洒扫清理活计。时或心生怨懑,便遣她去前院做活,往苏谦面前晃上两晃。
      前院乃主人议事重地,平素绝无女眷,苏十二性子沉稳,兼之生得颇好,甚讨前院家臣老仆欢心。她别无所好,只爱读书,偶尔事罢私入书斋览阅,老仆也只告诫她北室绝不可入、便随她去了。
      北室禁地,苏谦素来不许人进,连清扫一事也亲力亲为,苏十二有所耳闻,自不犯禁,如此姑且相安无事。
      某日她卸下活计、悄进书斋,浑然忘我时分,忽听得外门有人步响声,登时吓得浑身一颤,一气乱走间慌不择路,误打误撞竟进了北室。再想退时,那步声如影随影跟上,直往此处而来,苏十二惊惶之下钻进一排书卷后匿去身形,捂了口鼻大气也不敢出。
      脚步声主人推开门,缓步踱至案前,沉默良久,忽而重重叹息道:“厚泽兄,实不相瞒,吾命危矣!”
      苏十二认出那是苏谦的声音。
      对方笑道:“益之何出此言?如今云大人位高权重威名显赫,镇国府如日中天,你我蒙其荫庇恩泽自可高枕无忧,又何来性命之患?”
      苏谦冷笑道:“如今我等于他尚算有用,姑且保一保,倘若他日有祸上门,云恒当真会施以援手?兄台未免太把自己当个人物!”
      对方一时语塞:“……想是益之多虑。”
      “厚泽兄可知,颍州刺史聂元初岁末回京述职,明年便要调任御史台了。”苏谦沉声道,“那聂婴是何许人,厚泽想必不会不知罢?”
      “小子回京之日,便是你我死期!”
      “与云氏谋,无异于与虎谋皮,无事则已,一旦东窗事发,你我首当其冲、必为云氏弃子!”
      “厚泽兄,赵友仁前车之鉴,尸骨未寒呐!”
      那人半晌无语,冷汗涔涔,声音颤抖道:“这......求,求益之救我性命!”
      室内一时寂然。
      苏十二眼睁睁看着苏谦朝侧面墙壁行来,惊恐地紧紧捂住口,心如擂鼓,觳觫颤抖不已——只消一侧脸,他便能看见她。
      所幸苏谦忧虑重重,无暇旁顾。他径直行至壁前,不着痕迹地错了半步,挡去身后之人视线,搬动博古架上一座小香炉,拆下那一层木板,手探入侧面凹槽一拧......须臾,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卷账簿来。
      “此中所录,乃是镇国府、云府及其党羽数年以来财货往来、所赃物款明细。”
      那人一抖,几步上前劈手夺去。除却翻纸声响,方寸室内一时死寂。
      片刻,苏谦自其手上将账簿抽回,回身迅速复原木架,“厚泽兄,如今你都知道了。”
      那人默然良久,最终咬牙道:“你……你待如何?”
      “若他日我获罪入狱,劳烦兄台将手书送抵刑部方大人府上。”苏谦森然道,“他云恒不仁,休怪我不义!”
      “……”
      后来二人又商议了甚么,苏十二一概记不清了。
      她只知,当那二人终于离去,她恍惚踉跄着爬起来时,寒月铺霜半室,博古架上那座金丝貔貅香炉睥睨着她,粼粼闪光。

      “啪嗒”
      棋子落定。
      一壶茶已见凉。
      荆遥皇帝二人相觑,一时无语。
      皇帝率先动作,取一空盏,斟了半盏微温茶汤递与霜雁,令她坐下;霜雁方才自述身世已哭过两回,此时木木愣愣,听说接茶便坐,也顾不上其他。
      “想必陛下送她来时不曾料到此事。”荆遥指间夹着黑子沉吟思索,落子道。
      皇帝闻言笑道:“我又非神灵,岂有未卜先知的能耐?原不过是觉察异样,教人暗中调她出教坊以静观其变而已。不想……”
      荆遥接口道:“不想清潋自作主张,直将人领至此来。”
      “是。”皇帝饮尽余茶,叹息道:“我本不欲教你知道此事。早先不知所以,以为末事,不必劳你掺和。”他搁下茶盏随手落子,苦笑道,“……弄巧成拙,反倒成了知情不报藏头露尾。如今只好亲自上门谢罪了。”
      “无妨。”荆遥瞧了瞧棋局,轻叹一声,投子入笥示意认输,拾了茶盏淡淡道:“霜雁人在宫中,但有命在必然惊动云妃,转来我这儿不过早晚。陛下与其挂念此等微末,倒不如思量云氏动静缘由。那‘厚泽’究竟何人,陛下可知道么?”
      皇帝沉吟片刻,扬声唤道:“清潋。”
      “臣在。”
      有人含笑应了一声,不知何时‘埋伏’在此的紫衣女官盈盈从门后行出,好生吓霜雁一跳。
      她也不顾皇帝荆遥,倒先偏头对霜雁含笑道:“苏姑娘,数日不见,别来无恙?如今总好以实相告——我名清潋,是为永延宫侍中,位同微澜;暗为吾皇座下密卫之一,常受命往来此间,想必日后定会与姑娘熟识。”
      “去。”皇帝斥道,“我又让你竹筒倒豆子了?”
      清潋故作委屈神态:“陛下莫要责臣。臣日前不慎开罪了娘娘,当真万死莫赎,眼下正投机取巧向娘娘赔罪呢。”
      “刁蛮丫头!我料你该罚!”皇帝“怒不可遏”,转向荆遥道,“梓童,你却待怎的?”
      荆遥瞅着二人一唱一和念作俱佳,终于失笑道:“陛下既如此费心求情,也只好‘赦免无罪’了。”
      见她展颜,皇帝清潋方才欣然意舒,主仆二人相视,齐齐一笑。
      不料荆遥悠悠续道:“……‘开罪’与否原也末事,能以愉悦微澜便好。”
      清潋顿时垮了脸,“娘娘……”
      霜雁目瞪口呆地看着庭边斑竹无风自动,落叶狂摇。微澜气冲冲杀出顿足、柳眉倒竖直指清潋大骂道:“谁愉悦了?!她自作主张招惹是非到来还算在我头上?娘娘、有没有天理了?!”
      荆遥不急不恼、气定神闲饮尽盏中茶汤,对皇帝含笑道:“这算人齐了。”
      ……
      微澜气鼓鼓在石凳上坐下,毫不客气地提起壶、将凉透的茶全倒进自己盏里,一气牛饮完、连壶带盏往清潋怀里一塞,恨恨别过头不理人;霜雁左右顾盼荆遥皇帝清潋,局促不已,正待起身让座与清潋,被她一个眼刀生生杀了回去。
      也难为清潋抱着一壶一盏依旧温雅含笑态度从容。
      于是言归正传,清潋正色道:“朝中字厚泽者共三人,国子监祭酒赵康,吏部侍郎邓宽,秘书少监孙宏。若所料不差,苏姑娘当日所遇应是吏部侍郎邓宽。此人原籍孟州,光业八年进士及第,任户部下金部司主事。苏谦案发、刑部方维往户部查证时,以他所检具物证最多,岁末考功被议为甲等。四月,由云恒亲笔作引,调任吏部本部侍郎,直属云恒门下。”
      微澜原不想理她,听了这番话没忍住、一哂:“我道如何,原来是转头卖了旧友朝主子摇尾讨功了。怪道苏谦死得恁快,原来还有这么个推手。”
      “尚算识时务。”皇帝点评道,“朝野之中,有力与云氏抗礼者唯有林、聂一家,方氏虽掌律法刑狱,终不过鱼虾之能,浑水偷食且罢,掀风鼓浪,尔辈岂敢?”
      荆遥拾黑子轻叩桌面充作击节:“‘鱼虾之能’、‘浑水偷食’,此言精辟。”
      “梓童谬赞,谬赞。”皇帝“正经八百”谦逊推辞一番,自个儿倒先矜不住笑了。
      “……”清潋只得强行开口重接前话:“……方氏自不可靠;林栎出身军旅,必不肯信用敌党反骨贰臣。倒不如效忠原主来的稳妥。有那账簿在手,想必云恒也不敢轻易发落了他……这邓宽确实是会审时度势的。”
      微澜嗤笑:“小人。”
      笑罢却又沉吟:“……云恒怎将此人提拔恁高?不怕引人瞩目么?”
      “未必。”荆遥正拾掇棋桌,一松手,黑子如流泉沙沙坠入棋笥,“鼠辈小人,前脚出卖旧友门下投诚,后脚拿捏物证要挟讨功。我若是云恒,想必也乐得封他个高爵显位。不消我动手,有得是他人将其撕咬殆尽。”
      庭中有一瞬静默。
      “如娘娘所言,”清潋只作若无其事、道,“暗访苏氏旧宅之人是邓宽无疑。”
      “不,等等……不对。”微澜抓起一枚棋子反复揉捏,皱眉,“说不通。邓宽若要取信于云恒,非得显出账簿不可。倘使云恒知道那物尚在苏宅,一把火烧了岂不干脆,哪还容得邓宽去寻?”
      荆遥并皇帝收整棋笥,闻言举目相视、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微澜未听见应答诧异转脸、正好瞄见这笑,恨得直把棋子往荆遥身上砸:“……又跟我打哑谜!”
      荆遥都纵着她闹,俯身拾起棋子,以袖拭去尘埃仍归入棋笥,随口道:“我倒想起另一桩事。日前陛下密文邀我清怡亭一会,昨日又缘何不来?”
      皇帝闻言竟然一怔,诧异道:“不是梓童先作推辞么?”
      荆遥眉头深蹙:“当日永安宫人物俱全,云、林眼线尽在,我未听得永延分毫消息,也无脱离注目机会可乘,因此猜测陛下当是不去。为防估料有误,遣微澜携霜雁赴约,又于辰时正、命宫人以酒并诗送永延宫答复……陛下何时闻我推辞?”
      皇帝遽然变色:“辰时初,永安宫内宦持手书来、道你身染微恙不便亲至……此人非你所使?!”
      荆遥咬定:“绝非。”
      风乍起,倏尔冲过中庭、惊起一片竹声窃窃。霜雁手边茶盏许未放稳,当风坠下桌沿,“砰”一声摔得粉碎。
      庭中一片死寂,半晌,风拂竹叶、悄不可闻。
      荆遥缓缓道:“云氏。当真手眼通天。”
      皇帝面色铁青,盯着棋笥,只不发一言。
      霜雁微澜面面相觑——前者慌没了神,仓皇间弯腰低头要捡那碎片,被荆遥轻轻按住:
      “不必。”
      她平静道:“如此,他等是早知霜雁已调离教坊,只不知是你我谁人作为、因以试探而已。”
      “既然。今晨我公然揭明霜雁身份,想是、已打草惊蛇。”
      “眼下当务之急,乃去寻那账簿。”
      荆遥抬眸看向清潋。
      “……清潋,此事恐怕须得你亲自去办。”
      清潋会意领命,正待应答,忽闻霜雁细声道:“娘娘,我……”
      “我……愿与清潋姐姐同去。”
      荆遥转目看去:众人瞩目之下,霜雁慢慢起身,鼓足勇气抬脸直视荆遥——只一眼又心慌别开,只咬得唇色发白,带着怯色垂眸轻声道:
      “当日……当日我曾见过那暗格……应是能……请娘娘允我与清潋姐姐同去!”
      荆遥深深凝视她一眼,半晌错开视线,轻道:“好。”
      微澜闻之霍然起身,不嫌事大地欢腾雀跃:“那我也一道去!”
      荆遥皇帝对视一眼,后者叩了叩石桌,轻飘飘道:“……微澜。此隐秘事,须得悄无声息。你便歇了罢。”
      微澜顿时泄气,坐下趴回桌上朝天翻白眼——惹得其余四人都作一笑。
      荆遥悄然避开皇帝探究视线,兀自接上前话:
      “你等若去,须得尽快。以云恒性情、一旦获悉苏氏尚有人在,为保万无一失,必定如微澜所言,火烧苏宅。”
      她抬眸,静静道:
      “如若不迟,就在今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