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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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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鸣坤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才会跟着那个女子走进旅社里。
一踏进旅社,街上闻到的那股味道更加浓烈,熏得傅鸣坤又是一阵恶心头晕,要不是胃里早就已经空空如也,傅鸣坤这会儿指不定又吐上了。
“你们店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傅鸣坤连忙喝了口水压了压:“是什么东西的味道?”
那股味道像是潮湿的霉味再夹杂了一些别的东西的味道,不仅很奇怪,而且实在是算不上好闻。
女子抬手撩了撩头发,将披在身后的头发麻利地扎了起来。
听到傅鸣坤的话,女子笑了声。
“你是说我的体香?”
傅鸣坤愣了愣才明白过来女子这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但是真的一点都不好笑,谢谢。
女子走在前面,撩起一旁的帘子,进去后露了个脑袋出来:“稍等。”
傅鸣坤点点头。
傅鸣坤走进旅社之后就感觉脚感奇特,低头一看,旅行社里居然铺着长满了青苔的青砖地板,潮湿得一不留神就会滑倒。
脚下的青砖缝里还开着些小小的白花,苍白得不像真花,但是从上面挂的一层细密的夜露来看,应该是真的。
傅鸣坤摸了摸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
傅鸣坤抬头看了下天花板,那天花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隐隐可见其下刻着诡异花纹的墙砖。
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正经旅店,倒像是深山老林里一间荒废的破屋子。
傅鸣坤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女子探头看了他一眼,出声催到:“别站着了,坐啊。”
“哦。”傅鸣坤摸了摸鼻子,扶着接待台,慢慢坐在了接待台前的一把高脚椅上,仔细打量起这家旅社内部的装潢。
除了这两把接待台前的高脚椅有些现代的感觉,其他的摆件用品大都陈旧古意。
接待台是紫油梨的,入手一片滑腻,紫色的底色上布满了均匀的鬼脸纹。
紫油梨是油梨中的贵族,也属于油梨中的一个优秀品类,但各方面品质皆高于一般油梨,底色在自然光下呈现紫色,具有非常好的油密性。
一般情况下有相似纹路的紫油梨价格绝对高于油梨。
眼前这张接待台的原材料不但是真品,按照这个接待台的大小,这么一件紫油梨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千金难求,价格不菲。
以前傅鸣坤的外公在世的时候,酷爱收藏把玩这种手串。
从小住在外婆家的傅鸣坤自然是在各式各样的手串中长大的,好东西见识得多了,自然一看就知道真假,随着年龄的增长,连带着价格也能估摸出一个大概来。
傅鸣坤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这家旅社的摆件,很快就发现这家旅店虽然乍一看是又破又凄凉的样子,实际上旅社里摆的东西样样都是精品中的精品。
接待台一角放的紫檀镶金的熏炉、旅社门旁摆的两株半死不活的招财金丝楠木……墙上还挂了一幅微微泛黄的山水画,落款是唐代大家阎立本。
原本以为只是一幅赝品,但是傅鸣坤扫了一圈之后,估摸了一下旅社的土豪程度,是真品也说不准。
傅鸣坤有些疑惑,一家不收钱的旅社哪来这么多的古玩珍品?
莫不是一家黑店吧,专门劫富济自己的那种?
傅鸣坤的眼神闪了闪,坐回椅子上:“你们旅社的装潢很气派啊。”
女人刚才给傅鸣坤烧热水去了,现下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走了过来。
“是吗?我们老板听你这么说一定很高兴。”女子将热水放到傅鸣坤的手边,察觉到傅鸣坤的眼神,女子笑了笑:“这些贵重的东西都是游客送的。”
“谢谢。”傅鸣坤接过热水:“游客?”
女子点点头,坐到接待台后:“对,好多游客回来之后都受益匪浅,觉得我们的旅社提供了他们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或是实现了他们很久以来的夙愿。
鉴于我们旅社不收钱,他们就一起商量着送来了一些装饰的摆件。”
傅鸣坤垂眸喝了口热水,点点头。
要是真的能让我见到我的父母,我愿意把我囤的几箱枸杞都送给你们旅社,聊表谢意。
女子坐到接待台后的椅子上之后,低头在抽屉里翻找起来。
过了片刻,女子把一本厚厚的资料递到傅鸣坤面前:“这是我们旅社的旅行协议和注意事项,你可以先看看。”
傅鸣坤将手里的水杯放在一旁,接过资料,拿在手里翻看起来。
这本杂志模样的资料入手较沉,但是页数却不多,刚好十张。
这十张纸将铺张浪费发挥到了极致。除去前后两面用作封皮以外,剩下八张内页纸的每一面,都印着血肉模糊、死相狰狞的尸体。
纸质是印刷时尚杂志专用的那种十六开铜版纸,画质是开了VIP特权之后专享的蓝光画质,无损超清。
活脱脱的一本尸体写真。
所以把尸体拍得这么清晰还印了出来是想干嘛?暴力美学吗?
傅鸣坤一边吐槽一边闭着眼睛给自己快速地建立思想建设,每次翻页前都要做好心理准备。
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页出现的是四肢集体离家出走、内脏洒满一地的胖子,还是双眼突出、咧着嘴笑着悬在树上的小女孩。
眼前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有在山顶的,也有家中的,甚至还有死在沙漠里的。
死相更是多得挑战你的视觉神经,各种稀奇古怪的死法迎面而来。画面极度血腥暴力,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隔着厚厚的纸张,傅鸣坤有种跟尸体对视的微妙感,每一页的页脚上还体贴地标注了尸体死亡的具体时间以及死亡的原因。
傅鸣坤不止一次想合上手里的东西,但是还是强忍下内心的恐惧坚持翻看下去。既然女人将这本东西递给了自己,那么她一定是知道内容的,所以……是考验。
自己不仅要把这本东西看完,还要表现得好一点,傅鸣坤心里想。
于是傅鸣坤一边煞白着脸,一边努力从嘴角挤出一个微笑,假装自己很好,一点都没有被吓到。
傅鸣坤耗尽了所有勇气,颤颤巍巍地翻到了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死的是个年轻的女子,尸体躺在一堆玻璃渣上,死前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睛里还充满了惊恐的意味。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早已失去了光泽。
死亡原因是:玻璃渣割开皮肤,死者因流血过多而死。
前面傅鸣坤都是扫一眼,停留几秒熬过去之后就翻页挑战惊心动魄的下一面。
这次难得壮胆将视线停留得久了些,傅鸣坤望着那双眼睛,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
女子身上汩汩的鲜血无声地沿着白色瓷砖的砖缝蜿蜒流淌着,就在傅鸣坤失神的片刻,地上的鲜血正在悄无声息地涌向画面的留白处。
眼看着蜿蜒流动的鲜血就要顺着纸张流出来沾到自己的手上,傅鸣坤吓了一跳,连忙“啪”地一声将资料合上,丢到桌面上。
傅鸣坤拿起手边的热水喝了几口压压惊,因为喝得太急的缘故,傅鸣坤被烫得龇牙咧嘴的,连忙伸手扇了扇。
刚才就看到傅鸣坤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黑的,变得跟调色盘一样,“怎么了?”女子疑惑地拿过傅鸣坤丢掉的协议资料。
傅鸣坤被烫得眼泪都出来了,舌头已经失去了知觉。
女子翻开资料看了一眼,默默地合上。
等会儿,你不说话是几个意思?
傅鸣坤发现女子的眼神带了些歉意的成分,怎么办,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女子沉默片刻之后,又从抽屉里拿出另外一本长得相差无几的东西递给傅鸣坤:“刚才那本是我上班偷偷看的,这本才是资料。”
所以其实你是个变态恋尸癖?
傅鸣坤快哭了,担惊受怕地盯着一堆尸体写真看了这么久,本来以为是考验,结果就是个误会。不过话说回来,资料跟那种东西的写真为什么要放到一起啊!
“所以刚才那本……是什么东西?”傅鸣坤艰涩地开口问道。
女子眼睛一亮:“你也觉得这个绘本不错?”
绘本?那不是少儿益智系列的吗?这年头的绘本都这么血腥暴力了?
是我老了吗,傅鸣坤沧桑点烟状。
等等,这么逼真的东西居然不是写真集,是绘本?
傅鸣坤耸了耸肩:“还挺惊悚的。”
说完,傅鸣坤拿过桌上的资料看了起来。
资料挺厚的,但是里面的内容很贫乏,与其说是协议和注意事项,更不如说是一本详细的宣传册。
资料里对旅行过程中的注意事项只字不提,更别提有什么危险的配图了。比起上一本,这本倒是显得太老少皆宜了些。
傅鸣坤匆匆浏览了一遍之后,也没看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于是合上资料册放回到桌子上。
傅鸣坤垂头摩挲着手边的杯子,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可笑至极,作为一个在党的光辉下生活了二十六年、秉持着唯物主义信条的优秀公民,现在居然坐在这样一个地方,翻着不痛不痒的宣传册,试着相信真的有地狱。
傅鸣坤低笑了声。
仿佛是察觉到了傅鸣坤动摇的心思,女子从桌上推过来一张卡片,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望过来,里面似乎有些空洞洞的。
她说:“如果你真的有心想体验的话,可以联系这个人。”
傅鸣坤抬头看了女子一眼,看到那双空洞的眼神愣了愣,慢慢伸手拿过卡片。
那是一张黑色的烫金名片,似纸如皮,上面还残留着不自然的温热。
傅鸣坤捏着名片的一角,一时间有点恍惚,抿着唇没有说话。
要不要试一试?
万一呢?万一真的能跟父母见一面呢?
没了来处,只剩归途的自己孑然苟活于世,傅鸣坤觉得自己的内心早就被腐蚀地空洞而麻木。
就算是和魔鬼交易又怎么样?
也许我早就没有灵魂了。傅鸣坤静静地想。
好想他们。父母去世之后,傅鸣坤每天都在回想自己跟父母相处的点点滴滴,然后每天都在自责的愧疚中度过。
自己那天要是没有约好跟父母一起去游乐场该有多好,这样父母就不会来接自己,不会出车祸了。
那样的话,说不定自己到现在还是一个父母健全的二十六岁巨婴。
天人永隔是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遗憾,是傅鸣坤午夜梦回时冷汗淋漓、无法摆脱的噩梦。
而现在,傅鸣坤的面前出现了这么一个充满诱惑性的机会。
傅鸣坤望着黑色的卡片定定地想,是上天看不过去我深深的愧疚来拯救我了,还是这原本就是一个布满奶酪的甜蜜陷阱?
傅鸣坤捏着名片的力气不自觉地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