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长孙诡

1、第 1 章 少年郎从

　　少年郎从朱门而出，不起眼的袖口里拎着一壶青田酒，沐浴着夕阳。
　　他看到了我，微醺的眼中似乎是迸发了光芒，就像我看他的眼神。
　　是那个眼神，改变了我今后人生路的所有轨迹。

　　01
　　今日便要北上归军，天还没亮，我便被幼安约出去，在熟悉的小巷酒馆喝酒——这算是他的饯别宴。
　　很难相信，他与我不过是十日的交情。
　　十日之前，回乡探亲的我一身戎装，策马缓行在街头，行到浙东区最负盛名的文人会友吟诗的酒楼时，落寞而又艳羡地瞥了一眼那扇朱红的门。
　　此时是午后，不适合附庸风雅，鲜有人来买醉求诗。可是他却拎着一壶酒潇潇洒洒推门而出，浑然不在意，反而让人无法不在意。
　　更让人无法不在意的，是他走到了我身前，拿出了他宝贝的酒。
　　“这酒送你，交个朋友。”
　　这就送你，交个朋友。他说这话时，看的却是我一身桀骜戎装，一张霹雳玄弓。
　　而我却不可抑制地看着他眼中汹涌的光，不可抑制地心动。

　　02
　　我喜欢上幼安，并不是一见钟情。
　　他说的初见是朱门前惊鸿一瞥，而对我来说，是燕京那个肃杀的黎明。
　　他踏着冷冽的晨风穿过街巷，来到我身边说，这是燕京的地图，劳烦交给将军，可免去许多麻烦。
　　那地图是他连夜赶制的。
　　他是一个生在金国沦陷区的汉人。
　　那天他是去燕京参加殿试的举子，第二天，我看见燕京的城墙上张贴着金榜，第一行便赫然是他的名字。
　　他叫辛弃疾。这个本该是金国状元郎的汉人在接榜的那天并没有骑着高头大马、一日看尽长安花，而是背着一个包裹出现在了军营。
　　将军没有采纳他的地图，却十分欣赏他的胆识，便冒了风险将他带回了南宋。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毫不掩饰自己对金戈铁马的向往，骑在马上，目光炙热地看向北方失地，看着金国越来越远。

　　03
　　“同甫？”
　　桌上的酒温了又凉，天已经大亮。此次父亲病逝，我已经回乡三年，如今期限已到，我不得不回军营了。
　　刚刚想问题走神，手中的酒泼到了桌子上都没有发觉，此时回过神来，幼安已经拿着手帕覆盖到了我的手上。
　　我生的随母亲，样貌娟秀，就连手都被故人笑作纤纤玉指，而从军之后，这双手上已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
　　很难看吧。我瑟缩着收回了自己的手。
　　“幼安，我该上路了。”
　　说着，我戴上了头盔，背上行李起身。
　　“我再送你一程。”
　　我没有拒绝，我们一起走到了城门口。这一路上，幼安始终在鼓励我，赠我吉言，而说的最多的，还是那句:“好男儿志在保家卫国，同甫，带着我的意志，赶走金贼。”
　　如果他能够对我说，“保护好自己，早些回来，我陪你一起看花灯，”我一定会更开心。
　　可是事实上不论他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听的吧。
　　我点点头，翻身上马。
　　这时候，幼安牵住缰绳。
　　“平安回来，我们一起看明年的花灯。”
　　04
　　分别了整整一年，归乡的那日，几乎激动到不能言语。
　　这一年战乱纷杂，好几次都在生死一线挣扎，而支撑我坚持下来的就是我和辛弃疾的“花灯约”。
　　还有风雨无阻的信使。
　　那个小个子不止一次地笑着说:“陈队长，家中娘子又来信了？笑的这么甜？”
　　“我家就年迈的母亲，哪儿来什么娘子。”我笑着反驳，并不懊恼。然而却又想:就算是娘子，也不会这般牵挂我。
　　好吧，幼安牵挂国家比牵挂我多许多。每每来信，先是抱怨朝廷不肯信任他的一腔爱国热忱，随后又打起精神问战事现状，然后附赠他写的爱国诗。
　　幼安有状元之资，豪放诗篇篇叫人称好。要是安安心心做个诗人，肯定早就红遍大江南北了。
　　我也爱写诗的，但是早些年，母亲说我缺少男儿气概，我便弃笔从戎。幼安在信中说期待我的回信，我便也写给他。一来二去，在他的带领下，我慢慢找回了许多被我丢弃的兴趣，变成了一个更加丰富的陈同甫。
　　变成了能写豪放词的陈同甫，变成了醉倒后能醉里挑灯看剑的陈同甫，变成了有信念的战士，有抱负的诗人。
　　当我变成幼安一直想成为的样子，我才更加明白过来，他的理想抱负是多么有意义的事情。

　　05
　　许久不归，估计老父亲的坟头草已经数尺高，母亲年纪大了，料想打理不好，于是我早早就盘算好了，归乡的夜晚便绕道去了郊外陵墓。
　　天阶夜色凉如秋水。
　　远远的，陵墓有星星点点火光。走近些发现是火把的光，再走近些看到是一个身形欣长的男子举着火把，蹲在地上拔着为数不多的杂草。
　　他一边拔，一边哼唱着“大风起兮云飞扬。”歌声在空荡荡的陵墓回响。
　　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过去，但还是没防备让他听见了我身上盔甲碰撞的声音。辛幼安猛然回头时，我才走到同他还剩数尺远。
　　想吓他是不可能了，我轻轻呼了口气。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说:“我回来了。”
　　他扬眉，灭了火把扔到地上，奔走过来一把抱住我。也许是因为冲撞，我太过于瘦小，我们两个人都没有站住，向后仰面倒去，倒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
　　“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埋在树下的青田又得我一个人独饮了。”
　　真是半句话不离美酒。
　　我们坐起来，没了火把，天上的星河也足够照亮这片寂静之地，都是大胆坦荡的人，并不觉得陵墓有什么可怕，便认认真真将父亲的陵墓收拾一遍，沿着山路回城约酒。
　　幼安说，我不在的这一年，他偶尔会去我家看看我的母亲。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用他自己的话，反正自己是闲人一个，闲着也是闲着。
　　“幼安，你要是我，你肯定能比我走的更远。”
　　幼安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是我不会是你，我是沦陷区出生的人，除非剖心明志，否则，我们多疑的皇帝永远不会信我。”
　　他的话是滚烫的事实。我没有办法安慰他。
　　“幼安，我会努力实现你的梦想的。”
　　“可别。”他笑笑，“你是你，你要为你自己的梦想活着。我也不会放弃我的追求，所以你不必担心。明日太阳升起，我稼轩居士又是一条好汉。”
　　笑的好傻，像北方某种大型犬。
　　“……天冷了，你今天穿的太少了。”
　　我抿唇微笑，最终没有多说，踮起脚将自己的军袍披在他的肩膀上。
　　一直到我为他系上下巴上的红绳，他都定定的看着我，目光如星辰闪烁。
　　突然他握住我的手。
　　“你的手好冷。冻到我了。”
　　他说着将我的手放到他的劲窝，怎么都收不回来。
　　我脸红成一片，他却如同没有看到一般，干脆闭上了眼睛。

　　06
　　盼啊盼，盼到了第二年的上元节，大街小巷一夜之间挂上了五彩缤纷的灯笼，河面飘动的也是。
　　约好了看花灯的人却迷了路，久久不能到达。
　　我看着手中的飞鸽传书，百般无奈在河边等待。他只说河边等，性子急都不约好是河头还是河尾，我只好折中在河的中游等待。
　　他在寻找我，我唯一能不添乱的就是静静等在原地。
　　几年前的花灯之约，一直到今日才有机会实现。早不是我们住的远了些，早应该约好一起出发的。
　　为了今天的约会，我可是，早早就开始准备，从穿的衣服到发髻的款式，甚至是领口的熏香，都准备了很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不再讨厌自己的样子，甚至为自己的面孔而感到一丝丝庆幸。
　　我若是女子，秦淮八艳无可比。
　　这是幼安的原话。

　　我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听到了幼安的呼唤。
　　我在河边满怀期待地回首，终于看到他笑意吟吟，擦着额头的汗跑过来。
　　“等急了吧！同甫。”当他停在我面前，都能感受到热气腾腾。如果说漫长的等待确实让我感到紧张、担忧，那么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这一切就都烟消云散了。
　　我摇了摇头，拿出亲手准备的花灯，同他走在河边。
　　“你这花灯做的真巧，看不出来，你一双手不仅拉的动弓，握得了笔，还会手工。”
　　幼安像个孩子，抱着花灯赞不绝口，用手指拨弄着上面黏贴的纸蝴蝶。
　　“你喜欢，年年做给你便是。”心中被满足填满，我笑着回答。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渐渐的河边小贩和行人多了起来，一个不留心，我们便被冲散。
　　只不过是看花灯走了一下神而已。
　　我颇有些焦急，在人海中像只无头苍蝇四处寻找，一直到走酸了腿，才在花灯最为繁多的街心看见了他。本来应该脱口而出叫出他的名字，但是我没有，因为不知何时，他身边站着一个浓妆的女子，举手投足，风情万种，摄人心魄。
　　二人有说有笑，然后依依不舍地挥别。
　　其实，只有我一个人走错了路，在焦急的寻找吧。
　　这样想着，今夜的灯火便失去了本有的色彩。或者说，是我失去了赏灯火的兴趣。我站在灯火阑珊的街角，这才恍惚觉得，今夜风非常大，我这样只穿一件胡袖的长袍，很冷，冷到骨子里。
　　我顺手将在额前翻飞的发丝拢到耳后，披着风，一步步走上了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