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
楔子
如果可以活到2050年。
是否真像那个以色列作家所宣说，生命是不断处理数据的过程；意识与智能的分离，拥有大数据积累的外部环境将比我们更了解自己？
孟依荷手捧一本《未来简史》坐在候机大厅一角，百无聊赖地翻阅着。当“无用阶级”四字如标题般跳跃在眼前时，周遭嘈杂的人声中出现一个铿锵有力的男声：
“我不想听任何解释，我只要结果，听好是结果，别废话。”
孟依荷抬眸，一张沟壑纵横、皱纹密布的脸瞬间定格。
几米之外，一位身着白色短袖黑长裤的高大男人正用盛气凌人的口吻讲着电话，大抵感觉到她的目光，一双英气迫人的眼睛朝这边匆匆一瞥，冷峻的目光透出几分意外之色。
孟依荷下意识挺直脊背，然而，仅剩的理智也无法抑制胸口里如脱缰野马般的心跳。
一秒，两秒，那冷峻目光很快在嫌恶与傲慢中收回，仿佛被老妇青睐是对他的亵渎，男人加大步伐朝着登机口走去。
孟依荷见状，心猛地一沉，厚厚的《未来简史》从戴着米色蕾丝手套的手，滑落至地。
一袭蜜糖色漏肩印花裙的年轻女孩，拖着行李箱从她面前经过。
“阿姨——”
女孩弯腰捡起地上的书递给她，嘴里发出感谓：
“keep up with the times！这是我同学在看的书呢。”
一头栗沙色夹杂金黄色的齐肩发，衬着一张白如新剥鲜菱的小圆脸，一对俏皮活泼如小鹿的眼睛连同灵巧翻动的略厚嘴唇，势要惊醒神思恍惚的孟依荷，却更加剧了她内心的失落与不自在。
一小时后，这张明媚俏丽的脸又出现在北京飞往纽约的航班上。彼时，女孩正在核对座位号，瞥见一旁神色游离的孟依荷，不禁星眸微转：
“阿姨，咱们真有缘呢。”
女孩说完，拿起行李箱，举起胳膊，用力往行李架一放，然后呼哧一声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时，手机铃声陡然响起，女孩掏出手机顺势夹在肩膀和耳腮之间，一边歪着脖子接听，一边扣安全带：
“爸，怎么了，我已经登机了……”
话音未落，女孩一张小圆脸如盛夏的天空风云变化着，手机滑落在座位上，菱角般分明的嘴角呈O状。
“小美，小美，你在吗？”
听筒隐隐传来一个焦虑的男声，女孩抓起手机正欲回答，宽额尖脸的空姐上前例行公事地提醒她关机，女孩眉头轻拧，哑着嗓子质疑道：
“你，有没有人性。”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请为机上乘客的安全关机。”
“别假模假样，不就是，怕担责吗，扯那么多人干什么？”
“你，讲不讲道理？大家评一评！”
空姐也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主，引得周围乘客纷纷侧目。
就在大家你一言我我一语谴责女孩没有公德时，一个女中音温和有力打断道：
“谁没有遭遇过伤心事，女孩家伤心时说的话，不至于用道德绑架吧。”
当女孩泪眼婆娑地看向孟依荷时，她才意识到那个声音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不管容颜如何变化，她内心还是当年那个见不惯以多欺少的女生。
“阿姨，您护短我理解，但也得管管女儿啊。”
“你胡——”
女孩话还没说完，被孟依荷拍了拍手背，一张纸巾送到手里，就在女孩迟疑之际，手里的手机已握在戴着米色蕾丝手套的主人手里。
“飞机马上起飞了，落地再联系。”
孟依荷以温和笃定的声音说道，不待对方回复便迅速关机，再将手机递还到女孩手中。
一切行云流水，不似一个老态龙钟之人，声音也很优雅率性，对着空姐娓娓道来：
“可以了吗？”
空姐不语，悻悻离开。女孩转身看向孟依荷，暗自纳闷，眼前的大妈少了一份老年人特有的衰老与迟滞，却多了一份熟女般的从容与诙谐。
孟依荷目光微凝，淡淡说道：
“既然认错，不妨当真一回，免费借你一个肩膀？”
女孩闻言眼泪顺势滑落：
“你是魔女吗，让我觉得自己很惨。”
“谢谢，没叫我巫婆，看来我还不够糟糕。”
尽管早已经对男人没有任何期待了，但那张俊朗的国字脸，敛去了一贯的浅浅笑意，闪现嫌恶与傲慢的神情，仍如一道寒光灼伤她的眼，直入她那千苍百孔的心。
“阿姨——”
女孩不知怎么安慰大妈，歪着脑袋瓜轻轻靠到孟依荷肩膀。隔着黑色真丝衫，她闻到她身上一抹浅淡至隐约的香味，犹如抚慰剂，令她的心渐渐安静下来。
不久，飞机穿破云层，机身开始强烈颠簸起来，广播说飞机遇到气流，悲伤的女孩本能抓住孟依荷的手。
“阿姨，你怎么不怕？”
“生与死不是害怕说了算，但不害怕也许会改变结局。”
“太深奥了，如果这刻是最后一刻，难道你，没有舍不得的人——”
话音未落，机身如失控的摩天轮开始下坠，尖叫声夹杂粗重的喘气，如传染病瞬间蔓延整个机舱，就连以淡定口吻安抚大家的空姐，一张锥子脸也惨白如纸。
孟依荷慌忙摘下手腕上的粉晶念珠，紧紧握住。一只手被身旁吓得花容失色的女孩死死拽住，修长的指甲险些戳破蕾丝手套。
孟依荷眼前浮现一双好看的大眼睛，犹如一泓清水，盈满她的思念。就在失重那一刹，她将手中的粉晶念珠连拽带塞到女孩手上。
“替我给我女儿。”
搞错没，快速下坠的结果，就是全机覆没，无人能幸免。女孩心中的念头刚闪过，机身奇迹般停止下坠，并开始逐渐上升，平稳得似什么也没发生。
女孩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轻喘了一口气：
“阿姨，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会逃过一劫啊？”
“你那么年轻漂亮，老天于心不忍。”
“嗤，阎罗王发起狠来，连婴儿都不放过，还会怜悯我？”
“你面相很好，天庭饱满，人中形美，应该是长寿的命。”
“哈，你还会看相，敢情是我救了大家——”
女孩环顾四周，惊魂一幕后是风平浪静，乘客很快恢复如常，看电影、闲聊、打瞌睡，人类在劫后自我修复能力远胜于应急能力。
锥脸空姐开始给乘客发送饮料，看着孟依荷气定神闲喝着水，女孩脱口感谓：
“阿姨，很幸运能遇到你，你才是吉人一枚。”
说着，女孩垂目盯着手中的粉晶念珠，绿色丝线流苏衬紫色水晶佛头，芙蓉石顶珠搭玫瑰金隔珠，整个设计艳而不俗，很符合少女的品味，不禁啧啧赞叹：
“真漂亮！”
“谢谢，我串的。”
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盈满谦和又自得的微笑，令女孩不禁眼眶一红，塞回孟依荷的手中。
“你可以亲手送给女儿了。”
孟依荷不语，颤巍地拿起粉晶念珠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三圈，回眸瞥见女孩异样的目光，不禁心一揪：
“丫头，我是不是让你想起你的妈妈了？”
“你怎么不问我，刚才抓住你的手那瞬间在想什么？”
“每个人在临死前，都有一个最想告别的人。”
“没错，那一刻我在想，如果旁边坐的是我妈妈该多好啊。你说，我是不是特别不孝顺，临死了还拉人垫背？”
“你一定有很多话要对她说，哪怕只是一个拥抱。”
“你怎么知道？”
女孩顷刻泪盈于睫，忍不住向孟依荷坦诚自己母亲患了肺癌，需要大笔费用，为了减轻父亲压力她将中途退学。
孟依荷递过纸巾，并不安慰，反而问道：
“你是心疼你妈妈，还是为自己惋惜？”
女孩接过纸巾一边抹泪一边哽咽道:
“都有吧，我更怕我妈，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无条件爱我。”
女孩的话令孟依荷坐姿微动，半响，抓起喝剩的水杯猛喝，直到看见女孩诧异的目光，才意识到手中的水杯早已见底，不禁耸了耸肩：
“你看我们往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察觉，那些令人痛苦经历不过就是我手中的水杯，最终空空如也。”
女孩抬眸嗫嚅道：
“不知为何，我看到你就觉得亲切，要不是那锥子脸提醒，我还真没发现，你是有点像我妈呢。”
“呵，你妈有我这么——老吗？”
“我妈只是比你保养得好，单听你说话，举止，不老呀。”
话音还没落，女孩犹如发现新大陆，视线转移到孟依荷手上：
“咦，你怎么一直戴着手套呢？”
事实上，当她在飞机颠簸时抓住那只戴着米色手套的手时，内心的困惑伴着惊惶一同袭来。
隔着薄薄的蕾丝，她能感受到手指传来的温暖与力量。
奇怪的是流火八月，戴手套似乎不合时宜，这阿姨就连喝水用餐也不摘下手套。
孟依荷一愣，脸颊死水般沉寂的皱纹势要被女孩无知无畏的语言激荡，举起食指竖在嘴唇边，作了一个嘘，随即从容地摘下一只手套。
瞬时，一只透着几分细腻娇嫩光泽的手，如曝光过度的黑白照，豁现在眼前，连同机舱外耀眼的霞光，不敢直视。
女孩如见到外星人般，张开宽大的嘴巴。
她不知道自己扔出去的疑问，会如石子般砸向自己，更不知道那只鬼魅般出现在眼前的纤纤玉手，如同命运之手，在悄悄召唤着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