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绊惹》一雀青

9、第9章 守株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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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事不过三，前两次虽然侥幸逃脱，可这一回身负公司项目的沟通大任，再跑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眼看着过分好看的男孩子正朝自己的方位一步一步迈进，顾清水手足无措索性放弃了挣扎，将身心放空，以求达到万物浮云的佛系状态。

　　可当对方近到咫尺，终于还是憋不住了。

　　“我今天来是为公事！”

　　对面的人明显一怔，向后退了两步，歪着脑袋用戏谑的口吻回，“我今天来也是为公事啊，难道我们——还有其他私事？”

　　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短暂的愤慨过后，顾清水故作镇定，想了想还是低头拉开钱包，取出为以防万一提早准备的二十张红票子，心脏有些抽抽地疼，却还是鼓起勇气递过去。

　　“这些你先拿着……”

　　迟迟不见对方伸手，她的胳膊举得发酸，抬头一看，眼前小伙子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复杂——明明瞪着毫无感情的双眼，却硬绷起一张笑脸，让人不明所以。

　　于是，又抬高手中的钞票，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了晃，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不知道够不够？”

　　结果这一动作过后，这人突然朝斜上方仰面冷笑起来，笑得她汗毛倒竖。不禁想起童年时期不小心把一整瓶橙汁泼到家里新买的被套上时，她妈当时的样子也是这般咬牙切齿。

　　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顾清水第一时间在他快步逼近时朝后退开。

　　当后背抵上墙面退无可退，对方顺势将手掌撑在了她耳侧的门框，挤出发挥失常的笑容，“这位大姐，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这个人——很有钱的！”

　　又是“大姐”。

　　即使深知自己和他的年龄差距，可再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仍然生理性排斥。这种强烈的排斥心理，连带着针对他本人。

　　听这意思，怕是嫌给得太少了？

　　顾清水心痛地眨了一下快要渗出水的眼睛，也不敢抬头看他，妥协道，“那、那你给我个账目，剩下的明天给你……”

　　身为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三代，第一次被人如此质疑财力，何存溪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受到了深深地打击。此时看这执迷不悟的女人像极了看一只被猎人逼入绝境的小鹿，战战兢兢的神情反倒让他觉得自己如同古代街头欺男霸女的恶棍，实在有辱斯文。

　　干脆放下手臂，十分风度地返身走回了一米开外的地方，“我想你大概是误会了，我是个正儿八紧的学生，从来不可能穷到要靠你想象中的那种职业挣钱。”

　　此刻的顾清水依旧被囚困在刚才极近距离的惊吓中，但也明白了他如此恼怒的原因。

　　“对不起！”

　　顾清水自认没什么专长，却十分擅长道歉。不管有错没错，态度总要摆出来，况且自打再次碰见此人，她就已经为自己不经调查随意误解别人的无脑行为深感愧疚，这声道歉，确实出自真心。

　　对方一愣，显然被这声对不起打得措手不及。

　　“我不应该在对你完全没有了解的情况下，擅自揣测你的职业，真的很抱歉！”顾清水的表情诚恳万分，视线移向手中的信封，“但是这个，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尴尬地攥紧了那叠有些分量的纸张，那表面很快现出几道褶痕。

　　“就当是，精神损失费……”

　　可是无论怎么算，好像都是她自己的损失更大。声音也因底气不足，逐渐低矮下去。

　　对面的小伙子并未听清，歪起脑袋向前探了一步，问道：“什么？”

　　顾清水正暗自编组着语言，自我沉浸的当下，五感异常灵敏，于是很快听到门外奇怪的动静。她疑惑地抬起头：“那个……外面好像有上锁的声音……”

　　“这里根本就不会有人来，怎么可能锁门？”

　　何存溪无所谓地笑笑，嘴上说得相当笃定，脑海中却陡然浮现出林凯那孙子素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模样，等赶去确认门锁的情况，已经晚了一步。按着脑门，瞬间感到一阵头疼，小声骂出了林凯平生最讨厌被拿来形容他的词语。

　　“傻x！”

　　门外一头黄毛的某个傻x兴冲冲地逃离了现场，手中提溜着钥匙，不免自我感动，“你小子能有我这么个善解人意的兄弟，也算是祖上积德了！”

　　教室内的两人相对无言，一时之间气氛尴尬。

　　市北综合医院，绕过一处喷水池，自大门向内进入扶梯，外科门诊的边角处单独辟了一间挂有“请勿打扰”牌子的休息室。

　　一群年轻的男女医护人士正端着咖啡零食补充体能，顺带闲聊消遣，身心大为放松的同时，视线都不约而同地透过一道玻璃隔音墙，落定在沙发茶几前不断敲击键盘的人身上。

　　那身白大褂与蓝色衬衫衣领的搭配干净得体，沉静儒雅的薄唇紧抿，盯向电脑的眼神坚定而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不能将他撼动分毫。

　　胸前医生名牌上正印有“许熠之”三个字。

　　关注他已久的女医师发出望尘莫及的感叹，“下半夜的临床手术到现在眼睛都没眨一下，不愧是学神啊，岂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赶上的？”

　　这声感叹立马引来在场其他人的跟风。

　　“那可不？当年去美国的名单公布下来，院里多少人不服上诉，认为许医生走后门，现在不都打脸了吗？”

　　“咱规培还没结束，人家回国就做主治，羡慕啊！”

　　“si（师）哥的结业论文能cu（出）su（书），我们的顶多算沓cao（草）zi（纸），不能比的！”

　　说这话的人名叫万超，戴一副方框眼镜，外形偏瘦，有些少白头，看上去缺少了年轻人的精神气。因自小出生在一个方言氛围浓厚的地方，离家求学七八年也难改乡音，吐词总是不可控的平卷舌音不分，加上语气夸张，他一开口就格外欠揍，好在同事都豁达，轻易不同他计较，只是有时候乐意和他开玩笑打赌。

　　“小万啊，话可不能这么说，谁都知道你是许大夫吹，自愿自贬身价，但也别未经同意拉上我们呀！”

　　“就是！”众人随声附和。

　　“抱歉抱歉，苏姐说的对，是我唐突了！”万超赔着笑脸。

　　“光口头道歉可不行，你苏姐姐看不到诚意。”另外几人见状又起哄。

　　“那苏姐你说，怎样才算有诚意？”

　　“上次跟我打赌输了的事还记得不？”

　　“当然记得！不就是一顿饭嘛？我请就是了！”

　　苏医生忙打断他，“诶等等，大家最近忙得都快四脚朝天，你这顿饭怕是等到明年都吃不上，干脆就换个赌注呗！”

　　虽然预感不妙，但为了不扫大家的兴，万超还是一拍胸脯，“好，你定！”

　　苏医生狡黠地眯了眼睛，笑道，“这样，看见那桌上许医生的手机了没，打开他的微信，发送消息到他聊天首页里第一个人，就算你通过！”

　　话音刚落，其他人都抱起膀子摆出看热闹的神情，万超却是苦不堪言，贼兮兮地看了一眼里面忙于工作的人，求饶道，“姐姐，你这不是赌注啊！这明明是大冒险嘛！咱换一个吧！”

　　“诶！是不是玩不起？”其中的男医生倒也不嫌事大，知道激将法对他有用，又煽风点火地说道，“昨天我可是看见你暗恋的护士值班室里那妹子加他微信了，要不你就趁机去看看，说不定人家已经聊上了！”

　　“不可能……许医生不是这种人！”

　　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没成想后半句话直接戳了他的软肋，突然像上了发条似的，万超整个人都精神抖擞起来，“好吧！我去去就来！”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苏医生用胳膊肘碰了碰男同事，问他，“你怎么知道他暗恋值班室的护士？”

　　“昨天许医生刚来，一群女护士打着工作的旗号围着他要微信，我也就随便一说，哪知道还真有这么一回事？”

　　万超其人平时看着古板木讷，其实有些与外表不符的小聪明。进了玻璃隔间，先打了声招呼，接着直奔主题。

　　“师哥，我手机找不到了，能借你手机打一下我电话吗？”

　　许熠之正忙着录入看诊报告，听声音知道是自己的助手进来，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好，手机在桌上，你自己拿吧，没设密码。”

　　淞城商学院，空教室内静得可怕。两人从发现大门被锁后，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

　　顾清水向来安静，除了尴尬外，几乎没什么不适。默默地看着对面的小伙子掏了半天的口袋，最后垂头丧气地坐到椅子上。

　　那小伙子萎靡了一阵，才开口道，“带手机了吗？”

　　“嗯？”

　　“我问你带手机了没？”

　　“带、带了。”

　　短短几分钟，对于自己亲手将手机连同这里的门锁钥匙一起交到林凯手上这件事，何存溪已经在内心懊悔了十来遍。

　　“我手机落宿舍了，你的借我打个电话，找人来开锁。”

　　顾清水反应过来，忙拿出手机解锁。递出去的一瞬间，看见自己羞于见人的粉色爱心墙纸，手上动作迟疑了一下，不过庆幸对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自然而然地接到手中，又气定神闲地坐回椅子上。

　　只那片刻的功夫，何存溪甚至没来得及点进拨号界面，顶端就弹出来一条微信信息。这本来是人家的隐私，可是当看到发送人的名字时，他违背了内心的道德观，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那个令他几乎目眦尽裂的三个字——许熠之。

　　原先只是熟悉的名字，还不能断定，但点进去后，当看到那头像栏里笑得看似春风和煦、实则假模假样的白大褂，就确定了他的猜想。

　　对话框里十分简洁，只有两条信息，一条时间显示为前天下午，是新加好友的官方留言，另一条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在吗。

　　在吗。

　　这两个字可以包含的信息量实在太多了！比如……

　　交个朋友吧！

　　我们见个面吧！

　　我可以泡你吗？

　　约吗？

　　……

　　不对！前天？

　　这个时间段不正是他把人追丢了不久以后吗？

　　就在疯狂头脑风暴之时，那两个字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浅色字体——“对方已撤回一条信息。”

　　撤回？这又是什么操作？

　　快速退出微信，何存溪按压住内心的狂风暴雨，平静地按了一串自己的手机号。

　　两声拨号音后，电话里传来林凯的声音，“喂？您哪位？”

　　“你爸爸。”

　　“嘿！怎么骂人呐你？”

　　“我声音你听不出来吗？赶紧回来给我开门！”

　　两秒过后，电话里头的声音沸腾了，“我靠！兄弟你厉害！这是美女姐姐的手机号对不对！我给你存下来！”

　　“……”

　　“我吃根冰棍，十分钟后到！”

　　“……”

　　直到挂了电话，何存溪还在想，这么多年都没跟他绝交，真的是过往交友记录里一项感天动地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