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绊惹》一雀青

64、第64章 后山溪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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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餐安排在两间房的公共休息室。不到两小时前，顾清水三人刚刚吃完他们的早点，于是这顿午饭就成了张励杰一个人的正餐。

　　大家围坐在小圆桌边，其余人喝茶，他泰然自若地拿着餐具，慢条斯理地将食物送入口中，一举一动极致优雅。

　　“手怎么了？”

　　何存溪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张励杰的手腕上，一道鲜明的红色伤口格外醒目，一厘米左右，不算十分严重，却也深可见血，虽然已经止住，但无法让人置之不理。

　　“早上去工地不小心磕到的。”张励杰轻描淡写地回答，对他而言，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伤。

　　在有约的情况下还能抽出时间视察工作，当真是精英人设屹立不倒。在场人内心皆是一片唏嘘，对他敬佩之余，只剩下满腔的自惭形秽。

　　自打上回雷雨夜的冲动之后，盛佳嘉如今见着这人，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浑身不自在，灌下一杯茶水，终于按捺不住，想借机开溜，疯狂朝着顾清水使眼色。

　　沉浸在二人对话中的顾清水立即心领神会：“伤口还是要贴一下的，以免感染。”

　　盛佳嘉张了张嘴，眼看她扭头就往房间走去，只能以手掩面，向对面二位表情各异的男士解释：“孩子从小就这样，热心，呵呵。”

　　等到顾清水取回一包巴掌大的小布包，才察觉到休息室内的气氛有些奇怪，盛佳嘉侧过脑袋，仍没放弃冲她使眼色，表情比刚才更狰狞了些。

　　三道视线注视下，顾清水只觉头皮发麻，疯狂转动脑神经试图理解好友当下的暗示，最终纠结着得出结论。拉开布包，掏出一片创可贴放到她手里：“佳嘉，你要我帮你拿的创可贴。”

　　“嘶——”盛佳嘉觉得太阳穴都跳痛了，“哎呀……”

　　真是一点默契都没有！

　　一赌气，又把那枚多余的干垃圾塞回给她。顾清水无奈，只能亲自送出这个人情：“张特助，给你。”

　　看着两人的互动，张励杰眼中闪过一丝寻味，接过顾清水递来的创可贴，淡定地道谢。

　　盛佳嘉忍受不住，豁然站起身提高了音量：“走吧，清清！”

　　“干嘛去？”顾清水抬起头，一脸困惑。

　　“说好的面部护理和全身水疗，你忘啦？”盛佳嘉提醒道，转而面向何存溪，“跟你借她俩小时，不介意吧？”

　　“嗯？”出神间，何存溪被这洪亮嗓音惊得一愣，“当然。”

　　目送完她们的背影，他垂首黯然：“我介意……”

　　看着张励杰放下手中的餐具，拆开创可贴外包装，回想起自己手指受伤那一次，顾清水恨不得离他丈把远的情景，何存溪内心忿忿。

　　张励杰意识到他的失落，暗自拉起衬衫衣袖遮住手腕，却见他已然转了情绪。

　　“嘉姐她，是不是防我呢？”

　　“不然你以为？”张励杰反应过来，挑起眉。

　　“你们都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何存溪受不住他怀疑的眼光，愤然捶桌，“我只是觉得这里环境很好，单纯地想约她们出来玩一天，要是真有什么心思，直接带顾清水一个人来就好了，何必喊别人？再说，这不也是为了帮你？”

　　近十年的相处，张励杰了解他的为人，这样一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没有答话。

　　何存溪倒也没再继续纠结，而是忽地凑近，转移了话题：“说真的，我很好奇，你居然也会突然对异性感兴趣。”

　　话音未落，张励杰面容冷峻地掀起眼皮，虽未开口，但何存溪敢肯定他内心一定骂得很难听。

　　似乎自打相识那天起，这人眼里就只有工作，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如果每天仅靠营养液就能维持生命体征的话，他应该可以二十四小时泡在工作当中。
　　实在难以想象这样一个人，对别人心动，到底是怎样一个心路历程。

　　对方再次垂眸，研究起手中的刀叉来。何存溪见他未有反应，低笑两声：“我曾经还以为，你一直保持单身，是因为看上我妈……”

　　“你很幸运，”张励杰神色微变，打断他的胡言乱语，“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没被人打过。”

　　“呵，”何存溪咧开嘴，身子后仰，靠在座椅上笑得一脸痞气，“我知道你想揍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来，动手，最好是能见血的那种。”

　　当了这少爷几年的贴身管家，张励杰对他的性格了若指掌，往往一开口，就能马上意会到他的真实想法——这是想借受伤的名义去女友那里搏同情。

　　淡笑着摇了摇头，回他：“凭什么奖励你？”

　　没有工作挤压的时间，流逝得极快。

　　提前做好功课的盛佳嘉领着顾清水泡完汤、体验完护理后，提议两人再去楼下酒吧喝一杯，顾清水不置可否，闷头忙于捣鼓自己不断传出消息提示音的手机。

　　盛佳嘉看不下去，甩了甩手：“行了，别聊天了，想见就去见，不留你，搞得我像那个拆散牛郎织女的王母一样。”

　　顾清水回着信息，头也不抬：“我不喜欢这个犯罪案例。”

　　“哟，这会儿听见我说话啦？”盛佳嘉掰过她的脸，“清清啊，也别怪我多管闲事，你第一次恋爱没经验，我这个过来人得帮你把把关，总不能叫你吃亏嘛！”

　　“谢谢，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顾清水放下手机，斜睨着她外袍的口袋，“刚刚交换联系方式的那两位男生，是哪一个约了酒吧？”

　　“咳咳，”盛佳嘉清了清嗓子，“你要是累了，就去房间休息，不强求。”

　　因为一晚怪梦，夜里确实没睡好，顾清水接受了她心慌之下随口的提议，走时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别喝太多酒，注意分寸。”

　　谁知回了房间，刚在床上躺下没多久，就收到何存溪的信息。

　　【把庭院门打开，我在外面。】

　　当她震惊地按下电动按钮，落地窗帘缓缓向两侧打开，就见一道身穿休闲T恤和短裤的身影背对着自己立在院子走廊。修长的身形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相当醒目，听到响动的那刻，那人回过身来，抿着嘴角，双目含笑，顾清水直觉胸口被重物猛地击中，有些喘不过气。

　　直到何存溪顶着一张漂亮的脸，迈步进了房间，她才想起问题：“你怎么过来的？”

　　何存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领她来到庭院的竹木围墙边。围墙上的灌木丛中，隐藏着一道小巧的木门，若不仔细看，几乎很难发现。

　　“以前来一般都住这里。”

　　“你经常来？”顾清水咀嚼着他的话。

　　“小时候和家人一起，我外公很喜欢这里的温泉，但我不喜欢，总想偷溜出去，就发现了这扇门，“他的话语里含着怀念之意，兴奋的眸光闪动着拂过一丝神秘，”走，带你去个地方。”

　　顾清水跟在何存溪的身后，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穿过庭院和房间大门，又从大厅绕进后花园。经过一段排列杂乱的树木和碎石小路，鼻腔嗅到空气中弥漫的松针和湿润泥土的清新气息。

　　何存溪停下来，向前踏出几步，张开双臂微笑道：“这才是我，真正想带你看的。”

　　抬眼望去，顾清水发现他们身处一片山林，虽有人工开采的痕迹，却保留着大自然的原始，阳光从树梢的缝隙中洒落，形成无数光束，映照着脚下的苔藓和落叶。不远处一条闪着稀碎银光的小溪，蜿蜒着伸向这片绿色的尽头。

　　九月的午后，太阳高悬。炎热依旧不减，但这片山林中时不时吹来微风，掠过潺潺的溪涧，倒是带来一丝凉爽。

　　由于是临时起意，顾清水只穿一件纯白的吊带连衣裙，外面随意搭了一条薄纱披肩。这才想起来，除了这一身轻薄，身上就再无其他负重。

　　“我的手机落在房间了，出来也没有同他们说一声。”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她依旧会被凡事牵绊。

　　“出发之前，我提前和嘉姐打过招呼的。”
　　何存溪缓缓向她走来，阳光和树影交织，映贴着俊朗的五官，半明半暗，精美绝伦。

　　顶着明显心跳漏拍的慌张，顾清水仍然放心不下：“那张特助呢？”

　　“他不用管，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

　　“你真的以为，他是我邀请来的？”何存溪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挽起她的手，沿着林中的小径漫步,继续说，“是他自己主动提出要加入我们。”

　　今天张励杰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见一见盛佳嘉。内心的猜测得到应证，顾清水沉默良久，将目光转向远处的山林。

　　“好啦，好不容易有独处的机会，不聊他们。”

　　她回过神，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好。”

　　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两人来到溪涧边，清澈的溪水闪着粼粼波光。脱下鞋子，光脚踩在光滑的石头上，溪水带来的清凉从脚底传遍全身。
　　顾清水弯腰欲过溪，一阵微风吹过，将她的薄纱披肩轻轻吹起，何存溪见状，迅速伸手扶了一把，确保她不会失去平衡。

　　“小心，这里的石头有点滑。”
　　然后先一步跨过去，回身向她伸出手臂。顾清水愣了愣，才把手放到他的掌心。

　　他们找到一处平坦的石头坐下，闭上眼睛，享受着水花拍打脚背的柔软触感，时间仿佛变得悠长而宁静，可以暂时让人忘却尘世喧嚣。

　　在当下平和的氛围里，顾清水终于得以直面自己的内心。实际上那里充斥着矛盾，从昨晚到现在，她始终认为是自己的一时鲁莽，后悔先前没有明确拒绝，后悔自己在交往这件事上模棱两可的态度，以至于真正确立关系，都有如身处梦境，毫无实感。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顾清水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底的忐忑。

　　身边的人并未给出回应，她睁开双眼，正对上一道旖旎含情的目光，何存溪偏侧着头，阳光下的面庞轮廓被蒙上一层金边。他慢慢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拨开顾清水额前一缕碎发。
　　两人并排坐着的身体挨得很近，何存溪的眸色渐深，拨开碎发的右手已经托住她越渐发烫的侧脸，在她几乎心脏跳停的那一刻，低头吻了上来。

　　顾清水没有做太多心理准备，当清冽的气息倾覆而来，思绪瞬间陷入一片混乱，身体的本能反应是想要逃离，却因被另一条强有力的手臂限制了行动而未得实施，只能不由自主地从嗓子眼里溢出细弱的低呜。

　　声音绵软却又充满诱惑，何存溪心口一阵紧缩，好似有小猫爪子在轻轻挠动，激起了他更强烈的渴望，迫切地想将这个吻继续加深，一点一点地尝试、引导。

　　“张嘴。”

　　他轻声说话时并未远离，唇瓣相抵，彼此感知着对方的温度，顾清水只觉胸口一阵酥麻。她本就措手不及，简短的两个字，却令身体为之一僵。

　　“听话，张嘴。”

　　顾清水终于在这第二声中生涩地作出了回应，何存溪毫不泄气，不遗余力地轻咬她的下唇，趁换气的空档，轻而易举便撬开那上下紧合的牙齿，勾着她与自己唇舌纠缠。

　　他们的吻逐渐炽热深入，直到双方都开始缺氧，何存溪才不舍地松开手。冷静了片刻，语声喑哑，问：“要跟我说什么？”

　　“你、我……”顾清水面色绯红，心跳如鼓，连看他一眼都需要先鼓足勇气，早早准备的念白就这么抛在了脑后。

　　何存溪盯着她，忍不住笑出声，嘴角和眼尾同时有了上扬的弧度，光线透过树叶的罅隙投照在精致的脸上，斑驳的光影与之相得益彰。

　　“想不起来没关系，“他的语气里尽是开朗，”再亲一下，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顾清水好容易寻回神志，忙不迭地向后退去，一条长臂轻松环过她的腰间，将她温柔地拉回，肩膀紧贴着胸膛，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何存溪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
　　那温度像一股电流传遍全身，能霎时让人产生一股前所未有的心安。

　　“这种事，以后总要慢慢习惯的。”耳边又传来何存溪的声音，那语气异常坚定，好像已经把他们两人的关系预设到了比顾清水想象中还要遥远的未来。

　　“可你好像，不需要这个过程。”
　　区别于何存溪的游刃有余，她在感情中则稚嫩不已，话语间倒有些低落和不平。

　　不等她开口找补，何存溪已然笑起来：“那是当然，因为我在梦里，演练过很多遍了。”

　　顾清水：“……”
　　振作一点啊顾清水！不能继续被一个弟弟随意拿捏了！拿出职场女性的从容来！

　　正暗自腹诽，只听他忽然轻声道：“顾清水，我喜欢你。”

　　顾清水心下一惊，仓惶回答：“我……知道了。”

　　“不是的，我想郑重地告诉你，我喜欢你。”何存溪神情专注且真挚。

　　顾清水一怔。
　　忽然很是愧疚，对方已经清晰明了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而她却要从接受自己的感情开始学起。

　　传统观念像一把束缚情感的枷锁，每一次心动之后，都让她陷入自我审视和质疑。可面对何存溪的靠近，又不忍拒绝，只能一边接受一边内耗，在清醒和沉沦中反复自责。

　　思忖半晌，顾清水艰难开口：“其实我们认识的时间不到半年，要建立一段亲密关系，对彼此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何存溪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点了点头。浑身透出一派与他自身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和包容。

　　“不管是一时上头，还是深思熟虑，既然走到这一步，我都会努力，虽然短时间内可能不会有太大改变，但我想尝试着，和你一起去经营我们的关系，所以，如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麻烦你及时指正。”

　　她一直是这样过分认真的人，连谈一场恋爱都如同身负重任。
　　何存溪万没想到自己情之所动的表白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压力，重新扶过她的肩膀靠在怀里，笑道：“你愿意接受我，对我而言就足够了，每个人的感情发展都是独特的，没有固定的模式可以遵循，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总会有步调一致的那天，放心，我可以等。”

　　何存溪的嗓音低哑，由胸腔骨传递而来，顾清水浅浅笑着，逐渐放松身体，靠在他的怀中阖上双眼。
　　不知不觉困意袭来。
　　大概过了很久，迷迷糊糊中，她似乎看见那双唇开合，何存溪很少露出这样略带伤感的表情，可到后来，仍是没有听清他说话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