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教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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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子兵法》和《韩非子》读的怎么样了？”
林珏正笑吟吟地看着李泽宇说道。
李泽宇虽被这突如其来的照面弄的有些懵，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毕恭毕敬地向林珏正行了个礼：“师尊好。”
话说这世人对姚家羡慕嫉妒恨的另一个原因，便是林珏正在这姚家收了个徒弟。
自古高人指点、贵人提携、小人鞭策就被喻为人生高升的三大法宝。林珏正不肯降格担任科举考试的主考官，所以靠门生走向人生巅峰的巴结之路被成功堵死了，心急红眼的人又转头盯上了拜师的门路。
可这林首辅收徒可不是闹着玩，众人有贼心没贼胆，连当今圣上的岳父蒋国丈三番五次宴请林玨正谈及此事都被他给打了太极，还敢怒不敢言，更何况其他小官呢？
蒋国丈每每回忆起此事，都把林珏正恨得咬牙切齿：“这林蟑螂欺人太甚！我女儿出阁都没这么麻烦过！”
可见这林首辅收徒，比这皇帝娶亲还要难上加难。
所以这姚家出了个林首辅的徒弟，又给姚员外脆弱的小心脏来了个云霄飞车。
世人皆以为拜师的是姚家长子——姚子章。
结果林首辅刚进门就直接略过了姚子章那张憨厚老实的笑脸，径直走到了正在神游云外的姚家三郎面前，笑吟吟地说：“想不想做我的徒弟，嗯？”
姚子苏一脸懵逼。
不过这林珏正当师父也跟当首辅一样云诡波谲。林珏正从不给姚子苏布置四书五经的研习，却总在提问时问及一些高深地方的阐释，姚子苏虽能应付，但总归有些怀疑。而林玨正答的理所当然：“这些儒家圣经自是为官的基本学问，理当全会。这'半部论语治天下'便只读半部即可。这，难道还要为师教你？”
姚子苏暗自翻了翻白眼，心想，您老只是懒得布置吧。
果真如姚小公子所料，林珏正真正用心培养的，另有其人——正是姚家隔壁宅子的少年李泽宇。
这所谓的研读《孙子兵法》和《韩非子》也并非是普通意义上的研读。
林玨正通常会抛出一些军事政治上的问题让李泽宇阐释、思考、找出对策，若李泽宇演绎推理到一半没了头绪，林首辅也不会接受弟子求助的眼神，只是松松地整理整理衣领，好整以暇：“那你便去重读一遍《孙子兵法》和《韩非子》吧，为师就不计较你这次的失误了，下课。”说完便施施然向御膳房飘去了。
留下瞠目结舌的李泽宇，自个儿消化完毕这无良师父的无赖后，咬咬牙，回去拿着书猛翻了。
于是李泽宇现在颇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感觉，每每再被问及此等问题，立即乖巧地站好：“徒儿愚钝，尚未通晓此二本书。还望先生指点一二。”
林珏正抬了抬眼，把有模有样的李泽宇看在眼里，突然笑道：“李泽宇啊李泽宇，能耐了啊！“竟然敢占我林首辅的便宜！哼，一定是跟隔壁那小崽子学坏的!姚子苏，你还我那个单纯可爱的小徒弟!林珏正内心磨刀霍霍向猪羊。
不过林首辅一转身，却问了李泽宇这样一个问题：”这棋如人生，你，怎么看？”
李泽宇有些诧异，今天居然走哲学路线？那我之前的兵法岂不白看了？
细细思考了一番，李泽宇这才谨慎地开了口：“我觉得棋如人生本身就有问题。”
“哦？”林珏正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有兴趣。
“棋，不过方格之间。纵使有落子无悔，覆水难收。可人生哪能是一件事能决定、一方土地能决定的？更何况围棋中，每一枚棋子的地位都是平等的，社会中的人，却有三六九等。富家子弟可能不学无术，贫寒子弟却在囊萤映雪，追名逐利之人掌握生杀大权，忧国忧民者却含冤陈雪！这一格天地呈现的是冰冷权术，束缚的是君子的恻隐之心。棋的最终目的，不过就是输赢罢了，可在现实，有比输赢更重要的东西。”
李泽宇一番话铿锵有力，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直埋藏在心中的一腔热血。平日因为那个人的厌恶而刻意隐瞒，近日却因为和姚子苏的交往谈心而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纵使世道竟周容以为度，有我独偭规矩而改错又何妨！
“可……棋的输赢，是由裁判决定。”
林珏正并没有露出李泽宇意料之中的惊艳，反而像意料之中似的很快做出了回答。
“……什么意思？”李小徒弟一腔热血有点冷却了。
“呵，这棋的输赢，自是在于裁判的判决。只要是人的判决，就必然能找到偏向性。……一次选手与判官勾结的棋局，能使明明白白的输面扭转为赢面。”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泽宇黑了脸。
“即便这数子分明，可这规矩还是人定的。若是规定这棋子少的获胜，你白棋保的再多又如何？”林玨正悠闲道。
“你！”李小徒弟有点泄气了。
“更何况，虽然围棋中每一枚棋子的地位都是平等的，但是一枚棋子何时出场，在什么位置出场，价值绝不相同。社会中的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天时地利人和。顺应天时，甿隶之人未尝不能成为天子骄子。坐以待毙，性情温和如陈后主也会被一、剑、封、喉。”
林珏正慢慢说完最后四个字，眼神蓄起，气势陡然转变。
“棋，并不只是赢在技艺，胜利的关键，在于其他地方。今日若我明知你仰赖的贵人弃你不顾，你被人弹劾的折子又有座山那么高，却邀你在昭狱门口下棋，过程中还时不时戳你的痛处，揭你的底细，顺便再威胁你几句。这输赢……恐怕是棋圣都要掂量掂量吧？”
“当年性情简傲如吴季子，也没想到，自己会在殿堂上抖如筛糠以至于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吧？”
林玨正轻蔑一笑，结束了这番锋芒毕露的陈词。
李泽宇这才觉得刚刚林珏正逼面而来的那股迫力消失，自己终于能喘口气了。
这……才是本朝首辅真正的魄力吗？那些在朝堂上妄图以理压倒他的人内心的震畏，不比今天自己连呼吸都不能自已差吧？
李泽宇这样想着，却突然想起前几日姚子苏与自己点评历代所谓的少年神童时，姚子苏对吴兆骞后半生的总结，便不由自主地喃喃道：“可是吴季子虽狂妄自大，仍有像顾贞观这样的莫逆之交以两首金缕曲相助，可见这棋局外的世界，并不单是棋面上那么简单。”
“……”
这一次，林珏正胜券在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丝丝讶异。
“哎……算了……为师累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记着再好好看看史书……资治通鉴什么的也不要丢……切莫只是纸上谈兵……”林玨正一言不合就准备开溜。
“……”这次换李泽宇无言以对了。
林珏正拜拜手，正准备溜走，却突然转过身来。
欣喜自己居然怼赢了自家师父的李泽宇脖子一梗。
“这不对呀……你什么时候能说出这么跳脱主流的话了……是姚家那小崽子说的，对吧!”
老谋深算的林首辅表示，只要细细思考一下，自己的智商还是能撑起本朝首辅这个门面的。
李泽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林首辅痛惜自家花儿被别人家采了之情再次喷涌而发。
更气人的是，之后李泽宇便扭扭捏捏不肯再多说一句了。
郁闷的林首辅慢慢踱出了李家后院，面上却泄漏出一丝苦笑——
果然这孩子像你啊……
阿泽，若你今日能听见后辈这样一番话，在天之灵会不会好受些？
林珏正难得苦涩地望了望天——可是阿泽，我想告诉这孩子的不是棋如人生，而是——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啊！
想起临走前自家徒弟欲言又止的模样……
思绪飞扬，仿佛透过他看见了另外一个，同样扭扭捏捏的少年。
飞蛾扑火……
自取灭亡……
阿泽，我把这孩子留在身边，便是不想后人再走你的路啊!
可命运这东西，哪是人说挡，就能挡的住的!
这姚家人的基因，真是毒药。
恋上香的人，没有一个最终不对花痴迷的。
到时候，我又如何做才能劝一个走火入魔的人放手？
失去了花的恋香人，还能像初见时那样无邪吗？
不知想起了什么，林珏正的漫不经心的笑里，竟参杂着一丝狠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教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