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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冷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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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对这隔壁宅子的人怎么有些奇怪啊?”
姚家小公子懒懒散散地托腮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闲闲地看了一眼说话的人。
只见说话的人身着一身上好的月白色绸制衣衫,头戴白银方巾,手里拿把折扇悠闲地摆弄,一派公子哥的范儿。
“不是我说你,你放着我们这群名门子弟不管,跑去跟一个穷兮兮的小子称兄道弟。这也太不厚道了吧!苏、弟。”
来者正是姚家几代交好的望族——临安段氏的大公子段翊。
说起这段翊,异陵没有人不知晓这位纨绔子弟的脾性。
衣服,永远是一身白。玉佩?上好白玉。方巾?品质白银。段公子恨不得全身上下都是仙气飘飘的白色。连折扇都是用银粉做的白底,抖开扇面——便是那无字清风图,稍稍摆弄,俨然一只白孔雀开屏的盛状。
那“无字清风图”被姚子苏戏称没文化不敢题字扇。段翊却邪魅一笑:”这是言有尽,而意无穷。“
此时的段大公子还只是段小孔雀,之后多少”风流佳话“还未付诸实践,然而风姿屹然可见。
段氏偏偏还是姚子苏的母族,所以按辈分,姚子苏还应尊称段翊一声表哥。
不过姚子苏才不是守常理的人。段翊不过比他早出生几个时辰,怎么就成哥哥了?认只孔雀做哥哥,我将军令主以后还怎么混啊?
对此,段翊的说法是,早一刻都是早,姚子苏这么耿耿于怀是不是对兄长的大不敬。
大不敬你个大头鬼。
姚子苏对此一直怀恨在心,平日里没少欺负过这个纨绔表哥。
“你管的着么?人家阿泽通晓文理,心灵手巧,既会做绿豆糕,又会做鸟笼捕鸟。你会什么?吃喝玩乐吗?”姚子苏对段翊的话嗤之以鼻。
李泽宇第一次做客姚家,就因为极其懂事有礼而倍受姚子玫喜欢,常常让姚子苏送各种糕点给泽宇尝。
随着相处的时间增长,姚子苏也渐渐发现,在这些名门小娃娃面前,李泽宇几乎是全能。而且本人也不像初次见面那么冷酷,总是耐心地迁就着姚家小公子。因此,当知道李泽宇今年才刚满十四岁,姚子苏几乎要跳起来。
"知道总是一副无奈迁就你的人是你弟弟的滋味不好受吧?”段翊幸灾乐祸道。
姚子苏翻了个大白眼。
“那你呢,你还不是什么都靠媛媛姐帮你做,你在旁边乐得悠闲?翊、哥?”
“噗……”段翊被这声翊哥生生给噎住了。连忙说去看看姚子玫做桂花糕,找借口溜了。
傍晚,姚子苏借着给李泽宇送阿姐做的桂花糕的时间,向李泽宇聊起了这件事。
“……你们,有什么区别吗?”不知道前几日谁拿着半月弓一身开屏的傲意?
李泽宇沉默地听完全程后,评论道。
“哇靠,你说我们一样?”姚子苏听到李泽宇把他和段小孔雀归为一类,顿时炸了毛,“小爷我可是将军令主!会骑马射箭,通晓兵法,将来可是要去战场杀敌立功的。他,一个纨绔子弟,怎么能和我一样?”
李泽宇好脾气道:“早听闻临安段氏以书香门第晓闻于世,段公子既然是家中长子,必是个知书达理、颖悟绝伦之人。”
“……”听李泽宇这么一说,姚子苏想起段小孔雀平日在氏族集会上淡定从容的风采,没了声。
李泽宇没顾上姚子苏鼓起的包子脸,顾自陷入了沉思。
“阿泽?”这姚小公子别的不行,察言观色的能力却是一等一,敏锐地感觉出李泽宇的情绪不高。
“……没什么。”李泽宇用手狠狠地擦了擦洗脸,硬是从失神中走出来。
月光下,两人坐在姚府前的台阶上,相顾无言。
“……你说,要是一个人不在乎你的外在、不在意你的身份、不慕名利,再狼狈的境遇都能从容不迫地浴火重生,表面多情可内心凉薄。这样一个人……如何才能永远把他留在身边?”
过了许久,李泽宇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说道。
“……你说的,是神仙吗?”一转头,便看见姚子苏佩服到惊恐的大眼睛。
……当我没问好了。
李泽宇默默扶额,转向盯着远方朦朦胧胧的月亮,心里没由来升起一股委屈。留你在身边,是我的痴心妄想吗?
“能永远在身边的,是夫妻吧?”姚子苏绞尽脑汁,想起段翊平日里洋洋得意说要娶世间最美女子宿宿双飞的大话,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什么?!李泽宇听完险些惊讶地跳起来。
姚子苏终于能斜斜地看着李泽宇——翻了个白眼。
“这世间,除了夫唱妇随,少要离家,友要送别,还有什么关系,能永远在一起?”姚子苏终于在李全能面前理直气壮了一把。
那师徒呢……不能用这个把他牢牢困在身边吗?李泽宇低眉,睫毛轻轻颤动。
“你成年之日,就是你我师徒之情终结之日。从此你我各走天涯,互不相识。”
记忆中,那个冷清、不容置疑的声音又从压抑的缝隙中渗出,刺破了心。
夫妻?那人怎会……李泽宇一边笃定地否定着,一边又仍不住想了想。
某一个夜晚,月光还只是淡淡的拂了层清辉于青砖石瓦间,那人只是略略抬起头,嘴角微微翘起,神色淡淡地捏起一只酒杯,放在手中把玩,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点弄,在月光下与清辉相得益彰,没了平日冷漠疏离的距离感,凭空添了一份温柔。
那双手一收、一点、一收、一点。
就这样一点,一点,拨动了少年的心弦。
月色的掩映下,没人知道,淡定老成的小石头,悄悄红了脸颊。
姚子苏安静了一会儿,终于耐不住性子了:“阿泽,别去想那只孔雀的冷言冷语了。大不了,以后我不和他玩了。咱俩私奔。”
噗……李泽宇被姚子苏这时不时的胡言乱语彻底弄怕了。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有的人天生贵气,志向远大。你和那位段公子,以后都是要继承家族厚望的。何况你们是亲族,兄弟情谊情比金坚,相互扶持是天经地义的,哪能说不理就不理呢?”只要不牵扯到那个人的事,李小石头忽悠人的本事并不低。
“哼!”不得不承认李泽宇说的很有道理的姚小公子没有话说,只能用语气词来表达自己的不爽。
李泽宇听到姚子苏的不服,没有继续忽悠,反而安静下来。
“师父在我小的时候,就反复告诫我,'君子之自行也,敬人而不必见敬,爱人而不必见爱。敬爱人者,己也;见敬爱者,人也。君子必在己者,不必在人者也,必在己无不遇矣。'师父知道陪伴我的日子不多,所以一直教育我要平等待人,不要沾染公子哥脾性。
君子自立,心有所持,在陋巷也不改其乐。周敦颐曾云,莲出淤泥而不染。所以,你不满段公子的纨绔风流却与之结交,并不代表你就喜好奢华,反之,在纷扰尘世能践行自己的诺言,不为外物所动,这才是真正的君子。”
此时已接近夜晚,即使多年以后被段某人十分心机地强行淡忘,姚子苏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月光从屋檐浅浅移至青砖石瓦间,李泽宇略略低着头,抿起的嘴角终于泄露出一丝笑意,侧面看,嘴唇真当优美如半月弓,清润光泽,弹动着月的光芒。少年神色淡淡地讲述自己对君子的理解,声音轻柔。这份别致,像是模仿了哪位仙子的模样,儒雅出尘。
李泽宇陷入回忆中,轻轻言笑。
姚子苏沉浸在对面人的温柔里,忘了呼吸。
两人都无言而坐。
一时间,姚府门前的台阶上,一派恬静。
姚子苏好几次握紧拳头,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英雄不问出身。古时有武侯躬耕于南阳,于乱世中力挽狂澜。有太史公忍辱负重,于世态炎凉中书写本心。所谓居高位者,不应高处胜寒,而应俯下身倾听百姓疾苦。所谓成大事者,谁无不动心忍性,于磨难中仍坚韧不拔。我姚子苏,日后必身披战甲,冲锋陷阵,了却君王天下事!”
李泽宇还没从回忆中清醒,便听见这番豪言壮志,不由精神一震,扬起笑脸。
却陡然兀自陷入了沉思。
“……你可知志比位高之罪?你是要重走历史上那些逆臣谋权篡位的不归路?!”明明只隔了一步之遥,但那人脸上的冷笑,让人觉得隔了千里之远。彼坐此跪,旁边娇弱的弟弟脸上的笑意那么刺眼,他想张口辩解——他想说这只是一个少年初成的热血!
“你收拾收拾,回你母亲那吧。让柔儿好生看看,她这个能干儿子!
这里,暂时没你的事了。”
那人摆摆手,自己千言万语便只能硬生生地变成——
“好。”
沙哑的声音里包含着多少不甘,没有人在乎。
“…………阿泽!”
“阿泽!”
回过神来,面前的姚家小公子已经被自己因回忆而扭曲的面容给吓住了,正一脸关心地靠近。
李泽宇生生扭过头,清了清嗓子,说:“之前你要的叫花鸡,我已经弄好了,要不要去尝尝。”
“啊!叫花鸡!阿泽你太棒了!”
还未经历什么风浪的姚家小公子如何明白这其中转折的生硬,欢天喜地吵着要吃叫花鸡去了。
“好了好了,不要闹。”
谈话间,不知谁露出了丝丝笑意。
“怎么不闹!我垂涎这叫花鸡许久了!阿姐总嫌制作时要弄脏衣裳,死活不给我做!”
“这不给你做了吗。”
“那是,我就知道阿泽对我最好了。”
“你不要得寸进尺就好。”
“……阿泽!这么说我的兔子糖没戏了?”
"……看你表现。”
月光下,两个少年并肩而行,有说有笑,恍然间,好似一路相伴的至交知己,有了对方,前行的路,便不再那么黑暗。
哪怕因人受了伤,冷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