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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飞星传恨(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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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乌云蔽月,天地一片混沌,黝黑的云层如滔滔浊水翻涌而至,浓墨染过般重重压在城郭之上。倏尔,空中划过一道闪电,夜幕骤然被一撕两半!
紧接着,闪电如金蛇狂舞一般在空中乱窜,惊雷轰隆隆响起,星流霆击中天地倏忽间亮如白昼,又瞬息间漆黑一团。渐渐的,雷电渐息,天地恢复了幽暗宁静,随着一阵和风拂来,牛毛般细雨打着斜飘下,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青草香气。
孟婆站在花架之下,怔怔望着刚刚布下的结界,无奈望天笑道:“这就停了?你们敢情是在逗我玩儿呢?”绵密细雨飘到脸上,驱走暑热,竟是说不出的凉爽惬意,她手搭花架,闭目轻叹:“倒真是一场好雨啊!”
三下梆声远远传来。
“已是三更天了。”
轻移莲步缓缓踱回屋中,款款落座拔下木簪,青丝如铺开的锦缎,在烛火中闪着淡淡流光。着手抖了抖身上的道袍,蜷起身子窝在座椅中假寐。
长乐巷隔着十几步便立着一个石灯笼,朦胧烛火在斜风细雨中泛着淡淡光晕。此时,浓雾般雨中一个身影缓缓行出。那人走的极慢,似每一步都要思量审慎一番。只见那人以手作伞遮在额前,十指涂着鲜红蔻丹,这人竟是个女子!
一路寻来,不时便走到店门前,望了望花架,迈步却无法近前,她伸指探了探,指端触觉柔软坚韧,竟是布下了结界,她嫣然一笑,口中嘟囔着:“这次想是找对了。”
侧身观望,店内灯火昏暗,大门陈旧简朴隐隐透着破败之气,门楣上的匾额写的正是“红尘客”三字,暗暗颔首,自言自语:“就是这里。”
手抚结界边缘顺行寻找入口,走到台阶前,结界却断了,她心中诧异:怎地倒把店门圈在外面了?绕着走了一周方才明白,原来这结界竟只围着花架布着,心中窃笑,这家店的掌柜果真行事出人意表。
拾阶而上,脚下木质地板老化斑驳“咯吱”作响,抬眼望去却纤尘不染,屋中并无货物,只见背门而放的座椅中,窝着一只纤瘦孤单的背影,和被烛火打出流光溢彩的如瀑长发。
沉重而又悲怆的气息扑面而至,时间仿佛随着烛火摇曳的店铺,戛然而止,连风也静了下来,她怔怔望着那张背影,竟不敢迈步进店。
突然一声轻笑传来。
“客人您,想是有故事要说与我听吧?”
随着一声略带沙哑的招呼,时才的凝滞诡秘之感瞬间烟消云散,小店更似一下子便活了过来。
只见座椅中人动了动,手执木簪几下便把长发挽成发髻,再缓缓站起,店主身着宽大道袍,鬓插木簪,懒洋洋转身,却是另一番风情,她肤白近透明,眉眼浅淡甚至莹莹烛火中远看有些模糊,一张唇却红的触目惊心,只见她似笑非笑,缓缓绕过座椅,单手抬起:
“钟鸣漏尽,姑娘若爱这场斜脚雨,倒不如进来饮着热茶,边聊边赏。”
不由自主,被引进屋中,店主双目炯炯有神,闪着熠熠光华,似长天上悬着的星子般璀璨。
款款落座,目不转睛盯着店主从里间端出茶盘,茶具不知什么材质烧制,透着淡淡青紫色,隐约闪着几分星辉。
孟婆余光里看到客人有些紧张,眼神随她里出外进的身影飘来飘去,扶裙坐下,与她正面相对,缓缓沏茶,却不急着说话。须知越是难以启齿,故事才更有几分嚼劲。
想必这又是一个有趣的故事~
“姑娘尝尝,我这店里的茶,是否与别家不同?”
女子终于舍得将眼神从她身上移开,愣了一会儿,再伸出纤纤十指,执起茶杯,真的细细品尝起来。她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灰色,手背隐约透着淡蓝色斑点。
缓缓举杯送于唇边,啜饮一口,轻声道:“店主的茶,果真熬的极醇。
孟婆似来了劲头,笑道:“浅酌几杯,再听细雨敲窗,更能助得几分雅兴,”她面露得色“我店中无酒却有茶,姑娘可细细斟酌,这茶比起凡间水酒可不是强的一星半点儿了。”
女子举杯嗅了嗅,又小啄一口道:“店主熬的茶闻起来有几分芝兰之气,入口微苦舌尖却留甘,竟让人心生快慰,回味无穷,果真不是凡品可比的。”
孟婆心道:这姑娘倒是个知情识趣的可人儿,不由心生几分亲近。
“妹妹不必客气,店主姑娘叫着,没得生分了,我姓孟,妹妹唤我孟姐姐便是。”她见女子面露喜色“妹妹若有什么为难事,可对我细细道来,若能帮上一二,也是咱姐儿俩的缘法。”
女子听罢缓缓起身行礼,道:“承蒙姐姐不弃,奴家姓苏,闺名朝云,我们苏家本也是官宦之家,家父与与亓家父亲私交甚好,又同朝为官,走得便更亲近些。”
“如此说来,想是出了什么变故?”孟婆问道。
“姐姐猜的不错,朝堂之事我是不懂,只记得有一日,家中突然冲进许多官兵,见人便锁,见屋便闯,我们女子被关在柴房说是听候发落。”
孟婆心中了然:“原来妹妹竟是忠良之后。”
“呵呵!”苏姑娘一声冷笑,却道:“什么忠良之后,”她双目被恨意灼的通红“姐姐有所不知,后来听说,家父被奸人构陷,血溅朝堂,苏家满门忠烈,竟以谋逆之罪,三族尽灭,可怜我娘追随家父而去,临终托可信之人,将我送到亓家,我便隐姓埋名,以亓家养女身份才得以苟活。”
语罢,泪水忍不住“扑簌簌”落下。
孟婆心道:“这事我偏就知道,三界中只人界最小,活到这个岁数,又有什么瞒得过我呢?”
她递过一条锦帕问:“妹妹那年芳龄几何?”
苏姑娘微怔,想了想道:“九岁?要么就是十岁,隔的时日太久,我竟忘了。”
孟婆不禁心中恻然,九岁十岁明明只是孩童,却历经灭门之痛,几日之内被诛尽了三族。
数千人杀也要杀些日子,那段时日,地府的门槛险些被踢破了,奈何桥畔等着饮下孟婆汤的可是排了近一个月之久。
更何况每人脸上俱被施了“墨刑”。
墨,黥也,刻其面,以墨窒创口,令其变色。
因而孟婆倒是记得真切。虽说三灾八难总要死好些人,比这场面更大也是有的。但历朝历代,满门抄斩倒是见过不少,夷三族的还真是不多,更何况人人整齐划一面上黥着字,是以记忆犹新。
苏姑娘落了一阵眼泪,抹干了脸,将帕子叠齐整放在桌上,孟婆不着痕迹收入衣袋。
“我与亓家三哥自小一起长大。”苏姑娘继续娓娓道来:“他对我讲,稍待些时日,他终有一日会为苏家昭雪,苏家世代忠良,却背上谋逆之罪,受了不白之冤,莫说他们的亓家,便是朝中其他忠诚之士,心中也是如鲠在喉。”
孟婆心念一动问道:“妹妹说的,可是亓子夫亓将军?”
“正是,姐姐识得他?”
孟婆微一愣,继而笑答:妹妹说笑了,亓将军什么人物,哪是姐姐能见的,也只是听说罢了。
苏姑娘叹息道:“是了,他不善交际,一心习武,心中有着大抱负,练了一身好本领,就盼着建功立业,创一番大作为呢。到了那时,什么沉冤莫白想是都不在话下了。”她脸上现出几分掩不住的痴意,双目熠熠生光。
孟婆心中惋惜,在阴世当差多年,见过许多这样的女子,难掩的情意,如描鸾刺凤般的一针一线,把芳心暗许绣的活色生香。
“我曾听说,”苏姑娘目光闪烁,惴惴道“姐姐素喜听得人间恩怨纠葛,若得了姐姐欢心,便能了却一桩心愿。”
她期期艾艾望着孟婆双眼,一番话陪尽了小心。
孟婆听罢,却以袖遮口“咯咯”笑了起来:“妹妹可是太瞧得起我了,哪有此事?你当我是谁?了却心愿的事,我怎会有这番能耐?”
苏姑娘心急如焚,急道:“姐姐,可奴家听说,听说……”
孟婆抬手止住她余下的话,身子向后窝进椅背轻声答到:“了却心愿虽说的大了些,但凭我几分本领,来世或续或断,还是可以帮你定夺一番,或者给你寻个好去处。”
她细细思量,嘴里喃喃重复:“是续是断!”忽地眸光一闪道:“姐姐,你竟知道……”
孟婆点点头:“自妹妹在门口徘徊,我便知道,妹妹已不是世间之人。在阴阳中行走多年,若连这都看不出来,我也是白活了。”
她抬头见苏姑娘眼中惊恐万状,安抚似的拍拍她手背:“妹妹莫怕,我虽为阴差,却不管索魂,你若愿意,强留你些时日,也不是不行。”她顿了顿。
“只是,妹妹请看屋外种着的荼靡,她是夏季最后的芳菲,花晨月夕,尘泥渐染,见荼靡者,恶自去除,她消去人间恶意,一生都在渡人,可恶行岂是区区一朵花便能驱尽的。”
苏姑娘怔怔望着屋外白花,幽幽叹息一声:“姐姐说的是,初见这些小花,虽说内心澄净了许多,可爱恨哪有这么容易去除,一心执念,致死难休!”
“不错,”孟婆点点头道:“妹妹蕙质兰心,岂能不懂'韶华胜极,群芳凋谢'这道理,可道理与行事却不可同日而语,因而妹妹你不妨说出来,我若能宽慰一二,也算一件功德。”
她思量片刻,面色越发坚定,“也罢!”苏姑娘似下定决心道:“这些话终是要说出来的,否则即使到了转世投胎那日,也不得安生。”
她们的故事,有翩翩佳公子,踏月而来,也有千山万水,总不及她的眉眼,鲜衣怒马,仗剑沙场,十里红妆生死相随,却是珠箔飘灯独自归。
将军伤重,小女子无计可施,痛煞痛煞!
苗女巾帼,小药师力挽狂澜,恨嫁恨嫁!
看,多俗的故事,若是旁人,必听得呵欠连篇索然无味,但孟婆却无丝毫不耐,任由她哭湿几条帕子,再细细叠齐整,收入怀中。
归程正值初春,苏小姐黯然而回,那满眼的杨柳抽丝春光旖旎再与她毫无干系,她独自拜别,路上却一病不起。
四月初三,明明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却偏偏下了一场大雪,这场雪压败了含苞的花蕾,也毁了庄稼人的春播,四野茫茫,怨声载道。
鼎沸的人世,一朵即将进入花期的生命,在春雪中悄然枯萎。
渺小的生命消逝,与落花并无分别,她来去无声无息,却把心中的情意化作万般执念,在人世间流连,只想问一句:你与她,可是真的情投意合,十几年的情意,却败给了堪堪十来天,情意在你心中,竟这般不值一顾?!
生死贫富,本是上天注定,人人惧鬼神,却哪里料到,比鬼神可怖千万倍的,是人心!
红尘画卷,却碎流年,画了谁的死生情缘?碎了谁的伊人夕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