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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百折不挠(一) 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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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自己终归何处,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来到此地的初衷这是我——一个平凡的引路人。
我唯一能永久铭记于心并反复履行的便是——这几百年来提着月光做的灯笼一直一直行于永夜。永夜下是令人绝望的地狱,那浓抹的黑像是用极黑的布在眼皮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到极致,不死不休。
为什么呢?因为这可是——地狱入口啊。
用恶魔血液浇灌的人,神明会批判他所犯下的罪孽,打入地狱之道,坂道上鲜红的曼珠沙华绽放着幽暗的红光,为地狱永世折磨者再添一人而喝彩。随之极恶之人囿于极寒或是身形俱散,于无穷业火中化为灰烬。
对人类来说,我所引路的这些,是比罪人键陀多更为恶极的存在,佛祖无法眷顾,佛祖不会眷顾,更遑论那根代表救赎的蛛丝,绝不会垂于此地,没有救赎,不会被救赎,只有无穷无尽的烈火滚刀子般烧着骨与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今日又要迎接一位地狱居民,很特殊,据说是400年前战国时代遗留之人,也是彻彻底底背弃自己最初道路的可悲之人。
这人可活了四百年呢。
我是引路人,但我为之引路的,却与其他地狱之人大不相同,那是神明都为之意外的存在,由人而来,隐于人界,人世间将其称之为——鬼。
沉默高大的武士迈着安静的步伐,不惊不惧、不慌不忙地朝我缓缓走来,腰间别着他四百年不变的血肉刀。
约莫距离一丈远,他停了步伐。六只金色瞳孔望着我……有些可怖又奇异地感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那是……故人吗?可他似乎并不认得我。
“神明判决你前往地狱,我是引路人,随我来吧。”我听见我如同傀儡机械般告知他自己重复说了不知几百年的话语。
他未多言,只迟疑片刻便说:“劳烦……”
那坂道旁的曼珠沙华精神抖擞,摇摇晃晃,竟还氤氲着无法言说的香味,才走了几步,我便想起来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
我认得这个六眼的剑士之鬼,我初见到他时,他尚且是个人类,是个很好很好的武士。
“继国岩胜。”我毫无阻碍地说出他的名字,自己听都觉得流畅又无情——以往便是自己小声地咀嚼这个名字都觉得害羞,像是吃了蜜渍的花瓣,美丽且甜蜜,暗夹丝丝苦涩。
“四百多年里,共有四人等你许久,其中三位老者一位少女。”
“等你的第一位老者是你那钟鸣鼎沸的继国家的老仆,等了你一月余,等到精神快有些问题了,便趁着清醒要我带话给你,他说——”
我往后翻了下记录在册的本子,本子上有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说他很抱歉,平白受了你的奖赏,平白看着你慢慢长大,却连忤逆家主之命都做不到。没能告知你主母的病情,害你在愧疚与悔恨中生生耗了这么多年。”
侧首看见身后武士垂了眼,缓慢地说:“我已经……连母亲的脸都记不住了……已经不在意了……”
是啊,白云苍狗,乌兔也匆匆,昔日繁华地带破落成断壁残垣,寸草不生的土地新建几栋大楼,旧的人早已作土,活在这世上的人,已与他毫无半丝纠葛。
物是人非的四百年过去了。
“第二位是你夫人,阳寿共计五十年,寿终就寝后来此地等了好些年,约莫也有几十年了。但等到了她与你的孩子都来了,她知道再等下去也是徒劳无功。时日再迁移,得来的结果要么是她把你忘了,要么是你把她忘了,要么是夫妻对面不相识,于是也托我告知于你。”
“她说她想把你的心挖开看看,名为继国岩胜的心脏是黑硬如坚铁……”读到此处我顿了顿,有些疑惑:“还是如琉璃易碎?”
“什么话都不说,自然她便什么都不能理解,到最后分道扬镳如陌路人是自然而然的事。只是也许是自作多情了,但她还是要与你说,她不怪你了,希望你赎了罪后去个爱你的好人家,有些事也无需太过介怀。只是,下辈子便不与你做夫妻了。”
“这样吗……寿终就寝……挺好的……下辈子便……莫遇见我了。”在这个武士鬼的心中,有什么东西远高于他的妻儿,于是,抛弃不顾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可也并非冷硬如磐石,还是会愧疚。
我们走到一条河边,河边停泊着一艘无人芥舟,芥舟上摆置几根无人驶的小桡,河面上笼罩着浓雾,瞳胧寒凉。
那雾说白又不白,细看浑浊得很,像是沾了些怨憎与不详,令人深觉畏怯,不敢上前。
他这一路上倒挺乖顺,话少得可怜。不像我上一次为之引路的那位白橡色七彩瞳孔的青年,一路好奇打探询问,仿佛这地狱之路是什么新奇可游玩的场所般,竟没闲下来过。
“等待你的第三位老者,他自称是你弟弟,带着未能成功斩杀迷途兄长的遗憾而来……”
他淡漠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握紧了他手中骨肉做的刀鞘问:“是缘一……?”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似乎只有这一位兄弟。”
“他亦是寿终就寝,难得一见的80高龄,身子骨却依旧灵泛健实。他等了你一年……”
剑之鬼微眯了眼,随着我踏上芥舟。随着雾渐渐散开,一阵诡异的铃铛声“叮叮当当”断断续续地响起,伴随着几声童稚似调皮嬉闹的笑声,离我们越来越近。那雾中朦胧出现了几个身影,似人非人,直立着,蹦蹦跳跳,有齐全的四肢。再近了仔细瞧,却是些画着诡异笑脸短手短脚的纸人,共计六个,脖子上皆用红绳系着一个铃铛,直冲我们而来。
武士鬼欲拔刀,我出言制止:“是我的式神们。”
只见这些小纸人向我行了礼,便拿起小桡开始划桨,芥舟动了起来。
“一年后便不再等你,他的妻子寻到了他。”
“缘一……有妻子?”
这鬼莫不是在开玩笑?我回身仔细观摩他的神情,他却是真在疑惑,毫无半丝故作姿态。我哂笑:“真是奇哉怪哉,你们兄弟俩莫不是什么熟识的陌路人?”
尚且在人世时我便觉得这兄弟俩不对劲,如今见这状况,只怕真实更为荒谬。
“你弟弟的妻子还很年轻,想必是正值青春年少时便香消玉殒。”
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正欲转身的时候我随意一撇,他的手与臂上暴起青筋,再抬头看他的神情,他在忍耐些什么?
芥舟即将停泊彼岸,离地狱又近一步。脑中那些被尘封的往事,随着纸人身上奏出轻碎铃音后,也都全须全尾地想了起来。
原来这位武士鬼,即是我的有缘人。
“你的弟弟缘一,并没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你,他走时,亦由垂暮老人化作一个年轻青年,与你人类模样有七分相似,气质却截然相反。倒也极好辨认。”那画面我犹有几分印象,或许是因为他与继国大人是同胞兄弟,牵扯了我那仅剩不多的几分感念吧。
“他与他的妻子携手去了极好的地方,说要去见见母亲大人。”
“自他以后,便再没人等你来了。”
这四百年来,你果真孤独地活着,以决不能输的虚妄之念而活。
我等了等,想着后面的武士鬼该问,那个我不曾言明的少女又是谁?可等了许久,回过身来才发现,他停滞了许久,仿佛河水停止流动一般,像个木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差些忘了。能使他孤独活在世上四百年,不与万事万物争对错,也不参与人情往来与是非,更怠于品茗世态炎凉,凭的是什么?是一口气,是自兄弟死后意难平,是未竟的执念。
“再参不透,你将成为冥河内万千水鬼之一。”袖下灯笼绽出幽幽绿光,映着我的身影幢幢飘忽。
“继国岩胜。”
我的话音刚落,河面上的雾化开,半刻后便不见其一丝身影。先前神秘的冥水面貌,尽在我们面前展现。
水比雾更为浑浊,里头藏的玄机也更为可怖。有额上长犄角者,有獠牙外露者,有人头蛇身者,千奇百怪的面孔在咆哮,目呲欲裂、张牙舞爪,眉目与嘴撑得极大极夸张,恨不得将自己的面孔撕碎般。
他们仿若耄耋老妇撕碎了喉咙般沙哑而尖利地呐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出去!”聒噪而又刺耳。可除非山平海枯,世界与神明都不复存在时,他们才会有解脱那日。
“他们与你一样,心中挂有不可解的执念。可地狱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法渡,无法往生,亦不肯魂飞魄散,便做了那水中鬼。一旦入了冥水,你将魂魄尽散,只保留意思,又身形俱在,百百万万年中一直如傀儡般,连神明都无法解酒他们。”
“武士之鬼,你也想——迎来此结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