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狗》壹抹

1、第 1 章

　　“一百年后的世界将是什么样子的呢？我猜想，我们将会拥有比现在更加无与伦比的科技，而我们也将用那种现在无法想象的科技来保护和修复我们赖以生存的环境。到时候，可能地球上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只好把房子修得高高的，一直修到天上去。但我们不会因此失去我们的绿地，我们生活在空中，从那里，我们将俯瞰整个绿色的星球……”
　　最后一缕夕阳也熄灭了，苏尼安将一片叶脉书签放在这页幻想故事上，然后合上了这个可笑而可悲的故事。这是一本百年前的闲人写的书，苏尼安喜欢看这样的书，他总是从联合会的图书馆里翻找来这些没有什么价值但却忠实地记录了百年前这个星球上所发生的事的书，然后以一种嘲讽而悲悯的眼光慢慢地翻看。百年前的地球，那里曾经有过地貌风俗各异的七大洲，有丰富多变的气候，有多如繁星的各种生命。而现在，这个星球上只有被可怕的森林统治着的陆地和无边无尽的海洋。在那无边际的森林里，除了携带原病毒的少数人类，便再没有任何大型动物生存，森林深处是隐藏在茂盛植物下的巨大的地洞，裂谷，不止一处，它们是生长在森林下面的地狱陷阱，到处都是。阶梯城市的哲人总是告诫他们，千万不要想着走出保护网一步，否则你就会掉进那些陷阱，那里直通地狱。
　　苏尼安却并不害怕，害怕是因为那些从小生活在保护网下的人是无知的，他们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只晓得躲在保护网下，对外面存在的原病毒充满恐惧，并且一辈子活在这种恐惧之中。这注定他们永远只能听从阶梯顶层的人的哄骗。苏尼安对这些顶层人类的做法嗤之以鼻，他看着他们每次出席会议总是先“安定民心”，就像在对自己养的猪催眠，多么可笑，你只需要给你的猪喂食就可以了。
　　“苏尼安，晚餐在餐桌上，姐姐出门了。”
　　少年从书房探出一个脑袋，看着他的姐姐一身武装，麻利地擦拭了一下手中的小巧精致的枪，然后将那把杀人武器别进了大腿上的口袋里。他不知道他们执法官腿上那个酷酷地装枪的装置叫什么，他只管叫那个“口袋”。
　　“姐姐，出任务么？”少年笑嘻嘻地问。
　　那女人半转过脸来，那是一张多么好看的脸，仿佛是上帝拿着小巧的刻刀精心雕刻出来的一样，就连她蓝色眼睛眼角的几条皱纹，也像是精心勾画上去的一样。她的眼睛微笑起来，含着一些抱歉之意说道：“姐姐很快就回来。”
　　依娜总是这么忙，而且最近更是忙得可怕，常常在家里待不到半小时，就又要出任务了。而他们执法官的任务常常是令苏尼安感到反感的。当年在极不公平的情况下，人类联合会与境外人代表签订了协议，保护网不可被穿越，无论是进入还是出去，进入保护网的境外人将由人类联合会的执法官直接枪决，并且直接处理掉他们的尸体。同样，这份协议是“平等”的，境内人一旦私自出境，也由执法官直接枪决。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协议？看来我们已经不能再对百年前的自然选择避之不谈了。公元2078年，在人类经历了多个世纪末世的欺骗之后，真正的全球性气候灾难爆发了。大自然在哺育了人类千万年后，终于伸出了主宰的手，一次洗牌使整个地球的大陆位置发生了改变，大陆上的地形地貌也完全变化。在那场仿佛是破茧般的全球性大地震和持续了十来年的震后灾难之后，便形成了现在这样支离破碎的地表地貌，高山，地洞以及裂谷成了地表最常见的地貌。对于人类来说，除了栖息环境的改变，一场重新区分人种的瘟疫再次将他们洗牌，少数从大灾难中生存下来的人基本上也都死于那场灾难了。而经受住了自然淘汰的人们，在终于安静下来的大地上寻找到了一块较为完整的平原，重新建起了他们的城市，重新拾起了他们的文明，而将那些仍然携带着瘟疫病毒的人们拒之门外。多年后，人们在他们的城市上空建起了一张完整的保护网，从此之后，那些携带原病毒的人就被成为“境外人”。
　　然而，自然的选择真的就是这些躲避在保护网中的“境内人”？他们对于原病毒毫无抵抗之力，一旦沾染上，便会和百年之前的那些人一样，浑身长出流着浓水的水泡，全身溃烂而死。而境外人呢？境内人不知道，为什么境外人能够携带着那种可怕的病毒而不会死去，他们反而更加强壮有力，他们曾经也想过寻求境外人协助原病毒研究，可就在放入第一个境外人进入保护网之后，他们的“原住民”便开始死去，他们甚至连传播方法也不能确定。平民们将境外人视作恶魔之子，而住在阶梯城市上层的人却知道，这些原病毒并不只有一种，科学家经过绝密的研究，终于能够将原病毒按照传播方式分为三类，通过空气传播的是最可怕的一类，另外还有通过血液传播和□□传播两类。这两类人根本不可怕。苏尼安曾经提出过要征求这两类人的协助，重启研制治愈药物的计划。而上层的人根本不予理睬。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安定的境内环境。说不定，和一个能够奴役这个世界的权力。
　　“姐姐，你会路过陈阿姨的蛋糕店吗，我想要她们家新出的蛋糕，好像很难订。”
　　依娜扣上袖口上的扣子，无奈地朝自己的弟弟笑了一下，还有一周多就是这孩子的生日了，她当然会满足他的任何愿望。
　　“拿你没办法，我会去的，”她刷开门口的安全系统，大步走了出去，最后一句话从门缝里飘了进来：“但那需要任务结束以后。”
　　苏尼安对着姐姐走的方向做了个鬼脸，知道了。姐姐这种级别的执法官，只需要负责C层和D层的任务，而既然不是在陈阿姨家所在的D层，那一定是在C层咯。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书桌，抓起书桌上的身份卡要出门，临到门口了，这个细心的少年还没忘走回去将晚餐藏了起来。
　　保护网内的城市并不是顺着这一马平川的地势而建的，为了容纳更多的人，规划者们一开始就采取了修建阶梯城市的方案，这简直就是人类文明史上最直接显眼的倒退。他们将人分为九个等级，领导者们永远凌驾于所有人之上，那就是上层所在的A区，接着是人类精英计划组所在的B区，接着是金钱铸就的C区，再往下就不须赘述了，那种封建甚至奴隶时代的人们是怎样划分阶级的，如今这个公元2191年的人还是怎样划分的。
　　苏尼安把自己裹在厚厚的棉服中，虽然现在更加流行轻便如夏装的能量衣，但他是一个复古情节严重的人，他害怕有朝一日会忘记棉服的重量而忘记了人类曾经的文明。晚上十点过后进出安检口的人必须出示身份卡，一位一脸正气的安全协助员要求他出示身份卡。他将自己的身份卡递了过去，然后将自己的脸露出来，由他核查。协助员刷过身份卡之后向他敬了礼，就这样，他从B区进入了C区。
　　离开交通检查站的安检口，他乘上环城列车，C区的环城列车应该是整个阶梯城市里最不拥挤的，这里多的是用不上环城列车的有钱人。他捡着靠着车门的位置坐下来，将刚才那张身份卡接上能量源，一台微型计算机就可以使用了。调取执法官定位并不是什么难事，很快视网上便显示了五名执法官所在的位置。他看了看时间，以环城列车的速度，到达他们所在的南部地区，最快还需要半小时。他靠在椅子上，思考着到达现场之后自己能够做些什么，向人类联合会提交的申请境外人协助的事情已经没有希望了，他没有哪一天不在嘲笑昨天的自己的幼稚。既然那些上层的人不允许他们和境外人达成共同研究的协议，那么那些实验室里的境外人尸体标本又是哪里来的呢？
　　他的老师总是以他年纪尚小为理由拒绝他直接参与原病毒的研究，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恼火，更是极大的刺激了他的好胜心，他从来不认为自己的大脑比其他那些精英计划的组员差，但他并不是极傲然的人。所以，他相信没有绝对的阻碍，此路不通，绕道而行。
　　他要主动寻求境外人的帮助。
　　列车在一个繁华地带停了下来，有人上了车，他立刻收起了视网，只是光屏消失的一瞬间他好像看到执法官定位的光点也好像消失了，他的眼睛里突然露出疑惑的神色，刚才看到的画面是怎样的呢，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副现场地图，五个执法官，在一分钟之内消失了三个！他突然站起身来，周围的人一下子都看了他一眼，车门一开，他便跑了下去！执法官定位是直接由人类联合会控制的生命体征定位，并不是一般的追踪定位，因为近年来潜入保护网内境外人越来越多，他们带来了原病毒和犯罪，执法官的工作本来就属于高危，一旦生命体征定位消失，基本上就可以断定他们已经死亡。苏尼安的心突然悬了起来，但他的心里却不是在担心他的姐姐，他担心的是那个境外人。
　　如果是并未携带原病毒的境外人倒还好，如果是携带原病毒的境外人被激怒，一旦他不择手段，在这人流量如此之大的C区南部，后果不堪设想。
　　依娜盯着那个男孩逃跑的方向，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她的脑子里还在上演刚才自己的同事被一个红着眼睛的恶魔一刀封侯的可怕画面，嘴里却已经迅速下达命令：“打开所有追踪镜头，两分钟内疏散滞留人群，封闭大楼所有通道。”
　　那个男孩跑不远，她握紧手枪，这把特制武器，能够在击中目标后瞬间冰封目标，这是他们为了对付境外人专门使的小手段。绝对冰封能够减缓原病毒的扩散，不管有没有携带原病毒，都必须对境外人尸体实行冰封，再做更为安全的处理。她追踪着那男孩留下来的痕迹，跟着上了四楼。
　　这是一栋百货商场的大楼，好在执法时间已经逼近商铺打烊，疏散人群的工作开展地很快，此时这栋玲琅满目的大楼早已经空空如也。她像是一只狩猎的豹子，一步一步地靠近那男孩。
　　她收了枪，那些在无处不在的追踪镜头之下，他根本无处藏身。
　　“出来吧，你藏不住了。”
　　帘子后的人动了动，这是里是服装区，她个子很高，没有什么能碍住她的眼。
　　帘子被拉开，一个束着马尾，头发凌乱的男孩走了出来，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锋利的小刀，刀上粘的血早已经落干净了，可他的眼睛里的血光却还没有偃下去。他盯着她，那股杀气让她再次握上了她的武器。
　　“不许动！”她将一副特制手铐踢了过去，“杀害三名执法官，你需要跟我走一趟。”
　　男孩突然轻笑一声，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反问道：“执法官为什么不就地处决我呢？”
　　她端着枪，确实，按照规定，她必须就地处决任何一个穿越保护网的境外人。但前提是处决现场必须有专业的控疫人员，一个执法组通常是由三名控疫专业的执法官和两名执法人员组成的，但是，刚才三名控疫人员已经被眼前这个家伙杀害了。想起刚才遇害的同事，她的眼里升起一丝仇恨，她瞄准了他的脑袋，开枪？
　　那个男孩突然动了动，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杀害执法官？真好笑，你们朝我母亲头上开枪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是‘杀害’！？”他的那个“杀害”说得十分用力，依娜颤抖了一下，接着那个人就抓住了她的枪口，他像一只恶魔一样无声地笑了起来，“我和我母亲不一样，她并不携带原病毒，你们敢杀她，来，也朝我头上开一枪试试？”
　　依娜愣在原地，就在她因为被这个男孩震慑住的时候，整栋大楼突然一下子被笼罩在了黑暗中，两人几乎是同时抬头向四周看。男孩猛地松开手，她听见他跑开的脚步声，这才想起自己还在执行任务。耳麦里传来增援组已经到达的消息，她的那种作为执法官的责任感终于回来了。
　　“是你的母亲首先违背协议的，我们只能处决违法者，抱歉……”她朝着黑暗中轻轻地说，“现在我必须枪决你。”她重新追了上去，那男孩带着一块冰封的尸体，自然走不大快，黑暗中她朝前方开了几枪，只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突然耳边一阵风刮过，她手部传来一阵剧痛，那把枪已经被踢了出去。她从来都是执法官中格斗技术数一数二的人，可是这突然的一击却几乎要把她的手腕踢碎。她利落地转身，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总是有着超乎平常的感觉力，她撑起双手，抵挡住了来自正面的一击。
　　“你打不过我，别跟着我了。”他冷冷地说。
　　“你跑不掉的，别做无谓的抵抗了。”依娜出拳的一瞬间，大楼里的灯光突然恢复了，她的攻击直冲要害而去，那男孩明明看地清清楚楚，却选择了闪躲。依娜的一击扑了空，他看见男孩皱起了眉头，他身材纤细有力，从他刚才瞬间杀掉那三名执法官和踢中她的那一脚的力度来看，她是绝对打不过他的，可是为什么现在他却好像并没有要跟她斗下去意思？难道是害怕了想要逃了么？敌人不出手对她来说就是最有利的，她再次主动攻击，增援组一旦到达四楼，她就会开枪杀死他！
　　来了！
　　他看了一眼楼下，立刻转身去扶起地上母亲的尸体，他好像是急了眼，再也不忍让着依娜的缠斗了，仍然是一脚，这次可是比上次力道大了一点，依娜甚至还没惨叫出来，就已经被踢飞了出去。他好像听到有人叫了声“姐姐”，整个大楼便又黑了下去。
　　他趁机带着尸体往楼道里跑了去。
　　增援组的人已经跟了上来，一颗子弹就擦着他的脖子飞了过去，他的脖子上一阵冰凉，他突然感到一阵窒息。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一把拖进了黑暗之中。
　　“别出声。”
　　他整个人都跌到在那个人身上，却又立刻从他身上弹了起来，那人似乎是还想拉他一把，却被他低吼了回去：“别碰我！”
　　苏尼安看见他的眼睛，便像他的姐姐第一眼看见那人的眼睛时一样，呆愣了过去。他的眼睛像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那里黑暗而没有光，只向外散发出令人害怕的气息。但是苏尼安和他的姐姐不同，他最讨厌思索这些“感觉”问题，有的时候只要他想，就可以轻易地战胜恐惧。他看了一眼他被子弹擦伤的颈子，那种特制武器造成的伤口使他的血液凝固了起来，对于擦伤来说也不能算是坏事。
　　“他们追上来了，跟我来。”苏尼安小声说，他想抓住他的手，却被人再一次躲掉了。那人瞪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你不要命了？”
　　苏尼安这才明白，眼前的人一直避免和自己接触，他是原病毒携带者吗？不过看样子是比较安全的携带者，至少自己没有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染病。他这时候才以一个科学家的身份笑了笑，“没关系，我会在安全范围内对自己负责，快走吧，再不走他们就追上来了。”
　　那人仍然一动不动，他在看出向外面看去，苏尼安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增援组的执法官已经将那具尸体处理掉了。他仔仔细细地看他们将自己的母亲装进一个特制的袋子里，密封起来，向处理一种危险垃圾一样装进里一个箱子中，带走了。苏尼安从侧面看过去，他的那双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从愤恨，到无神……
　　“那个人是谁？”苏尼安问道。
　　“我妈。”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一个转身，好像刚才的仇恨全部都被抛之脑后了。
　　苏尼安一时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虽然没有亲自看见，但想得到刚才从光屏上消失掉的三名执法官一定都是被眼前这个人杀掉的吧。他原来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却并不是因为仇恨么？苏尼安当然想不明白。那个人突然开口问道：“你能带我出去？”
　　他回了神，脸上有了得意的神色，他将身份卡与接上能量源，开始用他的计算机做起手脚来。“这栋楼漏洞很多，出去并不难，走吧。”
　　苏尼安一路控制着追踪摄像头，他们总是能巧妙地与搜查者擦肩而过，但是好景不长，下楼的通道总共就只有那么几条，就算能够屏蔽掉追踪摄像头，总不能躲过把守在通道口的执法官吧。他们站在黑暗的角落里，苏尼安还在计划着逃离路线，可是无论怎么演算，都出不去。
　　突然，那人将他的身份卡一把夺了过来，苏尼安大惊，“你做什么？”
　　他抬起头，念了他的名字：“苏尼安。”
　　“怎么？”
　　“人类精英计划组A组成员，”那人好像是在脑中搜索着他所知不多的关于人类精英计划的信息，最后却说道：“借你的身份卡用一下。”
　　他伸手将苏尼安身上的大棉衣一扯，苏尼安踉跄一下，就被扒了衣服。
　　“喂你……”
　　“闭嘴。”那人套上他的衣服，他的身材本来要比苏尼安小一号，装在这比苏尼安还大一号的衣服里，更是显得看不见人了。
　　苏尼安一时间懵了过去，只感觉到他被一巴掌拍得眼前一黑就再也没有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