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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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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陌生的河。
尽管她已经在此徘徊了三年。
暮色四合的时候。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青玄色的石上,落下的白色槐花堆满衣与发。四下万物皆染了明媚的、灼桃一般茜色的光彩。水是暖和且幽香的,此时映了无数的霞,浓郁得要順水澜溢流而出。
天上已是一派绮丽旖旎的光景,卷着尾的云透着胭脂色,千娇百媚地偎在空中。醺醉的风,缓缓摇着金色的细线,披着一抹剔透的浅紫的裳,口中吹一点凉气,散漫开穹上热烈而绝尘的光彩。
正因这光彩,世间残败的处所也成了繁荣所在。
待夜至深处,所有的星斗都朝东南倾泻,宛如游龙天痕,极瑰丽威严,光辉烁烁,不逊皓月千里。水凉风静中,她阖眼,潜入熙攘的落花中沉眠。
如同往常,她在日出前醒来,还是个红衣服小丫头的模样,半倚在那株不知已生了多少年的槐之下。
但眼尾余光里,却有一夫人白发白衣坐在身旁,含笑待她。
“小姑娘,此地的劫数将至,请快走罢。”
小央方始注意到,这条河,变得很冷,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她身体的温度,也在慢慢降下去。
可是,离开了这里,又能往哪里去?
她望向那夫人,问:“您既知有难,为何不走?”
夫人捋了耳后缀着几朵槐花的发,温柔地笑起来,娉娉伸出手往对岸指去。
“那株白槐是妾的夫君,我们本是同根而生。然一时无知下犯了天法,此劫亦是由妾而起,无可旋避。”
河水发出不安的鸣声,涛涛而下。宽阔的对岸,是一株高大却欲枯的败槐。
“我......我不知该往哪去。”小央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踢起脚丫子,看脚踝上那串银链子与溅起的水珠一同摇摇晃晃地飘荡。
“纵不知何去,亦请远离一避。天劫明日便至,万望小友保全无恙,若再因我二人祸迁他身,夫君亦不得安生。”
夫人轻叹一声,以袖掩面悄然隐入身后槐中不见踪影。
小央默然片刻,一跃纵上青草柔软的岸,静立一息,便往人烟缥缈处慢慢走去。
天大亮时她走到了城门口,车马人流渐忙起来,魏巍的楼上篆着成城二字。只是她不认字罢了。
小央只是一只鱼,骨子里尚残留着对人对警惕与惧怕,因着两百多年前的那件事,在这警惕惧怕里又掺了几分憎恶,于是进城后便偏往寂寥处行,时时避着与人接触。
然而艳阳高照中,天却开始下起雨,三两行人匆匆撑开伞,或四处避雨,或径自归家。喧闹之声被越发急促紧密的雨声淹没,纷杂之声愈演愈烈,极致处一瞬天地陷入安静。
在此一瞬,小央经过的巷里,凭空多出了个穿黑衣的小男娃子。
那孩子手里拿着一柄花伞,吧嗒吧嗒朝她跑过来。
“我家主人遣小的给您送伞。”小男娃笑嘻嘻对她道。
“你家主人是谁?”
“是央小姐认识的人。”
雨雾凄迷中,小央的衣裳艳猎猎地作响。她在蓄一道气。
她的名,除了那二人知道,便只有那座祠。她终究还是忌惮的。
“那你家主人也应该知道,水为我命,何须送伞。”
小男娃子未答,依旧笑盈盈地递上那把伞。
小央后退一步。却在此时似乎感觉到一丝隐约的熟悉的气息。
“为何...断不肯放我?”
她不及多想,袖里的气终于还是冲出来,却只凭借着这段力将自己远远震开,落到三里开外的一株榕之上,隐去了自己的身影。
而抱着伞的小男娃,笼在那道气里,微微地笑。
大人从前的气,是这般和煦呢。
树上的小央未察觉自身的异处,只是顺着视线而下,看到被雨水湿透的裙裾,空荡荡的脚踝,和错枝交杂参差斑驳的叶与影。
雨水打在人间四处,喧扰作响。她孤身立在不相识的枝头上,茫然无措。
她不知是什么时候弄丢的。
只是恍惚之间,便成了两地相隔。
就像她的涟涟。
而此时,河里的水涨到了槐的肩。
相传雨和风是一对相爱的恋人,却不得两厢厮守。
此刻的雨是离开了风的雨,哭得肝肠寸断,落泪滂沱。
此时的风是失去了雨的风,吼得悲恸欲绝,天地失色。
一阵震耳欲聋的响雷前划过一道遍布天际的闪电。借着一刹那的白昼,夫人望向对岸的槐。
心底的温柔与苦涩相融着蔓延开。
好想……靠在他的肩上。
纵使疾风骤雨,电闪雷鸣。纵使生不得意,死不相依。
好想……再继续,陪伴他。
两岸的槐皆已摇摇欲坠,若被连根拔起,便是烟消云散,不复有它。
身体疼得像被四分五裂,雨隔绝了视线,风夺去了听觉,雷电震慑着心魂,曾养育他们的河,正毫不留情地一点点吞噬。
他们犯的错,原来如此不可饶恕。
他焦急地担忧着。
她……会害怕吗?
他脑海里开始回荡起她轻快的歌声,他疯狂地想挣脱身下的束缚去见她。
但是,再也撑不过去了。
槐还是倒下了。
倒下的同时两道白色的光魄冉冉而起,交汇空中,旋腾消散。
他拥住了她。
很开心。
天劫轰然而来,吞没了所有。
完全的死寂。
小央似懂非懂地看了他们这一切。在一片沉默中蹲下身去,捡到夫人在岸上给她留住的,一串已沾满淤泥的银链子。
失而复得。原来如此。
一瞬间暴风骤雨接踵而至。
她站起身来,毫发未伤。
这是,那个人的力量。
她忽然间明白起来——她要找他。
哪怕九州之大,可隔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