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建筑》Yuyork_妖月

1、第 1 章

　　“赵嫂，麻烦称三块钱豆腐。”

　　喧闹的菜市场里，穿着简单的白T长裤，看上去有些瘦弱的年轻人脊梁笔直，为了躲开中午毒辣的阳光，头微微垂下，站在豆腐摊前。

　　水泥地上洒落着一些残破的菜叶，他小心地避开了污水，用脚尖把菜叶拨到一边。白色的运动鞋不可避免地被弄脏一块，他不为所动。

　　“小孟，今天又是你做饭？”

　　层叠了两三层赘肉的腰间系着一块不算干净的围裙，女人利落的把豆腐切开称重。

　　“嗯。”

　　被喊作小孟的年轻人抬头。干净清爽的黑色短发下，温润的双眸透亮，神色一如往常。

　　“他们...我爸妈，今天没空。”

　　将打包好的豆腐递到他手上，赵嫂以家庭主妇的批判语气道：“不是我说，你爸妈哪天才能得了空？你呀，就是太听话了，让干什么都听。”

　　顿了顿，许是想到了自家儿子，又换了副怨怼中带着些痛楚的语气：“不像我家那臭小子，说要走就走，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偷偷用了转换机。留下我和他爸，天天守着那破方块，生怕哪天就没了......”

　　孟归的视线挪到她的身后，那儿摆了一个小鱼缸似的玻璃柜，里边静静的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建筑模型。近看的话，能看出那是一个微缩的奇幻大陆，异形生物正重重包围着宝藏。

　　把钱付过，孟归压着眉毛注视了模型片刻，两片薄唇抿了抿，吐出一句苍白的安慰：“他会快乐的，不要太担忧。”

　　赵嫂垂着的手无力地晃动一下，扯出个有点僵硬的笑，“谢谢，小孟...你是个好孩子。”

　　孟归强迫自己忽视她眼中的泪花。

　　告别了豆腐摊，孟归在脑海中默默地把豆腐从清单里划掉，默念：“鲫鱼，芹菜，西红柿，鸡蛋，花椒粉...”

　　走过一个拐角，孟归脚步很快，没有迟疑地来到黄记水产铺前，却发现店面已经被清空。他歪了歪头。

　　里边两个工人模样的男人正在拿着工具测量，孟归走上前去：“不好意思，请问原来的店家...？”

　　其中稍微壮实一点的男人转过头来，拿棱角分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们啊，都走了。”

　　“一家，五个人，都去梦里啦。”

　　“你来晚了点，博物馆的人刚走。嘿，你不知道，他们小女儿才六岁，梦境看着却挺有意思。”

　　孟归有点恍惚，忘了道谢。

　　他还记得前两天来的时候，黄老板乐呵呵的往他的黑塑料袋里多塞了七八只大虾，对他说，希望以后女儿能跟着他学画画。他的女儿叫黄娇娇，古灵精怪的，平时皮的叫人头疼。

　　他眼前浮现出那女孩两只亮亮的大眼。她抓着他的手，贴在他耳边叫哥哥：“哥哥，你知道我姐姐去哪儿了吗？爸爸妈妈都不肯告诉我，你告诉我，好不好？”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噢，是了。

　　他说，她会快乐的。

　　别担心。

　　买完菜，孟归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边有公交车吭哧吭哧地经过，掉漆了的车身上是巨大的广告。

　　“梦境转换机器，将梦想带进现实!”

　　孟归平静地撇了一眼。小区的宣传栏和楼道里也有同款——倒不如说，这东西已经遍布各地了。

　　离家门口还有百步远，他就敏锐地感觉到气氛有些异常。秀气的眉毛一蹙，脚下也加快了几分。

　　顺手收起塞在把手上的小广告，他把门打开，很艰难地把叹气的冲动忍住。

　　屋子里一片狼藉。

　　摔碎的瓷碗已经不值一提，四分五裂的遥控器、水杯、台灯和板凳，很敬业地把地板铺满。

　　男人和女人一个坐在沙发上衣衫不整地玩手机，一个坐在餐桌旁披头散发地玩手机。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两人头都没抬，倒是从另一个小房间里悄悄地探出来一个身影。

　　是他的弟弟，孟星。孟星身上穿着明显太大的旧睡衣，光着脚，不敢上前来，只软软糯糯的低呼了一声哥哥。

　　孟归留意到他发红的眼圈，在心里叹了口气，眼角却弯出温柔弧度说，“乖。”

　　接着动作干脆利落的地把菜放好，又把地板扫干净，垃圾装好去楼道扔掉，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切好菜，刚准备探身去拿酱油，孟归就感到大腿被紧紧地抱住了。他停下手中动作，揉了揉身下毛绒绒的小脑壳。

　　“哥哥......今天爸爸妈妈又吵架了，你不在家，我好害怕......”

　　孟归蹲下身来，唇角浅浅勾起，注视着孟星的眼睛柔声道：“星星乖，爸爸妈妈不是故意的，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你今天知道要保护好自己不受伤，很棒哦，下次哥哥带你一起出去，好不好？”

　　孟星抽抽鼻子，很认真地点头，“哥哥带我出去吧，我很乖的，一定不会乱跑！”

　　笑着捏了捏自家弟弟软乎乎手感极好的圆脸蛋，孟归道：“好啦，小星星，现在哥哥要给你们做饭了。再不做，就要好晚好晚才吃的上饭了哦~”

　　自觉的退开到一旁，孟星搬了张小板凳在不远的门口坐好，掏出一本缺了页的故事书，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只是，小朋友时不时就抬起小脑袋偷偷地看几眼哥哥，视线黏在那拿着锅铲却依然修长有力的手和被围裙系带绑住的劲瘦腰肢上，满眼都是小星星。

　　很快，几道菜便上了桌。

　　豆腐烧鲫鱼，番茄炒鸡蛋，水煮小白菜和一小盘腊肠构成了孟家今日的餐桌。孟归洗洗手，把围裙摘下，“开饭了。”

　　冷战中的孟父孟母即使坐在一张餐桌上，也是隔得老远，一声不吭地吃饭。一片碗筷碰撞声中，只能听见孟星天真的声音，向哥哥不住地追问着外面发生的新鲜事。

　　孟归想起黄老板一家，便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在讲述的时候，他发现爸妈的脸色都有一些微妙的变化。孟父的视线投向孟母，他竟在那其中看出了一点警告的意味。

　　孟星听得呆了，他想了想，突然很是惊恐地问：“哥哥，你会一直在这里的吧？你不会突然不见的对不对？”

　　小朋友的想象力总是很丰富的。不知他到底脑补到了哪个画面，手里还抓着筷子就开始掉眼泪：“呜呜呜......哥哥，哥哥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孟归无奈，起身拿了纸巾给他揩鼻涕：“哥哥不走。”

　　“哥哥会永远在这里的。”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饭后，也是孟归洗的碗。再一气呵成地把厨房整理了，孟归终于赢得了属于自己的时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孟归把门反锁，在床边坐下。

　　他的房间是家里三个房间唯一一个有飘窗的，虽然房间本身的面积不大，但从窗外可以延伸出去很远。

　　和大部分的年轻男孩一样，他的房间里贴着些喜欢的球星海报和贴画，还有一大面乐队的旗子，衣柜书桌倒是收拾的干净整洁。

　　作为一名曾经的雕塑系专业学生，孟归桌上在普通的大学教材之外，还摆了许多的艺术设计史书籍，有两本已经被翻得起皱了。桌角有一个被郑重地单独摆放到木盒子里的黏土塑像，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作品有什么意味。

　　窗前摆了一个木制油画架，上面绷了一块手臂长的画布，画面刚进行到一半，内容正是透过窗子看到的外界。

　　孟家至多是中产阶级，住处在城区边缘。从窗外望过去，可以看到小片的矮屋和大片的高楼，右侧的湖泊露出一个小小的衣角，留给天空的余地是三分之一。

　　孟归走到画布前，拿起画笔，蘸上水开始调颜料。

　　这些工具材料都是在他刚开始学习绘画的时候买的，它们本该随着他走进大学。然而，大一刚上了一年，梦境转换机便横空出世。

　　要知道，搞艺术的人大多有着奇思妙想，这么一台神奇的机器出现，立刻就有大量的人投身其中。就连大学校长都做梦去了，学校自然也上不成了。

　　等到国家出台了相关法律来控制梦境转换的时候，辍学在家的孟归已经无法抽身。他有理由相信，如果自己继续学业，失业的父母绝不会主动去找新工作，年幼的弟弟真的会饿死在家也说不定。

　　“2047年6月28日，晴。”他喃喃自语，“人类研发出梦境转换机的第二年。”

　　在城市化和逆城市化反复斗争之下，这片区域呈现出了许多有趣的景象。从五年前开始，他每年都要在这窗前画一张油画，为的就是把这些变化记录下来。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内心有一个声音，一次次地告诉他：“你要记住。”

　　“记住这个世界原来的样子，记住这个世界正在变成什么样子。”

　　颜料调好了。

　　他原本总带着笑的唇，在画笔碰到画布的瞬间，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

　　从这一刻起，孟归周身的气场就变了。

　　他不再温润乖顺，拿着画笔的孟归有种凛冽的气势。每一笔挥洒都像一声呐喊，每一块颜色都像一颗子弹，无声却有力，灵气倾洒而出。

　　在脚下，放着五副已经完成的画作。只需大致观察一番就可以看出，它们是一个由纯粹、明净逐渐走向复杂、诡奇的过程，无论从作画者的手法，还是从画面的叙事性来说。

　　在繁华、高速进展的喧闹世界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暗流涌动着在枯萎。

　　孟归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