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中秋特别番外：月满倦客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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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有诗云：“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至今不会天中事，应是嫦娥掷与人。”
承皇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打发走了其他人，只留下了一个小太监侍候。如此秋高气爽的好天气，闻着这御花园中月桂的香气，咬一口御膳房精心准备的茶点，再啜饮一杯清茶，当真是惬意极了。
今儿个是中秋佳节，宫里的人都在忙着准备晚上的宫宴，所以这御花园里是格外的清静。不必早朝，不必早起，没有争吵的文武大臣，也没有争宠的莺莺燕燕，难得能有如此闲暇之时，因此凌翰宗书特地到御花园来散心。
最近秦虚的事情一直让他颇为头痛，再加上今年来承国的天灾人祸格外多，这段时间光是一堆接一堆的奏折就看得他心力交瘁。每日只能睡几个时辰，往往觉得自己才刚躺下闭上眼睛，但是天已经亮了，该早朝了。于是他不得不强忍着睡意洗漱更衣，然后乘步撵去早朝，再看着众大臣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倒也算是热闹。
捻起一块儿茶酥咬了一口，细细品尝着茶酥的香甜，承皇突然对侍候的小太监招了招手说：“去把太医院院使吴涯子叫来。”
“嗻！”行完礼应了一声儿，小太监便急匆匆的去叫人了。
不多时，当承皇开始喝第三杯茶的时候，吴涯子就赶了过来。
“参见皇上，皇上突然叫臣过来，可是觉得身体有所不适？近几日风凉，怕不是受了风寒？”吴涯子半跪在地上，虽然话语中有关心之意，面上却毫无表情。
“朕没事，起来吧，坐。”承皇指了指自己对面的那个石凳，示意吴涯子坐下。
小太监十分有眼力劲儿，立刻为吴涯子拿来一只茶杯，倒上了茶水，随后站在二人视线外的位置等候吩咐。
“这里也没什么外人，你我也就别来这些虚的了，其实我们早就应该好好谈谈了，正好今天好不容易有这闲暇时间，我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说着，承皇把桌上装着茶点水果的盘子往吴涯子的方向推了推。
吴涯子没动，坐在石凳上，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承皇，他觉得自己应该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了。而这些未能说出口的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得化为了一声叹息。
看着吴涯子一副愁苦的样子，凌翰宗书笑着说：“这话都还没开始说，你怎么就先叹上气了？你果然还是怨我的，是吗？”
吴涯子皱了皱眉，端起茶杯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他这才开口道：“……说实话，这么多年了……这些陈年旧事我早就已经想开了，我也知道，玉儿的事情说到底，你我皆有过错，只能说若知道最后竟会是这种结果，我到情愿玉儿从来都不曾认识我们，从来都未曾见过我们。”
“不，我确实有错，你恨我怨我都是我活该。我明知道自己与她不会有结果，却依然不想就这么放手，甚至到了最后，我得知母后为了不让玉儿坏了我的前程，逼死了玉儿此事，我却连陪着玉儿一起上路的勇气都没有。”
吴涯子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也沙哑了几分：“罢了……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二人唏嘘了一阵，凌翰宗书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吴涯子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完，不等吴涯子回话，凌翰宗书就拉着吴涯子直奔寝宫，命小太监拿了两套街上常见的棉麻衣服换上，偷偷摸摸地就出了宫。看着凌翰宗书四五十岁的年纪了，爬墙跳窗仍然无比熟练，而且那小太监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吴涯子觉得，这些年来凌翰宗书肯定也没少干这种事儿！
吴涯子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老喜欢偷偷往宫外跑？”
凌翰宗书撇了撇嘴说：“不瞒你说，其实我早就打算好了，等我五十岁那天，就把皇位传给刑珏，然后自己找个地方隐居去。若是皇后她想跟着我，那就一起，若是不想，便留在宫中做她的太后。”
“到时候也算我一个，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在承国见不到的风景。”
二人对视一笑，脚下却是不停，凌翰宗书带着他东拐西绕，不多时就来到了城门前。吴涯子拿出随身的太医院玉佩给守城的禁军看了一眼，禁军立刻毕恭毕敬地给他们二人让出了道路。跟禁军借了两匹马，他们就这么骑着马一前一后地出了城门。
路上二人还来了兴致，赛起了马，直拍到马的屁股都肿了，他们这才大笑着停了下来。凌翰宗书看了看方向，发现跑过了，于是二人又不得不往回走了一段路，到了一处清幽的所在。
这里是一片平坦的草原，远远能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大片赤红如火焰的花田。走进了，吴涯子发现，这些花竟然是朱瑾花，再往前还有黄色、白色不同颜色的朱瑾花。这是玉儿最喜欢的一种花，可惜的是，玉儿只从自己父亲的口中听说过这种艳丽妖娆的花，从未见过真正的朱瑾花，更不用说此番朱瑾花海的瑰丽情景了。
在花海的正中央，凌翰宗书停下了脚步，伸手轻抚着花海中一块半人高的石碑。
只见那石碑上刻着“玉儿长眠于此”六个大字。
原来这朱瑾花海竟是凌翰宗书为玉儿所种的，这样，她虽然生前并未见过朱瑾花，却能长眠在这层层叠叠的朱瑾花海中，到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吴涯子静静地在石碑旁盘腿坐了下来，欣赏着周围的这番美景，想象着若是玉儿见了这漫山遍野的朱瑾花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想必她一定会恨不得在这花海中打个滚儿吧，然后等天黑后再躺在这里看天上的银河星辰。他则会折下一枝花别在她的发间，给她讲牛郎织女，玉兔蟾宫。
“你怎的也不跟我说是要来看玉儿，买些她爱吃的点心来也好啊。”吴涯子依旧折下了一枝花，用石头压在石碑顶上，就好像别在了玉儿的发间。
“这倒是我疏忽了，急着带你来见见她，就忘了这些东西。下次吧，下次来时，咱们买上玉儿爱吃的点心，咱们买点吃食陈酿，在这多待些时辰。”凌翰宗书也坐了下来，拔去了石碑旁的几颗杂草。
微风拂面，带来阵阵花香，听着花海间的“沙沙”声，二人竟然不知不觉间睡着了。他们梦到自己回到了年轻气盛的少年时代，那时的他们初遇这位正值二八年华的少女，为了得到这位美丽少女的芳心，他们可谓是绞尽了脑汁。今日胭脂，明日水粉，后日写情诗，城中公子哥儿们追求姑娘的手段他们挨个儿用了个遍。
最终，少女心折于当时能说会道又潇洒纵意的凌翰宗书，却也最终因他而丧命……
二
正所谓，花好月圆夜，人满厅堂时，中秋佳节，理应与家人亲朋共聚一堂，饮酒赏月，品尝佳肴。皇城内行人行急匆匆，赶着回家团聚，街上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了一盏盏造型别致的花灯。泷烟阁内也点起了荷花、玉兔的花灯，客人却并不多，基本都归家去了。
秦虚推开了房间里的窗户，站在窗前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天色，还有那亮起的一盏盏花灯，心里顿时感到有些空落落的。清爽的秋风拂过他的面颊，带进来一阵凉意，吹得窗户微微来回晃动。秦虚脸上的那道鞭痕已经好了很多了，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像是一条丑陋的黑色蠕虫趴在脸上。其他位置的伤口也是如此，因为愈合的原因有些发痒。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那道血痂，尽量控制住自己不去抓挠。
敛秋水终于在大厅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独自一人又忙活了一阵，这才上楼推门走了进来，正看到秦虚落寞的背影。
“别想了，快出来吃饭吧，我今天可是做了一桌子的拿手好菜，姑娘们我也已经都打发出去赏花灯去了，你就不用窝在这个小房间里了。”
秦虚闻言转过身来，轻笑了一声：“难得你肯亲自下厨，这可真是少见，我得好好尝尝才是。”
“快来，菜都要凉了。”说完，敛秋水便拉着秦虚的胳膊下了楼。
此时的泷烟阁已经一个客人都没有了，偌大的大堂里安安静静，只剩下了他们二人的脚步声。大堂里的桌椅都被堆到了一边的角落里，戏台也收了起来，只剩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子上摆着六盘菜，糖醋鱼、东坡肉、醋溜茄子、清炒白菜、辣炒油菜、人参炖鸡，还有一碗南瓜粥，还在冒着热气。
“来，坐，尝尝怎么样。”敛秋水满怀期待的等着秦虚品评。
秦虚坐了下来，拿起筷子挨个菜尝了一口，不由得点着头称赞：“你的厨艺又精湛了不少，怕是宫中御膳房的厨子都没你做的饭菜可口。”
敛秋水得了如此夸赞，顿时就飘飘然了，一撩头发，掐腰笑着说：“那可是，这么好吃的东西连皇帝都没得吃，你可真是有口福咯。”
说完，敛秋水也坐了下来，吃一口点一点头，夸自己一句，吃一口点一点头，再夸自己一句，看得秦虚一阵好笑。吃着吃着，敛秋水突然放下了筷子，然后一把揭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说了一句：“嗯，这样就舒坦多了，我已经戴了这玩意儿好几天了，终于能拔下来透透气儿了。”
“咳咳咳！”正在喝粥的秦虚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呛了一下。
“呛着了？喝那么急干什么？没人跟你抢，慢慢喝啊。”敛秋水过来拍了拍秦虚的后背，见秦虚冲他摇了摇手，就先去放自己手里的那张人皮面具了。
回来的时候，敛秋水换了一身衣服，还拿来了一盘月饼。
“来来，鲜肉、蛋黄、莲蓉、五仁、枣泥，想吃什么口味儿的？”
秦虚却摇了摇头说：“太甜了，算了吧，我不太爱吃这种东西。”
“不行！以前那些都是买来的，你不吃可以，这些可都是我亲手做的，你总得给我个面子咬口尝尝吧？不然我不就白费功夫了？”
“可是我已经吃饱了啊……”
“来，咬一口这个莲蓉的，绝对好吃！信我你吃不了亏！”说着，敛秋水拿起一块月饼伸到了秦虚的嘴边，一双狭长的双眸微眯，用一种“你不咬月饼我就咬你”的目光看着秦虚。
于是在敛秋水吃人般目光的要挟下，秦虚张嘴咬了一口莲蓉馅的月饼，香甜软糯的莲蓉带着莲子的清香开始在秦虚的嘴中翻滚。嚼了几下，秦虚顿时觉得自己对月饼这种甜到掉牙的东西产生了改观，不禁在心中问自己，月饼这东西竟然这么好吃的吗？自己以前怎么就没觉得呢？
“怎么样？好吃吧？我就说了吧，信我你吃不了亏的！来，再尝尝这个蛋黄的！”
敛秋水又拿了一个酥皮的蛋黄月饼，直接放在了秦虚手里，让他自己拿着吃。
秦虚咬了一口酥皮的蛋黄月饼，月饼酥脆的外皮在嘴中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内里绵软的内馅带着咸鸭蛋黄的浓郁香气，尝起来咸香可口，咸味与甜味相得益彰，竟一点都不奇怪，也丝毫没有鸭蛋黄的腥味儿。
看着秦虚将手里的蛋黄月饼吃了个一干二净，敛秋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自己拿起鲜肉月饼啃了起来。两口一个月饼下了肚，敛秋水开窗看了一眼天色，听着外面街上嘈杂热闹起来，扭头对秦虚说：“你赶快去换身衣服，咱们出去转转，今晚有灯会，可以去凑个热闹！”
秦虚一听敛秋水说要出去，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出去？不行，那太危险了，暴露了怎么办？”秦虚沉思道。
“有我在，你怕什么，而且今晚人这么多，没事儿的！”说完，敛秋水收拾了桌子，略微在秦虚脸上涂抹了一些东西，就带着换好衣服的秦虚来到了泷烟阁后院的一间柴房里。
拆房里乱糟糟的，堆满了木柴以及各种杂物，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敛秋水收拾出了一小块儿可以区域，然后在一堆木柴后面摸索了一阵，只听见“咔嗒”一声，一条暗道悄无声息的被打开了。暗道里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儿，似乎很久没用过了，顶上还有不少蜘蛛网。敛秋水点燃了一支火把，看着这条黑漆漆还布满蜘蛛网的暗道，嫌弃的“啧”了一声儿。
“这条暗道你什么时候挖的？通向哪里？”秦虚好奇的问道。
敛秋水砸了咂嘴说：“刚建好泷烟阁的时候就挖了，这条是通向城内一间小破屋枯井的，还有一条长的，直接通往城外，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你竟然想的这么周全。”秦虚顿时觉得自己有这么个朋友简直就是赚到。
敛秋水冲他得意的一笑，举着火把走进了暗道。
在粘了一身蜘蛛网，蹭了一身灰土后，他们终于走出了暗道，来到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秦虚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银月，深吸了一口气，有一种重见天日，再世为人的感觉。
看着身边明明已经老大不小，却一手拿着一串糖葫芦，一手提着一只玉兔花灯的敛秋水，秦虚无奈地叹了口气。
人说，花好月圆夜，人满厅堂时。即便这厅堂不满，只要有人陪伴，便也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中秋特别番外：月满倦客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