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两山重》南风不慕

40、分歧 想不明白就

　　从前觉得刘憶冷漠寡淡不近人情，如今熟知后反倒觉得他巧言令色摇唇鼓舌，像个逛惯了风月场的风流浪子。哄人的话一套接着一套，信手拈来的样子着实与他人前的沉稳模样大相径庭。阿暖被哄得心头痒痒，三天两头听他说情话，滋味像是泡进了蜜罐子，“你都是从哪儿学来这样讨人欢喜的情话的？”

　　刘憶往她跟前凑了凑，阖眼轻嗅她衣裙上特意熏染的兰香，“这种东西能从哪处学？不过是情之所至由心而生罢了。”

　　阿暖伸手在他额头一戳，将他生生推了回去，刘憶睁眼诧异地瞧她，“怎么了？”

　　话音刚落阿暖便拂袖亮出了腕上醒目的红玛瑙手钏，玛瑙虽然贵重，但对富裕的陈国王室来说算不上什么绝顶的佳品。可时至今日阿暖都忘不掉柳如襕看到这手钏时难以掩饰的惊恐，那种眼神就像是，看到自己珍之重之视如性命的东西被人拿捏在手随意把玩一般。“先前你斥责我多言，我便没有多问，如今你我亲近到这个地步，我总可以问上一问了吧？你和那个柳如襕到底什么关系？这手钏又是怎么回事？”

　　本以为刘憶会心生愧疚将一切过往都从实招来，谁料他竟然蒙头不认改口不知，反倒问阿暖谁是柳如襕。

　　阿暖气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干瞪着眼睛剜他。她不喜欢被人蒙骗的感觉，可他若真的不想提过去的事，她也不会深究到底，何必装傻充愣来欺哄她呢，“不想说便罢，我也并非刨根究底不问不休的人，你这样故作不识做什么？”

　　刘憶被她说得一怔，记忆中百般搜索也未寻起柳如襕这三个字，于是满面委屈地答她:“我是真不认识叫柳如襕的”恍惚间复又想起什么，“等等，柳如襕......你是说宫中的珫美人？”

　　“就是她。”阿暖连白眼也懒得翻，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他能演出什么绝世好戏来。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与那柳如襕并没有过多的交情。我只记得她姓柳，却不知她闺字，当初慷慨相助也仅仅只是因为他父亲曾是世子太傅，教导我多年而已。”刘憶如此解释，说完了想靠一靠怀里的温香软玉，却又一次被如玉的人儿推了出来。

　　“这就完了？手钏呢？你怎么解释？”

　　“是生辰贺礼，与我母后所赐的丹凤白玉裙一道送进府里来的。宫妃的东西我本该避嫌不受，只是她放在母后的赐物中做饰，以王后的名头相赠，我不得不收。”

　　阿暖努了努嘴，柳如襕这样费尽心机送一只红玛瑙给他，必定别有用意，“我左思右想，始终觉得她对你的情谊不一般，她送这手钏想必也是意义非凡。”

　　“我对她的印象单薄地厉害，连她什么模样都记不大清楚了，你不必吃这没必要的飞醋。”刘憶云淡风轻地答道。

　　阿暖干脆从他怀里挣了出来，“如何不吃醋？她今夜便要来呢！焉知不是为了你？”

　　刘憶抬头，愣了楞神，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她来做什么？是领了父王的旨来的？”

　　阿暖哼哼两声，“哪儿来的旨意？她是秘访。”

　　“秘访？这倒有些可疑了，父王曾说过无节无召我不许擅出，那自然外头的人也是一样无旨无令不得擅自探视。这里重重禁军，她明知见不到我，还到府里来做什么？”刘憶察觉出异样，皱着眉头对阿暖说。

　　“岂止可疑？简直就是别有目的！她派人买了两个奴婢预备送到府里来，这不就是想在府里插双眼睛吗？明面上我又没有法子拒绝，正发愁呢。”

　　刘憶缄默片刻，突然对阿暖劝道:“奴婢而已，留下就留下吧，我也不想你太辛苦。”

　　阿暖却不置可否，“话虽如此，可两个人四只眼睛前前后后盯紧了我，说话做事都要小心谨慎，整日里绷着一根筋，那得多难熬呀。”

　　刘憶看了她一眼，伸手抚上她温热的脸颊，他的手一年四季都是冰凉的，好像很少温暖过，那冰冷的指节触及皮肤的一瞬间传来的寒意让阿暖不禁往后缩了缩。他的嗓音低沉沧桑，却饱含着一种别样的深情，“其实这些日子我过得很开心，我突然觉得，好像就这样和你一起白头到老也不是什么坏事。”

　　什么意思？

　　锦绣前程他不要了？

　　清白也不要了？

　　阿暖拽住他的衣袖神情严肃地与他对视，“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说过的，我会把你的清白还给你的！”

　　“我知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说的话。”他的微笑略带苦涩，“可我不想得不偿失，我不想失去你啊。我们......不要再争了吧。”

　　听到这话阿暖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她觉得委屈觉得愤怒，有种巨大的悲怆突然降临，压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这算什么？迄今为止所有强悍的敌人都没能逼退我，我为之付出一切哪怕牺牲性命也不在意的人却要让我退让？”

　　“从前我了无牵挂，无论夺嫡之争结果如何我都没什么可留恋的，成则执掌天下，败则阶前自刎，不过听天由命罢了。”

　　以刘愫的为人，登位以后绝对不会容许他存活于世。于是他做好了全部的计划，若是赢了他也不会放过他，这算是两兄弟之间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若是输了他就一把长剑自刎于王座之前，血溅当场让他弟弟的王位一辈子都坐不安稳。

　　原本完美无缺的计划被突然闯入的阿暖打乱了，他开始害怕，开始恐惧，开始担心有一天阿暖会离开。

　　他像个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将军突然有了软肋，为了保护自己的软肋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哪怕从此远离战场，放弃他戎马征战报效家国的梦想他也在所不惜。

　　“如今不一样了，我心心念念只有一个你，我想保护你，可却无能为力。都已经这么无奈了，却还要看着你为我冲锋陷阵四处搏命么？我怎么狠得下心？”

　　“我不止一次地告诉过你，我不怕死。你愿意这样得过且过，我不愿意！我不会允许你背负一辈子的污名！你有你的梦想，我也有我的梦想。”阿暖的眼神愈发坚定。

　　他的梦想是治理天下，让国家繁荣昌盛，代替他的弟弟做个明君。而她的梦想则是将他送上那个位置，实现他的梦想。

　　“关于这件事我们不止一次发生分歧了，你真的不要为我犹豫为我迟疑，你若还要这样畏缩不前的话，我立马就去死。”阿暖情绪激动语气近乎威胁。

　　刘憶的表情一瞬间变了，他紧张地捉住了阿暖的手腕，压抑着满腔愤怒沉声道:“说什么胡话？”

　　“我死了你不就没有牵挂了么？回到从前一往无前的样子多好？把陈国交到刘愫手上你放心吗？难道你就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刘愫祸国吗？”阿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固执，“我不怕死，为了你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想想陈国的子民吧，刘愫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觉得他会对臣民好吗？你觉得陈国落在他手中能辉煌几时？你不只是在为自己争，你也是在为全天下人争，更是在为我争。比起活着，我更希望看到你君临天下一展宏图，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我......”刘憶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神色忧郁地望着阿暖。

　　阿暖与他对视一眼，即便心中万般不舍也不得不下定决心，转身收拾食盒，“你一日想不清楚，我就一日不见你，我等你想明白你身上到底背着多重的担子。”

　　“阿暖！”刘憶竟破天荒地露出惊慌的神情，他紧扣住阿暖的手，像是将死之人握紧了维系性命的绳索不肯放开。

　　也不知他用了多大的力气，阿暖的手腕被他掐得通红，她竟也像是失去痛觉一般，静默无言地怔立了许久。

　　他要做万人之上的君王，怎能被感情牵绊住脚步？

　　终于还是狠心抽回了手，阿暖禁不住巨大的冲力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腕上的红玛瑙手钏遭这一磕碰得粉碎，所幸碎裂的锐利玛瑙没有扎进皮肉，只是在她手上留下了轻微的划痕。

　　“我说到做到。”

　　“我将你放在第一位，不好吗？甄氏对我的爱孜孜以求这么多年，我都不曾给过她一点真心。我全心全意地给你，你为何不要？”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刘憶已经不记得上一回落泪是在什么年纪了，那时无端背上谋逆大罪他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哪怕众叛亲离无靠无依他连眉头也不曾皱上一皱。

　　年少轻狂的时候野心勃勃，想要搏得这江山社稷，做万宰称颂的明君，所以将情感深藏。如今她引他动了情，让他动了心，让他想要抛弃世间一切诱惑毫无保留地去爱她，可她却要让他重新回到那你死我活无休无止的争斗中去，这一样让他觉得委屈觉得难以置信。

　　世间女子，哪一个不是以夫君的心意为先？能得到夫君的疼爱与真心对她们来说是泼天的福分，更是一辈子的期许。

　　早知道她心思细腻不同于常人，却不知她竟是这样的大不相同。

　　“我也曾全心全意地为你付出一切，可你又为何不收？”阿暖干笑两声，“我知道你爱我在意我，可你别忘了，你是陈国的大公子殿下，你的出身早就注定了你不会成为一个寻常人。你无法像他们一样从小自由无虑，无法像他们一样在父母面前绕手攀膝，更无法像他们一样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

　　“你可以爱我，但你不能把爱我放在第一位，天下苍生喜悲荣辱命运几何全在你挥笔之间，他们才是你需要首先考虑的人。而我可以把你放在第一位，是因为我只是个女人，我什么都没有，我能依靠的只有我的夫君，所以我能够全心全意地爱你。”

　　“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得到这份爱，所以我不在意它是否对等，如果还有能用我换你将来的机会，你一定不能放过。”言尽，她扯开一道笑，“天下百姓与我，你应该分得出轻重吧？”

　　他垂首无言，一头乌发因两人一时的摩擦而变得凌乱不堪，披落在颊边的长发正好遮住了他全部的表情。

　　这种事不用她说他也知道，可他为什么放弃天下百姓她不知道吗？他是想和她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啊。

　　心中气恼却舍不得对她动怒，只好全部积压到心里，但比起愤怒，更多的是伤心与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