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朝阳里等你》少屿

1、往事何需再回首（一）

　　儿时的记忆是从几岁开始的？如今的你能回忆起几岁的故事？
　　对于鲁豆豆来说，她的记忆是从五岁开始的。
　　五岁之前，即使没有什么清晰的画面，但是没来由的觉得，那是幸福的、开心的。爸爸妈妈会牵着她的手去游乐园，会给她买糖吃，会尽可能给她一切她想要的东西，可五岁后呢？
　　五岁后，她的家里出现了两个不速之客，那是她对所谓的爷爷奶奶最初的记忆。
　　奶奶是一个矮小但是严肃的女人，她不喜欢笑；爷爷是一个高大但是体弱的男人，他也不喜欢笑。即使鲁豆豆对他们感到很陌生，但是却感到莫名亲切，也许，这就是血缘的奇妙。
　　于是她拿最喜欢的熊仔去逗他们笑，拿最喜欢的糖果去请他们吃，用所有她喜欢的东西去换取他们的喜欢，可是却事与愿违，换来了他们的厌恶。为什么是厌恶呢？因为在鲁豆豆幼儿园大班都还没读完时，她被送往了距离父母400公里外的地方——九湾，原因是她的存在会影响爸爸妈妈生一个小弟弟。但是如果她乖乖去姥姥家，让爸爸妈妈生小弟弟，爷爷奶奶就会喜欢她。那是奶奶亲口对她说的话。
　　五岁那年，夏天仿佛在燃烧。抱着熊仔坐在后座的豆豆，五指贴上玻璃窗时，炙热的温度吓了她一跳。车内的冷气很好地缓解了她被熔化的危机，却依然阻挡不了她后背不停冒出的汗。父母自上车开始就在争吵，开的时间越久，他们就吵得越厉害，迷迷糊糊中，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再次睁开眼时，她已经在爸爸背上了。周围是青山，脚下是石路，前方是村庄。
　　身旁的妈妈进村后就在和那些坐在房前的老人打招呼，那些人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但却带着友善，等走远了她回头看时，他们还友好地挥了挥手。偶尔有一两个小孩跑过，驻足看着他们，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将脸紧贴爸爸宽厚的背，不敢去看他们。
　　印象中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在一个小院前才停下。妈妈敲了敲门，等了好一会儿，“吱呀”一声，门终于开了，夕阳中她没有看清那个人的模样，却看清了她身后的院落，那时的鲁豆豆还不知道，这将会是她这一生中待的最久的地方。
　　“叫姥姥。”妈妈将她推到老人面前，自己却站在原地，怯生生地唤了声“妈”。
　　屋里的大人在说些什么，鲁豆豆一点都不感兴趣，孩子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个漂亮的小院所吸引了。这里不大，和她家楼下的院子比起来小了很多，可是，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池塘，四五棵高低不齐的树，连接平地与小屋的台阶上有着不同品种的盆栽，很是漂亮。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如何形容这个小地方，等到她读小学后才学到了最适合这里的一句话：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那一夜，是她和妈妈自爷爷奶奶来后第一次一起睡觉。他们总说她大了，不能再和妈妈一起睡了，于是她夜夜抱着小熊入眠。可如今她又再次闻到熟悉的味道，入睡很快，小熊也不知所踪，只是模模糊糊地听到身旁的哽咽，却又无暇顾及。
　　第二天一大早，吃了早饭后，豆豆的手就由妈妈的转到了姥姥手中。
　　“要好好听姥姥的话，妈妈爸爸有时间就回来看你。”妈妈蹲下轻声说道，可她的眼眶却红得很厉害。一旁的爸爸一言不发，揉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最后爸爸摸了摸她的头，牵着妈妈往来时的路走去，望着他们越来越远的身影，豆豆突然后悔了。她不要爷爷奶奶的喜欢了，她只想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那一刻，一个五岁的孩童奋力甩开姥姥的手，想要跑回爸爸妈妈的身边。可老人的手却握得很紧，不给她一丝机会。
　　“妈妈、妈妈！”她大声地叫着，在这清晨的山林中，清脆响亮。“抱！”
　　远方的身影忽的蹲了下去，却终究没有回头。

　　那是她在九湾度过的最难熬的日子。五岁的孩子离开父母，来到了一个新环境，即使她很喜欢这里，却也无法抚平她对父母日益高涨的思念。
　　哭闹、尖叫、丢东西，她使出了浑身解数破坏所见的一切，这里依然平静如初，像她刚来时的一样。后来鲁豆豆回忆起这段时光，总会格外佩服姥姥，那个慈祥的老人。她永远只会静静看着孙女犯浑，然后累到停下，再默默将她抱在怀中，看着翎山，哼着小曲哄她。记忆中的姥姥除了一次例外，从没有生过气，她仿佛一棵参天大树般永远屹立在那里，不为风雨所动，让人无比安心。
　　等到姥姥第十七次收拾完鲁豆豆制造的烂摊子时，这个小女孩终于妥协了。于是一老一小手拉着手，拿着铁锹上了翎山，在那片土地上，种下了属于鲁豆豆的一棵树。
　　“这是九湾的一个习俗。”姥姥将水拧开递给豆豆，“每一个成长在这里的人，都要在翎山种一棵属于自己的树，寓意着根在这里，家在这里。”
　　“那姥姥的树在哪儿？”
　　“就是这棵。”她的手轻轻放在大树粗壮的枝干上，她们正在它的树荫里乘凉。
　　“这是你妈妈的。”这是一棵连姥姥树的一半高都没有的树，明明是万物生长的季节，它却只有几片树叶附着。“但是它生病了。”
　　“为什么呢？”
　　“因为……”姥姥笑着摸着她的头，眼中却仿佛有泪闪烁。“她不再属于这里。”
　　那时的她根本不懂姥姥话里的意思，也不懂她为什么流泪，看着眼前的妈妈树，豆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等下次妈妈来时一定要叫她来看看，治好它。
　　只是当时的她并不知道，每一个在九湾待到生命最后一天的人，都会被埋在最初种下的树下，由那凝聚着他们情感不断生长的大树，替他们守护这个他们深爱的地方。
　　在那年的夏季，在豆豆离开爸爸妈妈，来到九湾的第七天，她亲手种下了属于她自己的树，和这里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