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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根红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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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翻来覆去闻丞相的朝服,那边几个人就散开了,众星拥月一般朝着自己走过来。皇帝隔着鸳鸳相抱的屏风看见连勤之打头,下意识地把朝服又往褥子下一塞,做万事不知状。
做完这一切他又摸不着头脑:咦,我在干什么?我干嘛这么心虚?
连勤之没有发现异常,他整个心都悬在皇帝的怪病上。满脑袋都是皇帝的病太医没有头绪,还能找谁来治?巫师?蛊师?灵媒?和尚?道士?弄得不好病没治好反而走漏了消息怎么办……是谁在背后耍阴刀,谁又能从中获利?
事关皇帝他便关心则乱,做起事来束手束脚,唯恐行差踏错,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悬丝上。
他敲打完宫女太监,便又来唬皇帝:“你不日就要进宫,往后你我兄妹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这几日我夜里便不去别苑歇夜了,宿在家中。”
皇帝哪里记得皇宫不是连勤之的家,他心目中皇宫就是萧府,丞相府才是连勤之在外头置办的别苑。他们兄妹两,合该就是住在宫中的。他小女儿态地挽连勤之的手臂,摇,全身心欢迎对方回家住。
送走了去“别苑”收拾物件准备回家住的连勤之,皇帝这才松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龙床上。朝服厚重,对于夏季来说着实有些不友好,他脱下来叠好,坐在龙床上给自己挑小裙子。
半晌,他左右探看,见宫女太监都在殿外侍奉,鬼使神差地摸摸索索复又把官服掏出抖了抖。又一炷香之后,皇帝贼头贼脑把丞相官服穿在了身上。
他单手抚玉带,不由喟叹:好爽,穿哥哥的衣服怎么会这么爽?简直爽飞。
他连叹三个爽,还没来得及把官服脱下,琉璃与璎珞急急进来禀告:“陛下,大司马觐见。”两人一边汇报一边看皇帝神情,见他果然一脸无知不知道大司马是怎么回事的模样,便擅自做主:“若不然奴婢找个借口阻了吧?”
皇帝摸不清情况,便依着连勤之“少发言”的方针,开口道:“不见。”
他身上还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装,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身,预备把官服脱下。不料才一转身,前额处猛地一阵尖锐的刺痛。
皇帝嘤地一声娇弱扶额,下意识就想喊哥哥,双唇已启,却忽而没了声。记忆汹涌而来,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旋过。十三岁那年他与先帝的一场谈话一马当先杀将进来:
他十三岁时,先帝已花甲之年,老态毕现。
年迈的皇帝背上的皮都起了皱,双手却依旧是有力而温暖的:“懋儿,勤之是连家这一代小辈中性子最坚韧学识最广博的,朕有意让勤之做下任丞相。你可知你三年后即要去封地,勤之若是继续跟着你,便不能继承他父相的衣钵,侍奉下一任君王了。”
“父皇意欲如何?”被娇养大的小皇子在皇帝面前也要翘着小下巴说话,气势汹汹,不可一世。
老皇帝也不生气,反倒被自己的幺子逗乐了:“呦,你还噘嘴,过来让父皇捏捏你这小鸡嘴。”
他好声好气劝自己蛮横霸道的小儿子:“你可能不知道,勤之七岁入宫十岁择主。你要不是那年出生,跑出来截胡,他本来就是要留给你太子哥哥的。是朕偏爱你小,才把他派给了你,换他庶弟去随侍太子……”
小皇子脸色越发冷然:“父皇你现在是要拨乱反正么?这是谁的主意?太子?”
“哈哈哈你这小鬼,没大没小的。生气了?那就不换,不换了。”当爹的到底不舍得夺人所好,但还是要坏心眼地逗逗小儿子,“诶呦你这小暴脾气,当心不需要朕开口,你的勤之哥哥哪天就自己受不了地跑来跟朕说不要你要太子……哎哎哎小兔崽子你怎么还咬人呢!”
……
年轻的皇帝抚额站起,身段也不软了也不随意嘤嘤了。他从喉咙深处逸出一抹哼笑,嘴角不怀好意地一勾,似情人呢喃又似仇敌讥笑:“勤之哥哥?”
璎珞扶着他胳膊,下意识秒回:“丞相大人暂且出去收拾行囊,去去就回,说是今晚开始就歇在甘泉宫陪着陛下。”回完又意识到皇帝现在是个傻的,连忙改口:“小姐稍安勿躁,少爷去去就回。”
皇帝意味不明地瞥璎珞一眼,似是回味:“他刚才,确实是亲口跟朕说了,要搬来朕的甘泉宫……”
璎珞:???谁是“朕”?“朕”又是谁?不是小姐吗怎么又变成“朕”了?
皇帝看都不看宫女一瞬间流露的斯巴达表情。他中二度爆表地闭上眼,似是沉浸在某种让人沉醉的联想当中,整个人都散发着比秀女萧懋更为春意盎然的少女气息。
如此这般明显意、淫了一会儿,他才叹息回归现实。他看向身边两个大宫女,仿佛瞧见看客们正直表情下内涵的八婆心。并且透过宫女八婆聒噪的内心,联想起了之前一系列“穿女装”、“露脐露大腿”、“跳舞唱小曲”、“月事是什么”、“抱着勤之哥哥嘤嘤嘤豹哭”的光辉事迹。
可怕,可恨。
皇帝旖旎不下去了,自这几日他与丞相骤然蔓延的温情迷雾中,他感受到了冷箭的寒光。
于这万张弓的靶心之中,他无从确定是谁在瞄准他,所能全心信任的也只有连勤之一人。
他冷冷地看向两个宫女,皇帝所特有的猜疑戒备浮上心头。他没有跟宫女多说半句话,只冷然肃穆道:“璎珞,马上去把丞相召进宫来,朕有要事与他相商。”
璎珞在皇帝一转眸一思量的片刻功夫敏锐地感受到了来自皇帝的深深恶意。她一缩脖子,屁话不敢多说,得到吩咐便小兔子一般蹦了出去,蹦得又快又急。
皇帝随即回身,叠好丞相的官服锁进柜子,又弯腰从床底下拎出两双丞相早年穿过的鞋子,妥善地放进鞋匣子里。复又从床头捡出丞相的发带,紫冠,一小撮用红线细细绑好的头发,用旧的毛笔练坏掉的字帖……
收拾了一会儿皇帝不由喃喃:“他等来了看我现下安然无虞,八成是不会再提搬进甘泉宫的事……”这般想着他又把红线绑就的头发塞回枕头底下,还颇为色相地拍了拍枕头。
琉璃僵硬地站在原地,汗毛根根竖起:早就看出来陛下瞧上相爷了,但是他是怎么蚂蚁搬家一样收集了这么些东西……啊啊啊啊我这是侍奉了怎样一个蛇精病???
皇帝拥有神一般的敏锐,刷地回头,阴恻恻地看她一眼:“慌什么?敢多嘴吓跑了勤之……”
琉璃“扑通”跪倒在地:“奴婢不敢!”
皇帝收拾好了,便又恢复了往日端庄肃穆的装.逼模样。他正衣冠,施施然越过鸳鸳相抱的屏风向外头走去:“刚才是大司马来了吗?”
琉璃俯首帖耳忠诚老实:“回禀陛下,大司马还在殿外等候。”
大司马大将军陈扈是两朝元老,又征战沙场十余年,早年过的多的是尔虞我诈刀口舔血的日子。故而处理政事不拘一格,有着书香世家出来的连勤之所没有的狠辣刁钻。
两人因此政见多有不和。
皇帝自己性子就不是个根正苗红的,与大司马的私交比连勤之想象的要好上许多。好比这无召进宫的特权,陈将军也有一份。
皇帝看看外头的日头,估摸着等连勤之回来宫中还有些时日,便松了口:“宣他进去流泉殿候驾。”
他沉默片刻,对宫女着实没有对连勤之的百分百信任,便又补了一句:“朕之前,是和连勤之闹着玩的。”这才抬脚,以一种背着正妻私会外头小娘子的调调去见陈将军。
临了还要“等会勤之要是在朕与大司马议政的时候突然来了,就按以前的说法稳住他。”
琉璃求生欲旺盛,忙不迭答应:“是,‘陛下去了演武场,请相爷入甘泉宫稍候片刻。’”
皇帝揉揉脑壳,装模作样让人抬进了甘泉宫附属的偏远小殿——流泉殿。
陈将军是为着早朝的事来的,疑心连相狐媚惑主妄图染指朝纲。
皇帝假模假样瘸着条小短腿,上下三路把陈将军打量一番,最终还是闭上了求救的嘴,戏谑道:“还不是你请旨立后给闹的,我假称病,让他代朕敲打敲打你们这帮意图插手朕私事的家伙。”
他悠悠然举出这样的说辞,若有似无的奸.情气息包围了君臣二人。
陈将军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似是还有话要说。皇帝却不让他多话,急着让他告辞。
陈将军拗不过皇帝,只好丧丧然出宫。冤家路窄,从甘泉宫外拾阶而下时与火急火燎赶回来的丞相碰了个正着。
陈将军想起皇帝那惧内的小样,遮着脸,欲盖弥彰趋而过之。
丞相意识到大司马已经和皇帝单独会面过,脸色一变,急吼吼上行,见到只皇帝就狂问:“陈将军方才跟你说什么了,你有没有跟他说你是秀女之类的话?”
皇帝被他连声抢白,顾不得解释陈将军的事,好不容易才得了个话隙:“勤之你先听我说,我落水那日,看见了……”话到一半,又猛的止住了,还一脸痛苦状扶额。
连勤之:???
皇帝揉揉脑袋,身段婀娜柔软,以手盖唇淑女状嘤嘤嘤:“我看见一个比我俏丽许多的秀女,好气啊论美貌我根本争不过她……嗷呜,哥哥我头好疼!”
璎珞跟在丞相身后,与琉璃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对皇帝抑制不住的崇拜敬仰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