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之殇》田以泽

10、第 九 章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阿蓝。她依旧那般羞涩，穿着平日里宫中丫鬟服饰，站在我面前。我拉起了她的手，像小时候那样，到处跑。

　　这时，阿蓝便会在我身后小声道：“慢点啊，殿下。”

　　本殿下才不管呢，反正又没有摔倒。心里想着，然后固执地拉着她在皇宫里转了个遍。

　　偶尔回头看着她那张笑靥如花的脸，我心中升起一丝暖意。

　　阿蓝以后不要再离开我了。

　　我心里默默地期望着，而这时，我却被远处飘来琴声给吸引了过去。

　　就像云烟把我围住般，琴声悠扬四起，使我迷失了方向。

　　我回过神来，发现我的阿蓝不见了，手掌空落落的保持着“握”的形状。我站在这迷失方向的云烟里有些失落，心中更是隐隐作痛。

　　就在我彷徨在原地时，那四周朦胧的云烟竟慢慢散开了。眼前的景物渐渐清晰，琴声的方向也渐渐明确。

　　方才还是富丽堂皇的宫殿，此时已变成一片翡翠般的竹林。放眼望去，挺拔的竹子郁郁葱葱包围了四周，那般茂盛，仿佛身处意境。

　　我站在林中聆听着远处传来的琴声，一时忘却了今生前世所有的伤痛，只想永远呆在这里哪也不去。

　　嘣——

　　弦断声戛，我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用竹子做成的屋顶。

　　我这是在哪？

　　环顾了一眼四周，我所在的地方全是用竹子而做，一床一桌一凳再无其它，完全没有一丝人气。

　　“咕噜，咕噜。”肚子在这时叫了几声。

　　我起身下了床准备出去找找哪里有吃的。打开门，一阵寒风袭来，冻得我直哆嗦，只好转身去找衣物，当看到眼前空荡荡的房间，又放弃了寻找。将身子缩成一团，打着抖出了屋。

　　入眼的是一片竹林，一根根竹子亭亭玉立在春光中，那样的洒脱、清新。门口的湖水倒映着它们俊逸的身姿，竟那般美好。

　　入迷地欣赏着眼前的美景，身边何时多了一人也浑然不觉。身子突然一暖，我才微微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见到身旁的人，我忍不住惊了一下，表现得有些失礼。

　　眼前的人，高我一个头，皮肤细润如温玉，如画的眉目有些清冷，而挺直的鼻梁下有一张好似滴出血的薄唇。她淡淡地看着我，一袭素白长袍更加衬托地拒人千里之外。

　　“厨房有饭菜，自己热一热吧。”说罢，她转身便离去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瀑布般的乌黑秀发垂至腰间，发尾用了一根丝绸随意捆绑。春风吹起她的衣袂，是那般的单薄，孤独。看着她渐渐融入那片竹林，竟有说不出的协调。

　　回过神来捏了捏她给我披上的长袍，进了屋找厨房。

　　来此竹园已有三日之久，我却与屋主五句话都没说上。平日里见她，要么抱着琴去竹林里抚琴，要么拿一大束不知从哪摘来的野花坐在湖边插花，要么天微亮提着锄头一身简装地出去直至中午回来。而这几天的饭都是由我来做的。可能在第一天中午我嫌她做的饭菜太清淡，亲自动手做了一次后，她再也没进过厨房。每天从外面回来都会带一些时蔬或者野兔鱼类放在厨房门口就走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我身上的伤也渐渐痊愈。想到母王和姨母都在城中，想到阿瓦最后一人孤身奋战，我的心不禁颤抖。

　　她们都在等我回去。

　　决定要回去后，我做了一顿好菜等屋主回来。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暗，刚立春的夜显得有些寂静，只听外面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我见屋主还未归来，便找来竹灯笼点亮提着出了门。还未走上两步，便瞧见屋主提着一盏竹灯笼沿着湖边的小路而来。

　　她似乎心情不错，另一只手提了一壶酒。待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了手，示意我把酒壶提过去。

　　我接过酒壶与她并肩进了屋。

　　她放下竹灯笼，解开肩上的白袍挂在了一旁的衣挂上，然后坐在了桌前。

　　我放好灯笼与酒后，也自然地坐在了她对面的位置上。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起身到一旁的茶桌上拿起羽觞与我一人一只。我捏了捏手中的羽觞，手感极好，纹路精致，小巧玲珑，是用上好的玉做成。

　　“这是什么酒？”我见她难得喝酒，估摸着这酒定是有什么来历。

　　对面的美人素来都是淡然的神情，而此时听到我的问话，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亮，烛火的光把她的脸衬托得非常柔和，看得我心脏突然一跳。她开口：“不是什么好酒，只是我爱喝罢了。你来尝尝是什么酒。”她打开了盖子，为我斟上一杯。

　　一阵桂花的香味顿时充满了整个房屋。

　　“从你打开盖子，这桂花香就已经飘满四周。”我举杯放在鼻子下仔细闻了闻，一股清新的桂花香让人顿时心旷神怡，看来放了好些时日了。

　　她不急不缓地细细品尝了一口，似乎很满意，不禁话也多了起来，主动向我道起了这酒的来由。

　　“去年十月份，桂花盛开，我于对面村落采摘了一些酿成酒埋入树底下，本是要埋上一年才能取出来，味道会更加绝美。”

　　听了她的话，我忍不住饮了一小口，桂花的香甜味溢满了我的口腔，久久未消散。

　　这桂花酒，的确好喝，香甜不醉人，适合无聊之时拿来品尝。

　　想到她这次一年不到就取出酒来，我不禁好奇地问她：“为何这次只埋了个秋冬就取出来了？”

　　“之前酿的桂花酒上个月喝完了，我嘴馋了一个月，今日忍不住取了一壶来。”她闲情雅致地细细闻着杯中酒香，在我眼里就像个偷吃东西的小孩，可爱至极。

　　“这些时日打扰你了，明日天一亮，我得离开这里回去了。离家太久，家母甚是担心我的安危。”我把话题引上了今晚真正的主题。

　　见我突然一本正经了起来，她放下了手中的羽觞，表情又变回了从前的淡然，漆黑的眼眸与我相对视，问道：“你是西域人，怎会到南宫境地来？”

　　“姑娘怎知我是西域人？”我惊了惊。

　　听到我的话，她顿了一下，回道：“曾看过一本书描述西域人棱角分明，五官突出。特别是眼睛，眼窝深陷，阴戾嗜血。加之近些日子我听附近村民议论，南宫攻破了芙兰国与车师，马上要占领整个西域，成为天下第一大国。我猜测，你是因为打仗逃难来到此地。”

　　“你说……芙兰国已……亡？”我声音颤抖地几乎说不出话来，羽觞从手心滑落，掉在桌上轱辘辘地滚下了地。

　　啪！

　　清脆的玉碎声，就像我的心也随之碎了。

　　她望着我，没有说话。

　　“母王……”我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脑海里翻江倒海都是芙兰国的惨状。然而在她们最苦难的时候，曾经最受宠的我此时却悠哉地在品酒。

　　“也许，”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严重。”

　　“不，我现在就起身回去，我不在了，她们没有人保护，会被那些野蛮人欺辱。”说罢，我从地上爬了起来，直接往门口大步走去。

　　“你要怎么回去？”她在我身后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片刻都不能停留得立马回芙兰国。那里有八万人在等我回去救她们，我不能让她们失望，”

　　“你连这里是哪都不知道，要怎么出去？况且，路途遥远，你身无分文连代步马匹都没有，到不了芙兰国就已经饿死在路上了。你想过后果？”

　　“那你要我怎样？！”我回头控制不住情绪地冲她大吼了一声。话音刚落，便呆住了，立马放低声音向她道歉：“抱歉，我有点失心疯了。”

　　她背对着我而坐，一口饮了杯中酒，拿起筷子夹了点菜填肚子。不急不缓地说道：“若想早点回去，就乖乖坐回来吃完晚膳睡一觉，每日寅时我与你一起去芙兰国。嗯，菜已经凉了，再不吃就要结冻了。”

　　我走到她身边看着她静静的吃饭，有点疑惑地问她：“你为何要与我一起去？”

　　“你别忘了，你的这条命是我救的，所以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不会对属于我的东西而袖手旁观。”她依旧平静淡然地吃着菜，让人有种触不可及的遥远。

　　我不明白她为何要对我这么好，也许真的像她所说的，我的命是她给的，从此我与她开始有了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