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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生活大概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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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柳施施的笑声再次响起的时候,顾青觉得自己真的受不了了,受不了这种貌似毫不在意声调的嘲笑,顾青闭上眼睛深呼吸。但当下一秒柳施施问她问题的时候,她又出于礼貌回答了她,但当自己说完之后很后悔,开始责怪自己,你明明很生气,明明不想理她,为什么还要回答她,实验室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不说话自然会有别人来回答。顾青走出实验室,站在楼道里吹风,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小气,一点也不可爱。
顾青的确不可爱,瘦瘦高高的个子,颧骨很高,不笑的时候嘴角下垂,显得很凶,所以不了解她的人都觉得她很高冷。了解她的人,不多,或者,没有。她就像一个没有演技的演员,用不生动的表情从头演到尾,不在乎观众的感受,不讨好观众的喜好。
2.
从生科院走到緑榕园需要二十分钟,骑小黄车,只需要五分钟,但每天下午五点之后,院楼下面的小黄就会被住在泰山区的本科生骑走。为了能快速的去緑榕园吃上饭,顾青每天晚上四点五十准时离开实验室,骑上小黄车,穿过种着柠檬桉的那条路后,再转向种着白兰的那条路,就到緑榕园了。这个时候,是顾青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她很喜欢柠檬按的味道,总是深呼吸,再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就觉得元神归位了,但不喜欢白兰的味道——太香太甜太腻——就像恋爱。
一开始,她也和同门一起吃饭,但后来,她觉得自己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很难受。可能每个人都害怕在群体中落单,尤其是女生,当一群人走路的时候,男生们快速走在前面相谈甚欢,女生们总是三两个一组挎着胳膊或者拉着手,说一些可有可无的话,额,其实很多话不都是可有可无吗?
顾青既不喜欢和别人拉手跨胳膊,也不喜欢说一些可有可无的话——除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所以,她就在群体里落单了,然后,就是煎熬,所以,与其在群体里被抛弃,不如自己先抛弃群体,顾青成了独来独往的人。也成了实验室冷漠的人。慢慢的又成为了大师姐。再加上天生苦瓜脸,说话直且冷,最后便成了独来独往冷漠臭脾气的大师姐。
后来,柳施施来了,总是粘着她一起去吃饭。顾青一直在学习如何去拒绝别人,但未遂。刚开始觉得这个师妹挺好,后来就觉得还是自己一个人的好。原因没有很复杂,只是因为每次在路上两个人聊天的时候,顾青从来不看手机,当然,不聊天的时候,顾青也不看手机。但柳施施总是时刻把手机攥在手里,时不时的回回微信,当她回复别人的时候,自然就无法回复顾青了,顾青觉得与其在聊天中被她抛弃,不如自己先在吃饭的路上抛弃她。
契机来的很是时候,老师带顾青去贵州出差一周,期间顾青发烧拉肚子。出差回来后,顾青窝在宿舍休养了几天,之后便开始了孤独的生活。带着耳机去实验室,带着耳机离开实验室,不笑不说话,就这样,成功恢复只有一个人的生活,顾青觉的,离群索居真的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生活方式。
3.
周六上午顾青请盛开心吃早茶。其实顾青和盛开心不熟,但是,盛开心三个月前请顾青吃饭看电影了,顾青觉的,自己不能欠别人的,尤其是没有可能进一步发展的人,更不能欠他的。
盛开心不高,也不矮,不帅,也不丑。是顾青前男友的好基友林不凡介绍给顾青的,动科的博士。当然,顾青一开始是拒绝的,后来,是被强迫的,被自己,她觉得自己是时候改变自己了,比如做出和自己相反的决定,比如,去见盛开心。
虽然盛开心叫开心,但顾青和他吃饭一点也不开心。顾青只想速战速决,从此两不相欠,他日江湖相见不尴尬。但盛开心边吃边说,边说边吃。好吧,顾青承认,他挺能说的,也挺会说的。而且,顾青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现实,就是在某些方面,盛开心和她非常像,比如伪装自己。可能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在伪装自己,也都需要伪装自己,倘若赤裸裸的将自己展现给别人,那就太容易受伤了,毕竟这并不是一个大家情同手足,爱同姐妹,互帮互助充满爱的人间,况且手足和姐妹也会彼此抓住对方的小辫子以备不时之需。
晚上,林不凡打电话给顾青,说他下周三生日,到时候一起吃饭。顾青笑着答应的时候,其实心里想着,我不应该去,也不想去。挂掉电话,顾青想,还是不去的好,到时候就说自己忘记了。
4.
广州终于降温了。
晚上,顾青站在走廊的风口吹风,风很大,也很凉。但顾青很喜欢,觉得腻了大半年的广州终于清爽了,闭上眼睛,伸开手臂,吹着吹着便越发觉得这风劲大,不得不后退了几步,完了之后有点兴奋,哇塞,我这是被风吹走了呀!然后,就听到身后有人在笑。顾青回头,是林不凡。
顾青每次见到林不凡都打不起精神,觉得前男友身边的人还是不招惹的好,但,他太热情了。
顾青笑着打招呼,尽可能的做到“我和你很熟”的样子:“嗨,来我们院有事啊?”
林不凡笑着看顾青,不说话。顾青被他看得发毛,捋捋被风吹的乱七八糟的头发,干笑两声:“今儿风可真好啊!”心里想着,大哥你路过一下就走吧,这里真的不是你该停留的地方。
林不凡歪着头,笑着说,“所以想带你去吹风啊!”
顾青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故做惋惜到:“啊,吹风啊,好想去啊,不过我试验还没做完呢,真是太——”
“遗憾”还没说出口就被林不凡打断了,“我帮你做啊,还有,今天是我生日。”
天哪,自己真的给忘记了。顾青故作豪爽的拍了一下脑,干笑道:“哎呀,你看年纪大了,就是记不住事儿。”
林不凡顺口接到:“你什么时候记住过事儿啊?”依然是笑着。
顾青又干笑了两声,暗道,好尴尬。
“我们五点半出发,现在还有一个小时,你还要做什么实验啊?”
“啊,让我想想……”
5.
顾青实在是搞不懂林不凡是几个意思。
你过生日挺好,请很多人吃饭也挺好,但那很多个人,除了盛开心自己一个也不认识就不好了。这顿饭顾青吃的那叫一个累,别人说话的时候,她认真听,即使听不懂;别人笑得时候她也跟着笑,即使不知道笑点何在;上菜的时候她就不抬头的吃,大家干杯的时候她也一饮而尽,最后,在顾青面带微笑的脸抽筋之前,终于迎来了散场这个万众瞩目的时刻。但是,竟然还要大合照。顾青被挤到林不凡身边,盛开心被挤到顾青身边,顾青扯出一个笑容,结束了林不凡二十六岁的生日宴。
“不回学校吗?”
“带你去吹风啊?”
“今天太晚了吧,明天还要做实验呢?”
“就绕校园转一圈,让你领略一下我们学校美丽的夜晚。”
“哦,好吧。”顾青坐在林不凡小绵羊的后座,缩了缩脖子,秋天的夜晚还是有点凉的。
林不凡停下,脱掉自己的衬衫,递给顾青。
顾青看着牛仔衬衫,连连说:“不用了,不用了。”
林不凡转身,抓起顾青的胳膊塞进衬衣的袖子里,他的手又大又温暖,顾青低着头,顺从的穿上衬衣,衬衣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蓝月亮洗衣液的味道,为什么知道是蓝月亮?因为顾青也在用蓝月亮。
小绵羊再次开启的时候,顾青没觉得冷,看着路灯一盏盏后退,有点恍惚,假如自己还是个本科生,说不定能像灯下的孩子们那样手拉着手往宿舍走呢。可是,和谁呢?
顾青和林不凡肩并肩的坐在看台上看着热闹非凡的泰山区操场。有人弹着吉他唱着歌,有人放着音乐跳着舞,有人老老实实的跑步,有人在树影下卿卿我我……
顾青说:“本科生的操场真是美好啊!”自己所在的燕山区操场只有老老实实跑步的人,没人唱歌,也没人跳舞。当然,会有人卿卿我我。
林不凡说:“你不觉得你现在也很美好吗?”
顾青笑了一下:“那肯定是最美好的时候了,对于明天后天大后天逐渐走向衰老的我来说。”
林不凡沉默了一下,说:“不觉得这美好包括有我坐在你身边吗?”
顾青愣了一下,坦率的说:“此时此刻是有的。”
林不凡:“以后都有不是更好吗?”
顾青沉默,看着远方的树影,轻轻的说:“不好。”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说:“我们回去吧。”
林不凡伸手拉住顾青:“我的生日礼物呢!”
顾青-_-||,别人好像都没送你礼物吧?但还是:“要不我去摘一束龙船花送你,祝你长命百岁吧!”
林不凡站起身,看着顾青,在顾青浑身上下的汗毛全站起来反抗之前,在顾青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如蜻蜓点水,但没有泛起涟涟心事,顾青只是想起自己脑门上好像还有一颗硕大的痘痘,于是用手摸了摸,好像也没那么大。
6
顾青很少喜欢一个人,也很少讨厌一个人,但不多不少有两种不喜欢的人。一种是没断奶的师弟,另一种是理直气壮的认为顾青什么都知道的师妹。而且还是本人什么都不会还一副你是师姐你要对我负责的天真面孔的本科师妹。
张雯:师姐,你订的连接酶放哪里了。
顾青想了一下,应该是上周订的擎科的连接酶。首先按照实验室用的频率,自己订的那管已经用完了,其次,我又不是24小时蹲在实验室,我怎么会知道。但是,因为某人的原因,顾青还是给她留了点面子。
顾青:我不知道。
张雯:哈?你不知道。
可笑,就冲你这语气,老娘就是知道,会告诉你吗?!
张雯:你定的的怎么会不知道?
顾青:我订的又不是我签收的。
张雯:那是谁签收的呢?
顾青真的想甩她一句,老娘怎么知道?!
但是,
顾青(深呼吸):当然是谁在谁签收了,你问问实验室其他人吧。
顾青没有说的半句话是:实验室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会喘气的。
顾青挂掉电话之后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图书馆闭关必备。
但,引来了不必要的麻烦,比如吃晚饭时关闭飞行模式后有九个未接来电,两个师妹,两个师弟,一个老师,四个林不凡。
顾青回了老师,催实验结果。
其他人,晾着,有重要事情的话会再打来的吧。
顾青刚把手机揣在兜里,手机又响了。竟然是张浩。
“吃饭了吗?”
“正在吃。”
“那个,听她说最近实验不太顺利啊。”
“不来实验室实验怎么会顺利呢?”
“她下个月中旬就要去实习了,到时候应该够写论文了吧?”
“本科论文那么水,怎么会不够呢?”
“你今天心情不好啊?”
“和你有毛关系啊,屁放完了姐就挂了。”
“等等!其实不凡——”
顾青收了手机,埋头吃饭,今天回锅肉给的真少。
7.
“师姐,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太独立了?”
“嗯?”
“就是做什么都是一个人。这样久了不会觉得孤独吗?”
“我喜欢孤独。”
顾青就这样在最爱的孤独里迎来了孤独的圣诞节。圣诞节本身对顾青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首先,这是国外的节日,而顾青表面特立独行,骨子里却很传统,再次,顾青觉得大家互相交换一个苹果着实有点傻。但是,总有人不放过她。
“师姐,圣诞节怎么过啊?”
“做实验。”
“师姐,圣诞节怎么过啊?”
“辟谷。”
“师姐,圣诞节怎么过啊?”
“修仙。”
“师姐,圣诞节怎么过啊?”
“羽化。”
其实,顾青在心里特别想说,大兄弟大妹子你们自己去过吧,请让我一个人静静的待着吧。
顾青不能理解为什么世俗的人总是会想要将世俗的想法嫁祸到脱尘出俗的她身上。老娘就是不喜欢在那个并没有什么意义的日子里傻兮兮的去和别人抢夺大街上的拥挤,怎么了呢?怎么就引起诸位的诸多关心了呢?
8.
顾青不知道别的大师姐有没有遇到这样的境况,但顾青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境况。
某师妹负责的凝胶成像仪石英板上的封口膜已经被用的面目全非了,顾清用一向简短的语句陈述了事实并且@了该师妹,万万没想到引来了该师妹及其好姐妹的排山倒海般的攻击,顾青仔细分析了一下,绝对是包含了负面情绪的。顾青在感慨她们姐妹情深的同时,哀叹自己为实验室付出那么多,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自己说话,不免感到心寒。当顾青刚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又问自己,难道我做那么多,就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肯定吗?那这个“别人”有何德何能让我这样做呢?我不过是为了老师的信任和自己的责任罢了。
顾青知道群里的对话在继续,但她没有看。她问自己,是没有勇气看吗?你是在害怕吗?你害怕什么呢?人言可畏吗?“人言”并不能伤你一分一毫,有何所惧?!顾青自问,自己对实验室做的所有事情,除了责任,并无私心,真的是无所惧,既然无所惧,那便无猜疑,随他们去吧。
无所惧之后,总是会有点委屈。委屈,委屈又能怎么样?明天出了类似的事情,她想,她依然会管。
9.
在倾盆大雨过后,同门拍完了毕业照,顾青又送走了一届毕业生,同时,她的博二也要结束了。
在博二结束之前,顾青接受了众生的诸多关心,大家的关心只有一个:你有文章了吗?你快发文章了吗?文章大吗?
顾青的回答从刚开始时的:没呢,早呢,不知道啊,渐渐变成:快了,挺大的。
因为爸爸告诉她别人之所以这么关心这件事,是因为看好她,她决定让别人好好看好。
同时,在顾青博二结束之前,张雯和张浩顺利领了结婚证,林不凡理所当然的做了张浩的伴郎,并且顺利找到了女朋友。
在博二结束之前,顾青明白了一个道理,实验室的事情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够解决的,她要用宽广的胸怀包容一切,然后醉生梦死。
在博二结束之前,广州经历了有史以来最隆重的梅雨季节。
在博二结束之后,顾青还有很多不靠谱的实验去做。她披着月光回宿舍的时候,走到种着大叶紫薇的拐角处,无意间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觉得自己就像它撒下来的一抹清冷,不知如何变得有温度。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在你以为要发生什么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生。
人也是这样,当你以为他要执着的时候,谁也没有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