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阴纪事》二九界

1、谢谢您关心了

　　“这个方案如果交上去，你知不知道我们会亏损多少？！你脑子长到马桶上去了？!我是挖你们家祖坟了吗？！”
　　经理把文件夹狠狠朝他丢过去，他没敢躲，缩着头硬挨了这一下。
　　“我再给你一天的时间，明天再交不上让我满意的方案你就收拾东西滚蛋！滚吧！”
　　这句经典名言还是压在了他的头上啊。他有些茫然地走了个小神，用惶恐而讨好的语气一叠声儿答应着，微微弯着腰退出了经理办公室。
　　还是搞砸了，明明都已经努力到这个地步，还是不尽如人意。他明白自己的能力用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是极限了，让经理满意的方案他肯定也做不出来了，因此等待他的只有一个结果：卷铺盖走人。
　　这个城市太大了，每天都有无数心怀希望的年轻人涌入这里，每天也有无数像他一样混了这么久还是一塌糊涂的人被磨尽了青春与热情的人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这里。此消彼长，一浪接一浪，这里不断被新鲜血液冲刷，不会再有人记得这些失意的落魄人。
　　好容易挨到了下班时间，他趁人不注意赶紧溜了。本来就不爱与人打交道，办公室的压抑气氛让他喘不过气。
　　公司的位置不在市中心，在一个比较偏僻的位置，附近只有一个公交站牌，而他租的地方要更偏僻，到那儿的公交总是跟抓阄一样选择要不要在这儿停靠，每次等多久全凭运气。
　　这次他的运气显然不大够用，等了半个小时公交车还是不来。在他考虑要不要步行几公里去另外一个站牌的时候，他的余光忽然瞥到了一个角落里的书店。
　　“抒怀”两个字的招牌在风中摇摇欲坠。
　　这个书店的位置选得简直不能再烂了，最近的学校离这里也要20分钟的车程，上班族通常也不会经常悠闲地逛书店。只看地理位置的话，这家书店的老板大概只能是个精神享受主义者了，这书店大概是他借以抒怀的。
　　平时上下班匆匆忙忙，也很少注意这个书店，但此时他却不由多留意了一下这个无人问津的小书店，莫名生出了一些同病相怜的味道。
　　于是他临时拐了个弯，不知道怎么的就过了马路，走向了“抒怀”。

　　他来到店门前，向里张望了张望。出乎意料的，这家书店竟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脏乱差。比厕所大不了多少的店面，两边立着的书柜基本算是摆设，多而杂的书毫无章法地被堆在架上、地上和收银台上。书很多，几乎所有能摆书的地方都被占用了。可是这些书偏偏被堆得不像书，倒像一堆无处安放的垃圾。
　　这个小伙子未进门便先被这个浩大的场景给差点惊了一个跟头，踟蹰了老半天最后也没进去，因为他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于是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句：“老板在吗？”
　　无人应答。他又稍微提高音量喊了一句，等了一会儿，然后看见被书堆埋没的收银台后，不情不愿地拱出来一颗乱七八糟的头，胡子拉碴的，对着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哈欠的尾音上挑，极为简洁地对来客做出了询问：“哈啊……啊？”
　　他再次哽了一下，并开始深刻反思自己刚刚的那丝同病相怜的感觉是从哪个星系传过来的。
　　“来买书？”老板抬脸看他，他这才发现原来这个老板长得其实很耐看，鼻梁和眉骨都很高，细看给人一种锋利的感觉，只是脸上胡茬显得太邋遢，看不大出来而已。
　　“啊……算是吧。”
　　“你脚边，那儿的一摞，对，”老板伸手指了指他右脚边的那几摞书，解释道，“知音，外国名著，漫画。”又指了指另一边：“唐诗宋词，言情和武侠小说……”
　　“……”
　　这个老板摆书这么佛系的吗？
　　他清了清嗓子，想和老板闲聊几句：“老板，你家是在附近吗？怎么想到来这儿开店呀。”
　　老板：“别人盘的店送我了，我就随便看看。”
　　他：“……”
　　想错了，敢情这人是来混吃等死的!
　　他本来就是个话废，一旦发现对话有聊死的趋势，就开始畏手畏脚头脑空白了。当他正绞尽脑汁地调动所有的脑细胞没话找话聊的时候，老板看着他，忽然对他说：“心情不好？”
　　他愣了一下，心说你怎么知道？我的脸这么丧的吗？
　　“有一些吧……工地上出了些事，负责人那边现在很生气，今天回去改方案，改不好估计就得走人了。”他苦笑了一下，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对一个陌生人吐露心声，也许是陌生人让他觉得安心，也许他只是压抑太久了，需要一个宣泄口，于是这个口稍微一打开，那些想说的琐碎的话便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但方案我只能做到这儿了，本来能力就不强，公司面试都是最后一名擦边过的……我复读了一年才考进这个城市，毕业之后混了几年也没混出什么个人模狗样来，我妈在老家还逢人就夸我……”
　　他倒豆子一般哗啦啦往外倒了有十几分钟，期间那个老板一直懒洋洋地听着，也没打断，倒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抱歉，说多了，我这是……”
　　“最近不要走夜路。”老板看了看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突然打断他。
　　话题跳得有些快，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问了一句：“啊？为什么？”
　　“我看你印堂发黑，兆头不好。”
　　他暗笑了一下，这个老板开玩笑的方式挺怀旧的，毕竟都这个年头了，谁还能信这种话不成？但毕竟这是人家的关心，便还是向老板道了谢：“谢谢您关心了。”但其实他的心里也没多在意，走过那么多夜路，也没见发生过什么事嘛，连打劫绑架的都是稀有物种。

　　出了书店之后他果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而且刚走到车站，他等的公交车就来了，于是心情越发的好，便决定今晚再努努力，争取把方案再完善一下。
　　出租屋在郊外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在车站下车后还要步行一段距离，如果想要抄近道的话，还得经过一座废弃了几十年的国企工厂。这个工厂很不受当地人待见，方圆几百米一点光源都没有，一入夜有风了那些破洞的窗子还老是“呜呜”地响，又阴森又占地，总给人一种背后一寒的感觉。别人宁愿绕路都不太想经过这里。前几年政府表示要旧地利用，派人来考察过这个地方，当时附近的住户还为能从中蹭到什么好处而颇兴奋了一阵子。但可能因为这里的地理位置实在没什么利可图，招不到什么好投资商 ，政府考虑了考虑表示还是先放放吧，于是工厂还是没有摘掉“废弃”的帽子，依旧是又阴森又占地。也就他神经这么粗的人才会觉得“又没死过人为什么要害怕”。
　　他像往常那样经过工厂外破旧的围墙，天色此时已经黑得十分彻底，伸手不见五指。怕被石子还有什么垃圾绊到，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边照着前面的路边走。
　　然而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这种怪异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有路灯出现。他关了手电筒，刚迈开脚，忽然发觉出到底哪里不对劲，顿时浑身打了一个哆嗦——刚刚他一直在拿手电筒照前面的路，包括现在，路灯也在他前面，但是他的影子，一直在他的身前!他猛地扭过头看向身后，却发现昏黄的光下，一个影子静静地躺在他脚下——正常的影子。
　　“我看错了吗？”他再次扭过头，看向身前，影子已经不见了，“真的看错了？”他低声咕哝着，迟疑地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但刚才的惊吓实在是太真实了，他依旧没有回过神来，莫名地想到傍晚书店老板的话——“最近不要走夜路”。
　　他还在细细品味老板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一声轻微的咀嚼声忽然从后面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路。他还没有从诡异的气氛中回过神来，听见这种“嘎嘣嘎嘣”的咀嚼声，身体便立马僵硬了。
　　夜晚安静如斯，一声又一声“嘎嘣”的咀嚼声显得愈来愈突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嚼骨头。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选择头也不回的赶紧离开，而是缓缓回头，看向自己的身后——这次他绝对没有眼花，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两只影子，两只一模一样的影子，从他脚下蔓延而出，其中的一只正抱着另一只的头，张大嘴“嘎嘣嘎嘣”地啃着。
　　他有两只影子，其中一只在吃另一个，听声音吃得还挺香。一瞬间他几乎被吓得失去了意识，茫然地想。那只影子三口五口吃完了另一只，扭了扭头，把头摆到和他的头正对的位置，仿佛在和他对视。
　　他连叫声都没有发出来，便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