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安》非宣

1、病患 窗外的世界

　　当医生拿着检验单，十分艰难地说出她的病是性病后，她脑中闪过的想法不是害怕，不是怀疑，亦不是恐惧，后来她回忆至此，也十分诧异，她那时想的竟然是“云霭红辉，有一佳人，天质自然，如圭如璧”，接着涌来“音质清朗，玉石啄盘”，诸如此类近似花痴的想法，不过，对面的这个医生也是真正的帅，年龄不过三，温雅如玉，笑起来是浅淡的模样。
　　身后的母亲却不如她这般淡定，足足愣神了好一会儿，待反应过来后，怒气便瞬间涌了上来，也不知作何心情，心头有一丝慌，母亲把她从椅子上硬拖了下来，狠狠的扇了她几巴掌。母亲的手向来狠辣，前几天强硬玩闹时，母亲掐她胳膊上的青紫肿胀还未消去，现在那几个巴掌印的地方又在发着烫，她有点难受。
　　打完后，母亲撂下了没有她这个女儿的话，就走了，走的有些踉跄，可依然决绝。
　　她对这个结局早有准备，也早已伤心过了，所以现在丝毫没有伤心。母亲从不听她的解释，也从不信她的解释，她总是用自己的思维定义她，她习惯了。只是眼前这个医生的眼神，令她有点不知所措。
　　她理了理衣衫，重新做回了医生的面前，从容不迫。把对面的这个美男医生都弄怔愣了。她有些过意不去，如此美男因她失神，着实惭愧，但还有些开心。虽然这个失神的原因不大令人愉悦。
　　若是从前，她面对如此情况，定要红透了脸，可她的心境死寂了。她笑的十分专业，“让您见笑了。”
　　医生也回笑了一下，不过笑的有些僵硬。
　　她看到医生的笑容，真心实意的笑了一下，又急忙压制了下去，所以笑的有了点急促。
　　“医生，我什么时候可以死？”她问的略带迟疑，但声音却十分坚定毫无漂浮。
　　医生呆滞住了，她的问的太过开心，就如同死亡于她而言是一件十分开心的事情，如同死亡是她一直期盼的事，她似乎要为死亡举办的欢迎会一般的开心。
　　她挑了挑眉，有些不好意思，“我问的过于直接了吗？您都愣住了。这么讲吧，我还可以存活多久呢？”
　　她的话突然撩动了他的心弦，他的心有些酸涩，开口也就带了些沙哑不明的酸楚，“你感染的这个，其实，如果好好治疗，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她盯着医生看了许久，待看透了医生的微表情后，她迅速眨了下眼，往下看了一下，又迅速正视着医生，“如果我不治疗呢？”
　　医生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他轻轻咳了一声，“我不建议这样。”
　　她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一直盯着医生，医生四处看着，就是不与她对视。最后，他无奈的低了下头，“你不治疗，会有很大的程度发生病变，有可能扩散为肿瘤癌细胞等等，你会失去你的子宫，或者直接死亡。”
　　她低了眼睑，思索了一会儿，“谢谢。”
　　说完她就准备走了，医生急忙拦住了她，“你不治疗吗？”
　　她惊讶的看着医生，却没有说出不字，眼睛不受控制的往上瞟了一眼，“我没有钱住院，不如你给我开个药吧。”
　　医生有些迟疑，她又说，“要不算了吧，我连药的钱都不一定付的起。”
　　说完她就要走，医生想要拦住她，可他既没立场，又无头绪。他无法说出他为她付钱这种话，也无法强硬留她治病。她的病真的十分需要医治，他颓在了椅子上，精神不大好，可还是打起神来去应对下面的患者。
　　只是空闲时，医生盯着拿张她忘记拿走的诊疗单看了许久，“瑭安”他不受控的，喃喃出了她的名字，他被自己的话吓到了，浑身一颤，四处张望了，见没人看见，才放松似的卸了口气。他用手轻轻摩挲了那个名字，若是她写出来，一定比这个枯燥的打印体好看多了。他忽然想看看她的字。
　　他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他看着那个诊疗结果发了好一会儿的神，最后还是实在受不了一直无法静心的自己，才把那张薄薄的纸放在了抽屉中。
　　瑭安出了诊疗室的门，却并不着急离开。她思虑向来繁冗复杂，母亲先前是生气慌的极，所以没有功夫好好对付她，她怕母亲就在外面守着或者出去会和母亲撞上。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这一层，她微微的转了点头，瞥了一眼电梯，就扯回了视线，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略带僵硬的消失在拐角处。
　　她走到了楼梯间，从窗向外看去，她在大门口时就计算过，约莫是这个位置，就刚好可以看到那个大门，却不直视，也不会被外面的发现。
　　不过她没想到，老天如此眷顾她，竟刚好把这个窗口设立在楼梯间，还是十八层的楼梯间，大部分情况下，这里都不怎么有人。
　　她杵着头，刚好看到了母亲在大门口踟蹰不前的样子，她觉得有点可笑又有些悲伤。
　　瑭安等了许久，母亲也站了许久。外面的天舒适极了，明明是盛阳，吹拂的风却是凉爽的，道路上都是出游的人，医院的人也不大多，她却刚好在医院，有些嘲讽。
　　母亲最终还是进了门，见了母亲进门，她还是盯着大门口看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阳光有点刺眼，眼睛有些酸。
　　瑭安开始从楼梯一阶一阶的往下走，亦步亦趋，走的很慢，有时甚至会停下来，她想了许多事情，大到外婆死亡，小到今早她还没吃完的那碗拌面，时而笑，时而哭，她的人生又走上了一个路口，不过这一回，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选择。这一次，努力似乎也没有什么用处，她只能听天由命。

　　命运啊，就是在你以为一切都可以好的时候，把你打回原形。
　　她做了很多事情，却抵挡不过命运，也抵挡不过那些险恶的人心。
　　人性本善，不过是为了掩盖过错的借口，哄哄小孩子还挺有用的。

　　她轻轻的走，落地无声，仿佛背弃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