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灯花》Janaruis

2、变 “二哥，在

　　“二哥，在吗？”叶策轻轻的敲了敲门。
　　他退到一边等着，回身望了望，心道二哥这院子如此整洁，真不知何时打理的。
　　万叶山庄除了占地面积极大的桂花林之外，靠南沧海的那面山坡还上种了各式各样的药草，不用说，当然是二公子的手笔。不过那些都是普通常见的品种而已，价值连城的珍品奇品几乎都种在秦蓁自己的小院里。
　　秦蓁一向不让家仆进他的小院，院内所有的事务都由他一手打理，事事亲力亲为，叶策想一想都觉得累。
　　“阿策来了？快进来吧。”
　　屋内秦蓁招呼了一声，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显得闷闷的，有些失了真。
　　叶策闻言推开门，原本以为会看到秦蓁在桌案后研读医书，却被意外袭来的黑暗吓了一跳。
　　房间里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所有的窗叶都被封死，原本搁置屏风的地方放了两张床榻，上面隐隐约约有两个人形，但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角落里点了两盏昏暗的烛火，闪闪烁烁，映得秦蓁原本清秀的脸半明半暗，竟有些许阴森诡谲之气。
　　“二哥，你这是搞什么新花样呢？”叶策问道。
　　他反手把门关上，走了两步，脚下哐啷一声。低头一看，原来是踢到一个盛了半盆水的铜盆。
　　“救人。”秦蓁言简意赅。
　　他把宽大的袖子卷到手肘地方，一排银针整齐的铺陈在桌子上，粗细不等。他伸手擒住俩人下颚，将两片厚厚的人参片垫在舌底，接着手上不停，以让人眼花的速度将数根银针一口气全部扎在周身关键的大穴上。
　　“阿策，帮我稍微以内力渡之，务必经过银针所刺的穴位。运满两个周天即可。”秦蓁说道，将人小心的扶着坐起。
　　叶策也不多问，伸出右手贴着人后背，微微闭眼，调起一部分内力顺着手掌传进去，小心的感受着交错的脉络，控制着它们的运转。
　　叶策修炼的是纯正的内家心法《北溟心经》，内力阳而暖，对疗伤功效很好。接连重复了两次这个过程后，他收了掌退后一步，浑身蒸腾的内力内敛，额头上渗出了些微汗。
　　渡内力不难，但是控制着内力在别人体内以特定的路线运转可是件极其劳心费神的事。
　　“辛苦了。”秦蓁拍了拍自己这个弟弟的肩膀，眉眼不由得带上了点笑。他掐准时间等了片刻，在某一瞬猛地将银针拔出来，浓稠的带着腥臭味的黑血便从两人手脚指尖与七窍中缓缓流将出来。
　　“哇，好烈的毒！”叶策惊叹道。
　　毒性越是烈，中毒后血液的颜色便越深，中毒人死状也越凄惨。同理，若是侥幸未死，排毒时的场面也越是触目惊心。血液浓黑腥臭，四肢七窍流血，至今为止，这可算是他见过最烈的毒了。
　　“这毒确实可怕，我都差点失手。”
　　床榻上两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流出的血液由黑变红，面庞上青黑色也开始褪去。秦蓁见状松了口气，走到窗边把黑布掀开，阳光猛地灌进来，晃得他眼前都是五彩斑斓的光点。
　　“这两人是什么来历？怎么会中这么烈的毒？”
　　秦蓁到房间两侧吹灭了蜡烛。叶策则盯着躺着的人打量，觉得他们身上好像哪里有些不同寻常。
　　“今日我从锦州坐诊回来，才走到庄门口，便见这两人面带黑气四肢僵硬的躺在一边的矮灌木丛里，眼见着是活不了了。”秦蓁道。
　　他在水盆里仔细的洗了手，捋展了秀着翠竹花纹的广袖，拉着叶策走到里屋坐下。
　　“但是他两却还有一口气，我总不能见死不救。事出紧急，便让人帮忙直接把人抬到我这里来了。”叶策望着秦蓁不由自主微微皱起的眉头，觉得好笑，他二哥这是为破例让人入他院子还别扭着呢。
　　秦蓁接着道，“这两人什么身份来历我不知道，可是他们中的毒我却是认识的。你猜是什么？”
　　“猜不到，不知。”叶策摇摇头。人有专攻，他擅长剑法音律，对毒物确实知之不多。
　　“说出来你可能也不信。”秦蓁道。
　　他刻意的卖了个关子，直到见叶策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忍不住无辜的瞅着他时才不紧不慢的道，“他们全都中了摄骨散。”
　　“摄骨散？！”叶策确实吓了一跳，“这种毒不是随着姜铭的死而绝迹了吗？怎么会重新出现？”
　　秦蓁沉重的摇了摇头。

　　十几年前，姜铭为玄隐宫宫主，魔道一时风头无两，正不压邪。
　　姜铭本人极其聪慧，是名武学奇才。但可惜他生来便邪气叛逆，不屑走常人期望他走的路，先是自创了一门内功心法，名唤《断魂》，接着闭关整一年，一口气连创出玄隐宫独门剑法离魂三十三式；在此期间，他又自制了一味毒，名唤“摄骨”。
　　“断魂摄骨”，再加上姜铭的大名，这六个字，令当时人人谈之色变，畏之如洪水猛兽。
　　摄骨散无色无味，中毒后三日才发作。前三日毒慢慢渗入骨髓，表面却毫无异状。但等到发现自己中毒，基本上已经是半个身子迈入阎王殿了。
　　那时武林上血雨腥风，无数正道大家短时间内接连陨落，蹊跷者数不胜数。他们死相大多凄惨难看到极点:七窍流血，一身功力尽失，全身骨头化个干干净净，一根不剩，最后只余一摊烂泥一般的皮囊。
　　九寨断崖谷围剿玄隐宫一战之后，白道日渐衰败式微，这味毒可谓功不可没。
　　“摄骨散”总是和姜铭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世人皆知此毒只有姜铭本人知道如何调配，但五年前自他练功走火入魔遭内力反噬爆体而亡后，江湖上便再也没有这味毒药的踪影。
　　摄骨散如今重现江湖，难道是姜铭还魂？亦或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另一个征兆？

　　“等等吧。这两人的毒已经被我控制住，大概十日左右应该就会醒过来了，到时问问他们，前因后果自会知晓。现在在这里干着急也总是无用。”秦蓁起身，到圆桌旁倒了两杯茶水，随手递了一杯给叶策。
　　他叹了口气道，“亏得他们命大，若再晚一盏茶的时间，就是神仙也救不活了。”
　　“二哥妙手回春，死人都医的活，解区区摄骨散的毒肯定不在话下。”叶策见事情大抵尘埃落定，便又忍不住七分玩笑的跟秦蓁打趣。
　　“你啊……又在说这些不靠谱的话了。”秦蓁笑着摇头。
　　茶水在这壶里放了已有一段时间，热度消退了个干净，温凉中透着些许苦涩的味道。秦蓁捧起茶盅，只喝了一口便皱起了眉头。
　　“对了阿策，你这次回山庄能呆几天？今日已经八月初四，大哥的生辰马上到了。”
　　“大哥生辰！！我过得也是糊涂了，怎的连这种事情都差点忘记，真是罪过！”叶策猛的一拍额头，满脸的懊恼，“多亏二哥提醒。这几天我反正闲来无事，大哥生辰的事就交给我来办吧，二哥你就别费心了。”
　　“嗯，这事情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这几日我大概都得守在这里抽不开身，以防这两人的毒又有什么变故。具体的事，你跟李伯商量着来就好。”秦蓁说道。
　　李伯是万叶山庄的总管家，为人老练精明，又和蔼可亲，对秦蓁和叶策都很好。他从蔡逸杰小时候就常伴他左右一直到现在，如今山庄上上下下事无巨细，都由他一手管着。
　　“知道了。”叶策那杯茶也是喝了一口就再没动。他在心里吐舌皱眉做鬼脸，心道世界上竟有这么难喝的茶水，桂花酿不知比它好喝多少倍。他又想起了童无言和苏骆，不知这两人吃完饭了没有，又去了哪里。
　　“阿策……阿策，你在听吗？”眼前晃过一片淡青色的衣袖，叶策猛的回神，才发现是秦蓁正在他面前晃手，面露担忧之色。
　　“啊，二哥。不好意思，刚刚有点跑神。”叶策歉意的笑道，“你有说什么吗？”
　　“没什么要紧的，就是想让你去你大哥那看看，跟他说会话。他昨天还跟我念叨你呢，说许久没见面了。”秦蓁顿了顿，突然伸手拿了叶策的手腕，二指一并，切上了他的腕脉。他闭眼侧头，半晌后撤了手，轻轻舒了口气。
　　“不过我看你脸色精神都有些不好，脉象大体平稳，没什么大问题，是不是刚刚渡了内力有些累了？今天还是先回房休息吧，明天再去也不迟。”
　　叶策摆摆手，起身笑道，“二哥不必担心，这点小消耗不算什么，静坐片刻就好了。那，要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二哥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嗯，我自有分寸。”秦蓁也随着叶策起身，“快回吧，今天就别乱跑了。”
　　叶策笑着点头应下，于是秦蓁也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他拍了拍叶策的发顶，一直目送后者跨出他的小院，才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