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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安歌(一) 师太看着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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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水城外的山林里,一辆马车在夜色中飞驰着,车内是一眼眉带笑的姑娘和一戴狐狸面具的女孩。
冬荣肘撑着趴在小桌上,这师徒两人也真是有意思。
出了泽水城,玄鱼儿的喜悦便被冬荣尽收眼底,她一边自言自语道“我自由了”,一边散开了双髫鬓,编成了小辫子自耳后绕到身前,两侧各有一个,虽凌乱了些,但竟也有几分娇态。
听说这小锦鲤是清秋在泽水边捡来的,而这锦鲤在二十几年前才化出了人形,清秋将半狐面具也给了她,半狐面具……
想到这里,冬荣侧身看向那个梳着辫子的女孩。
玄鱼儿倚在靠垫上昏昏沉沉地睡着,即使在夜里的郊外也毫无警惕感。无论如何也只是一个才成人形的孩子吧,冬荣心想。
透过马车的小窗,冬荣望见漆黑的夜里有一处模糊的光亮,若隐若现,若即若离。“车夫,停一下。”
她掀开车帘,一股凉意蹿进车内,玄鱼儿瑟缩了下,却没有醒。
“你在这里停一下,我去那边看看。”冬荣吩咐道,“照顾着点玄姑娘。”
“是,小姐。”
于常人而言,这夜晚的山林是万籁俱寂的,只有时有时无的虫鸣。而于冬荣而言,夜晚才是热闹非凡的时候——幽绿色的小树灵追逐着打闹嬉笑,有些还未有人形的或漂浮在空中,或在树梢在地面聚成一团。
不过,引冬荣下车的不是并这些,那幽绿色中有一点光亮,在风中忽明忽暗,却又十分坚定地在夜中指出一处方向。
冬荣踱步过去,待走近,发现是一个老婆婆,颤颤巍巍地在凉风中掌着孤灯。
“阿婆,”冬荣开口打破了沉默,“夜已深了您在这山林作甚?”
老人抬头望了她一眼,声音嘶哑地道:“等人。”
“是令子吗?”冬荣轻笑道。
“不是。”老人回道。
冬荣这才注意到老人穿了一件灰色僧袍,出家人怎会有儿子。
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冬荣有些难为情,但随即又换上了笑容,问道,“原来阿婆是大德尼,小女子眼拙请见谅,既然大德尼在此,那附近是否有佛庵?”
“再往前走约一里便能看到了,在西面的矮山上。”
“那极好,小女子的马车就停在路边,大德尼随我一同去吧。”
“我还要等人。”老人年岁大了说话都有些吃力,却十分坚定。语罢,便掌着孤灯步履蹒跚地走开了。
马车里玄鱼儿还在熟睡中,但一双娥眉紧紧蹙起,十指陷于掌心。那个本娇笑着的女子一回身却已泪流满面,割肉之痛也比不及心痛,“你就不要再想起我。”一字一句,字字诛心。而那眼底尽是柔情的男子却轻笑,道:“那是自然。”
“小玄?”轻柔的声音传来。玄鱼儿睁眼,那眸里却满是悲伤与冷冽。冬荣坐在她身旁,道:“可是做了噩梦。”
玄鱼儿颔首,不语。
“方才我下车遇到一位大德尼,”冬荣又道,“前面约一里处有庙庵,我们先去那里歇歇脚,你睡着也舒适。”
“好。”
一行人到了地方,只见院门上一块牌匾镌刻着三个清秀的大字——清心庵,庵外的空地上已经停了一辆马车,那马车顶棚四角向外伸出后又上翻,各佩挂有璎珞美玉。已经有客人了,玄鱼儿心想。
冬荣叩门,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尼来开了门,问道:“两位施主,可是投宿?”
“途经贵庵,想借此歇歇脚。”
“进来吧。”
庵里都是剃度过的尼姑,冬荣想起那掌灯的阿婆,便问师太,“贵庵可有一个留发的大德尼?”
师太在前面引路,闻言回头笑笑,道,“想必施主是说安歌吧,她只是在清心庵拜佛诵经,并未出家。两位施主今晚在这厢房歇息吧。”师太停下脚步,道。
“谢过师太了。”两人道。
两人和衣躺下,听着冬荣渐渐平缓均匀的呼吸声,玄鱼儿却怎么也无法入睡。她看着窗牖上婆娑的树影,出了神。
师父让我此行前去云锦城有何目的?他去鸿城又是要作甚?梦中那男子又是什么人?割肉之痛?呵,玄鱼儿想着冷笑出声,若是这人如此对我,我便让他知道何是千刀万剐之痛。
蓦地,院里响起一阵悠悠笛声。忽高忽低的笛声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响起,宛如缭绕的烟雾一般在玄鱼儿耳边挥散不去。她摸索着起身,戴上半狐面具,出了房间随着笛声寻去。
在院里一个小亭里,玄鱼儿找到了那个半夜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是个着华服的男子,玄色的衣袍上金丝线绣着祥云图腾。男子仅仅束了一个小髻,无冠,但那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金镶玉的发簪就证明了这人非权即贵。
玄鱼儿没有打断男子,就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月色如水,笛声悠扬。
那笛声渐渐从清脆变得缠绵悱恻,又倏而低沉如泣。玄鱼儿最终在这天地之中沉沉睡去,在这样的月色下,她好似又回到了泽水……
男子将玉笛收于怀中,转身走到玄鱼儿面前。那不足六尺的娇小姑娘蜷成一团靠在柱子上竟也能甜甜的睡着,乱糟糟的辫子上还有点翠的梳篦。
“小鱼?”男子边喃喃,边俯身拿下女子脸上的面具,果然如男子所料,他轻抚过女子眉心的红印,嘴边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终于等到你。”
天微微亮时,安歌蹒跚地回到了清心庵,师太早已在房内等候着,见她回来便接过安歌手中的灯盏,蜡烛已经燃尽了。
“你现今已经百龄高寿,没有必要再去夜夜掌灯了。”师太道。
“我——”安歌有气无力地回道,“还要去等子佩啊。”“你已经等了他八十多年,”师太摇头,道,“自我还是小尼时,而我现在也已经半截入土了。”
“那是我的英雄,”安歌爬满皱纹的脸似干枯的树皮一般,一双干涩的眼睛深陷在眼眶之中,“一定会等到他。”
那句“他根本不会来了”终是没有说出口,师太看着这个人老如灯枯的老妪,虽然双眼已经无神,但那眼里的坚定还是八十年前那个如桃花一般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