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冢归人》聆沙

2、第 2 章

　　二．
　　律无名原本不叫律无名，他没有名字，没有亲人，甚至不能算作一个人。

　　云极门的祖师爷云栖子，本是位道行极高的修者。云栖子好音律，在创立了云极门后醉心斫琴之道，接连几十年都在四方云游，也收集了不少音色上乘的佳品。在他的众多藏品中，有一张灵机琴时常被他带在身边，用它弹奏悠远的音律。几个甲子过去，一日云栖子出门云游，便再也没有回来，那一日门生们抬头便可看到天空中的万丈霞光，不多时，整个蓬莱境都得到了消息，云栖子飞升了。

　　彼时天空中的异象太过强烈，云极门的门生也都沉浸在祖师爷登仙的消息中，自然便忽略了门中另一异象。等到满天的霞光散尽，云栖子的关门弟子不归道人接替了掌门人之位，有门生奉命去祖师爷的房间整理物品，却看到祖师爷的灵机琴前面，睡着个浑身赤裸的少年。

　　祖师爷的琴，自然是沾满了祖师爷的灵息，却没有人想到，这灵机琴竟借了祖师爷飞升的机缘，化出一点灵气馥郁的琴心来。

　　这一点琴心刚化形之时，懵懵懂懂，一觉醒来，化的虽是十五六岁少年的模样，平日里也总板着小脸，心智却似幼童，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不仅对世事一无所知，连与生俱来的灵力也不会使用。不会用灵力便不能辟谷，平白多出一张嘴吃饭，不归道人大为头疼，想着自己的大徒弟云轻朔近日愈发目中无人起来，有人磨一磨他的性子也好，便大袖一挥，将祖师爷留下的最后一个奇迹交到了云轻朔手上。

　　云轻朔是不归道人的第一个徒弟，却不是由仙途镇拜入门下的。准确来说，云轻朔是祖师爷下界游历时，在极北的寒渊中捡来的。彼时云栖子也是这般大袖一挥，将这虽然年幼却能将自己埋入雪洞取暖的聪明娃娃丢给了未曾收徒的不归道人，想了一想，又折回来说，给这孩子起名叫轻朔吧，愿他以后不必再畏惧这冰雪严寒。

　　得了赐名的云轻朔便在云极门住了下来。初时还是一副乖巧的样子，纵是不归道人第一次收徒，心法口诀授得随心所欲，他也能靠着十分的聪明和勤勉磕磕绊绊地跟上了云极门的课程。日子久了，不归道人做师父的经验和座下的弟子都多了许多，这聪明的小王八蛋便渐渐暴露出了本性，日渐轻狂起来，不仅懒于功课、带着一众师弟师妹逃课游玩，更是目无尊长，便是不归道人附庸风雅、强行蓄起的两撇八字胡，他也敢上手去揪一揪。

　　不归道人执掌云极门不过两三日功夫，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不仅无暇训斥大徒弟，还平白多了个大麻烦：平时里负责引领新低阶弟子的二徒弟云青泽一贯温厚细心，却拿这琴心化形的少年毫无办法，道是这少年不仅不通世事、连凡间三岁小童都不如，还天生一股上位者的气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为他换了衣服，他又嫌束发不舒服，一干弟子劝不得又违抗不了他身上的威压，正束手无策呢。

　　并不是为师不想多一个不省心的徒弟，为师只是想用这种方式锻炼一下这个不成器的大弟子而已。不归道人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拎着大徒弟的衣领在他耳边絮絮地嘱咐着：“刚吩咐青泽给这孩子换了衣服，他才刚刚化形，什么都不懂，你多教教他，就当是把为师教过你的知识温习一遍了。”

　　“那你先拿一份叫花鸡六屉小笼包三碗酒酿圆子来，我先重温一下人间的美食。唔，还要一份桂花糕。”云轻朔任由师父拽着往前走，懒洋洋地同师父抬杠，一抬眼，目光和刚刚穿好衣服的少年撞了个正着。

　　云极门因着祖师爷的喜好，弟子们一律着素白或天青的服饰，二弟子云青泽找来的便是一件素白的广袖锦袍。刚刚换上衣服的少年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许是骨子里仍带着琴心的清雅肃穆，即使一无所知，浑身上下也自然地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质。乍一见到生人，少年静默地抬起眼，漆黑的眼眸像一泓幽深的潭水，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冷意来。

　　毕竟同云栖子颇有渊源，这无意间的一瞥同祖师爷年轻时不怒自威的气势实在太像，不归道人被这目光一扫，不禁脊背发凉，一声“师父”几乎便要脱口而出。好在多年代师父打理门中事务积攒下的自持和理智让他及时咬住了舌尖，余光望见身旁的低阶弟子已不由自主地弯了膝盖，不归道人刚来得及叹一句万幸，便听见大徒弟用他一贯风流不羁的声音问道：“师父，这孩子便是灵机琴的琴心所化？可曾取了名字？”

　　“近日门中事务繁杂，还未曾为他取名。”不归道人皱起眉头，怎么说这点琴心也是祖师爷留下来的，要起名字也需郑重些，听云轻朔的语气，倒像是为亲眷家刚降生的弟弟妹妹起名字一样。

　　训斥的话还不及说出口，便见云轻朔走到少年面前，为这一本正经地板着脸的师弟理了理衣襟，道：“老君说过’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你既是琴心所化，便叫律无名吧。”说罢，竟伸手在少年还未束发的头顶摸了摸。

　　不知怎的，这一幕同记忆中云栖子为云轻朔起名的画面重叠起来，不归道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脸慈爱笑容的云轻朔，训斥的话在舌尖滚了好几圈，又在看到自苏醒以来一直面无表情的少年伸手牵住自家大徒弟的衣角时，强行咽回了肚子里。

　　罢了罢了。不归道人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给摸头又自愿牵人家衣角，正主怕是对这个名字喜欢得紧呢。

　　眼看着大麻烦拉起小祖宗的手走出房门，不归道人暗自松了口气，正欲吩咐弟子们将祖师爷的房间好好整理一下，却见大麻烦回过头来，对自己勾起一个坏笑：“对啦师父，方才说过的叫花鸡小笼包酒酿圆子和桂花糕，都要双份。”

　　不归道人气息一滞，看在小祖宗的份上忍了又忍，终是没有用拂尘将云轻朔敲个满头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