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与子同梦》迟迟归一

5、第 5 章 只是为了他

　　夏历七月十五日，七月半，在人间称其为中元节，亦称为鬼节。
　　民间传言这天地狱大门会打开，阴间的阴魂可以重回到人间。有子孙后人祭祀的便可回家去接受家人的香火供养；那些无主孤魂便只能到处游荡，徘徊于人间寻找果腹之食。所以人们纷纷在在这一天举行设食祭祀，一来是为祭祀祖辈，祈求阴魂帮助去除疫病和保护家宅平安，二来就是为超度那些孤魂野鬼，防止它们为祸人间。
　　阿香到达长安那日，便是中元节了。
　　入夜，长安城内外却仍是一副灯火通明的景象。河畔上，有风悠悠的吹袭却带着点露寒，在这七月的夜晚莫名的泛起丝阴凉，那些青楼酒肆门口前彩色的旗幡顺着风向有节奏的飞舞着，映着灯盏泛出流光，让人眼花缭乱，心迷神往。街上人来人往皆是一脸笑意，而沿街的摊位周围都围满了人，精心装点过的画舫在河湖上游着，飘来一阵奢靡之音。那长安的河道上已浮满了河灯，一盏一盏莲花河灯在水上飘转，泛起点点涟漪。
　　一切皆是说不出的繁华昌茂，一派都是道不明的诡秘奇异。
　　阿香此刻正刻意现出了身形，跟着喧哗着的人群在街道上四处游览。
　　一般来说鬼差是不可以在人间现形的，人间阳气盛，鬼差顶多算是个身兼差事的普通阴魂，若鬼差在人间与生人接触得过多就会有损自身的阴气。毕竟是阴阳相隔人鬼殊途，还是离得远些的好。因此鬼差到人间往往会直接到地儿办好差事，绝少像阿香这样的，竟还有那般闲情逸致四处游荡。
　　阿香自揣不是一般的鬼差，不怕跟生人有所接触才会在今日跟着人群四处游玩。其实说到底就是三百年过去了，人间的一切对阿香来说已是十分陌生，虽说逢年过节地府里也会如此热闹，可这热闹到地少了点人味，总比不上人间的盛会。
　　难得有机会可以借着差事到人间来一趟，阿香还想着重回江东一览故国呢。反正今日是鬼节，她也就蹭一蹭这节日来好好游览一番罢。
　　街边小摊卖的面具虽说是简陋粗糙了些，可胜在有趣特别，引得许多人都在摊位上聚拢挑选，瞧着街上的人大半都戴上了面具，阿香也就跟着选了个夜叉面具，耍着玩也是好的啊。
　　一路走来，阿香也不知是在何时脱离了人群，行至一处寂然无人的河畔边。
　　奇怪，明明其他的河畔边都聚满了人在放河灯，为何此处却是无人到来？她
　　也不至于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长安郊外了吧。
　　阿香正偏着头想事，却发现刚刚还是平静无波的河面上，突然出现了成群的河灯。那浅粉色的莲花河灯先前还是透着一股温暖情调，此刻却莫名的给人一种妖娆诡秘之感。
　　事异则必有因，阿香暗自提高了警惕。
　　河风依旧徐徐，可阿香却感受到了一股阴魂所特有的阴气。
　　看来，她要抓捕的其中一个阴魂就是在附近了。
　　其实阿香之所以会到长安来，就是因为孟七给她的资料中显示有一阴魂在此盘踞，并恐要祸害人的性命。
　　凡是涉及到人命的事情便变得至关重要了，因而阿香首先便是要抓拿此阴魂。
　　河间突然起了大雾，阿香环绕四周，可目光所及之处皆变得白茫茫一片。
　　兀的，一阵透着媚意的软糯歌声伴着萎靡的丝竹声乐自远处飘来，一装饰奢华精美，灯火缭绕的画舫亦随之现于河上。
　　如果不是画舫上的灯火莹莹泛绿，阿香可就真的要赞一句“良辰美景应有时”了。
　　画舫不会无端靠岸，阿香重新隐了身形，脚尖借力于岸边凸起的石头，轻轻一点一跃，她便稳稳地落在了画舫的船板之上。
　　这画舫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隔着薄薄的一层帷幔隐约可见舫内有乐师数人，席间正奏着舞乐，一着轻慢薄纱身段曼妙的妙龄女子正合着乐声翩翩起舞，另一侧的案后瘫坐着的花衣男子正灌着酒，眼神迷离，已然是神志不清。
　　空气中漂漫着酒香和胭脂香，混着靡音，极易迷了人的心神。
　　那妙龄女子扭着婀娜的身姿，一步一步靠近花衣男子，水袖轻拂衣衫尽褪，光润的肌肤引人遐想。
　　只一眼的功夫，那女子便已窝在男子的怀抱里。
　　那几名乐师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看来这阴魂就快要得手了。事不宜迟，阿香一个闪身便入了舫内。
　　“还请姑娘莫要怪罪我的不请自来。”阿香呵呵笑了两声，只盯着她，“实在是你这酒太香了，吸引了我前来，不知姑娘可否割爱，赠我一壶酒？”
　　“你是何人，竟能进了我这幻境。”绕是她话说得再客气些，说话间，原先的那名舞娘也已然变了脸色，“你莫不会就是那要来抓捕我的鬼差？”
　　“既然知晓，含脂你还不速速束手就擒，乖乖的随我回冥界。”见女鬼已知晓自己的身份，阿香仍旧笑呵呵的看似毫无威胁，可她隐在衣袖中的手却暗暗握紧防备。她可不认为这女鬼会放弃手中的猎物乖乖跟她回冥界，不然当初这女鬼死时也不会想着要逃脱了。
　　含脂望着阿香，眼中的惧意明显，可当余光触到那抱着她呆滞若愚的叶少华时，又闪过一丝厉色，“好，我跟你回去。”她的手缓缓顺着叶少华的衣领往上移，抚摸着他的脖颈处，眼中似饱含深情。可就在这时，含脂那原先还是柔若无骨的手突然青筋暴起，关节突出，猛地就要向着脖子掐去，“可我要他陪着我下去！”
　　阿香本就时刻提防着她，这会儿又哪容得她得手，眼利手快的将方才逛街时买的糖葫芦当做暗器抛了出去，那木串的利端猛地刺入含脂的手。
　　因突然受袭来不及躲避，含脂尖叫一声收回了手，叶少华不知何时昏了过去瘫倒在她身后，而他的脖颈处已经被她尖锐的指甲所划伤，鲜血直流。
　　阿香几个箭步便到了含脂跟前，伸手便要抓住那男子的衣领将他提起来，要
　　抓住出逃阴魂有个必须注意的事项，那便是要保护好凡人，方才含脂便想要了这男子的性命，若再将他留在那，必会十死九生。
　　“不！阿华！”含脂见阿香要带走那男子，急的不管不顾的就要伸手将他拽回。
　　阿香眼瞧着含脂就要拉住自己手中的人，心里猛地一沉，提起腿便朝着她狠踹了一脚。
　　含脂刚好被踹中了胸口，飞出了数尺外摔瘫在地上背部朝上，控住不住般喷出一口血，发出一声惨叫后便再无声息。
　　阿香也顺势提着叶少华滑出一臂开外。
　　检查到叶少华脖颈处的并不足以致命，如今也只是失去过多精血而昏迷了过去。阿香将他妥善放置在一角就不再管他了。
　　毕竟现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抓拿那阴魂，而那阴魂刚刚又被她重创，想来已是不难收服的了。
　　可待阿香重新将注意力放到含脂身上时才发现，一直背对着阿香的含脂正慢悠悠的撑起了身子站了起来。此时含脂原先的月牙白衣裙已然变成血红色，头发上和身上都沾着水迹，发丝末端还在滴落着水。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她昂起了头，发出了骇人的笑声。
　　不好，看来含脂经受方才的刺激后变成了厉鬼。阿香微皱起眉头想到。
　　眼前的含脂已经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她，血红的眼珠一转不转直盯着她，红到紫黑的嘴唇微启，露出两颗尖尖的牙齿，似要噬她肉饮她血，“你将阿华还给我！”
　　说着便直直朝着阿香袭来。
　　阿香此时也是不敢轻敌，毕竟被惹怒后的厉鬼爆发力十分的可怕，她本来也就没多少法力，现在又是在人间，仅有的那点法力也会大打折扣。
　　正想着要避开含脂袭来的那一掌后直接从她身后袭击顺势将她收服，阿香微微侧过身体，没想到含脂趁着这个空隙直奔角落的叶少华袭去。原来她根本就没想着要正面对战阿香，目的也只是叶少华。
　　不好！阿香在心里暗道。
　　不再多想，阿香伸手自怀里掏出一物直直抛向从身侧经过的含脂。
　　含脂本来还想着即使会粉身碎骨也要拉上叶少华陪着她一起下地狱，没想到阿香抛出的那物直直插入她的脊椎，将她钉在地板上再不能移动。
　　“啊！”
　　整个画舫猛地颤了一颤，似要整个炸开了来。
　　含脂整个人都被钉在地板上，根本无法再动弹，鲜血从创口处涌了出来，不到一会儿便铺满了大片的地方，她疼得连呼吸都不能，恨不能就此昏死了过去，
　　看着含脂的惨状阿香也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这噬魂钉竟会有如此威力，这还是她快要出了黄泉时孟七派鬼差送来给她的，附话说：“这是噬魂钉，若是碰到什么大凶的阴魂，便可用。我就难得大方点送你个七八根罢。”想来噬魂噬魂，这噬魂钉必定会对阴魂产生巨大的影响，也难怪含脂会受此重创了。
　　那时阿香对此话连带着这噬魂钉都是不屑一顾，现在却是无比庆幸当初自己没有嫌麻烦将它扔掉。
　　阿香自袖中掏出一个酒葫芦，这正是用来关押此次出逃阴魂的临时容器。她打开塞子正对着躺在地板上的含脂，叹了口气道，“含脂姑娘，你这又何必呢。”
　　含脂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她已疼到神志不清，听不到阿香的问话了，只不停地喃喃自语道：“阿华，我好疼，，，，阿华，你快来救我啊，，，，，阿华，阿华，
　　你陪着我一起死吧，，，阿华，阿华，，，，”
　　她知道，若她被抓捕押解回冥界，一定会受尽冥王对她的的刑罚，那些骇人的刑罚在她生前可是连想都没能想过，不曾想，在她死后，她竟会受此磨难。无力般的扯了扯嘴角，她原本是想笑的，可是她的眼角，却滑下一滴血泪。
　　只是为了他啊，为了他，，，她什么都愿意。
　　阿香已经念诵起法术催动着酒葫芦将含脂的魂魄收了进去。
　　“噗通，噗通。”的两声轻响传来。
　　有两道人影掉进了水中，激起了不小的水花。
　　那画舫本就是由含脂的幻术所化成的，现在含脂已被阿香所关押，没了幻术维持，画舫自然也就消失不见了。只是阿香也没想到这画舫竟真的是在河道上，一个没注意，她与叶少华便掉落了水中。
　　阿香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后开始四处搜寻叶少华的身影，这人原先昏了过去，这会儿又掉落入了水中，若不尽快将他救上岸很有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可别到时候没被女鬼索命反而被淹死了啊。
　　阿香暗自叹了口气，认命的深吸一口气后重新潜入水中，寻到已沉下去的叶少华，将他拉拽回岸边，累得够呛。
　　岸边已不似原先阿香到来时那般安寂，而是游人如织，烟火璀璨。
　　阿香此时尚隐着身形，凡人并不能瞧见，所以也不怕要解释什么一男一女浑身湿透躺在河滩上的问题了。
　　此时已有人瞧见了躺在河岸的叶少华，惊诧的叫了两声，不一会儿便一群人聚在那。
　　有会溺水急救之术的也主动上前施助，吐出几口河水的叶少华明显缓了过来。
　　叶少华虽然这些日子被含脂吸取了不少的精血，面色青灰，两颊瘦削，刚刚又受了些伤，衣襟上沾了不少的血渍，此时更是浑身湿漉漉的，显得有些可怖。
　　但他人似乎在长安还是很有些知名度的，有胆大的人已凑了上来认出了他。
　　“哟，这不正是那城东叶家的少爷嘛。”
　　“诶，前阵子不是说叶家的少爷出走失踪了吗，现在怎么会在这？”
　　“我怎么不知道啊，你可别胡说。再说了，人家这少爷当得好端端的，又怎会要离家出走呢，你莫不是听岔了吧。”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听说当初这叶少爷被狐狸精迷了魂，偏要抬个青楼女子进门。叶家可是长安的望族啊，家中长辈又怎会允许这事儿的发生呢，这叶家少爷也是大胆，一声不响的就与那狐狸精私奔去了。”
　　众人的八卦还没完，已有几个穿着叶家家仆服饰的人扒开人群看见尚且昏迷的叶少华。来人，正是叶家的管家与几个仆从。
　　原来早在有人认出他是叶家少爷后，便有人到叶家报信去了。
　　“少爷，少爷，真是你啊。”那管家急得抱住了叶少华，后又忙着指挥身后的仆从，“快，快来，你俩背着少爷回府。你，快去医馆找个大夫回府。快！”说话间，已有乖觉的仆从在前开路。
　　眼瞧着叶少华一行人急匆匆的离开了此地，阿香终于都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也看出了那叶家少爷命不久矣，但好歹这人命不是从她手上没的，想来冥王阿茶也不会跟她太过计较。
　　有风吹过，阿香湿着身子也不觉得冷，只是从怀中又掏出一个酒葫芦闷喝了一口酒。
　　她虽不知道含脂与叶少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这人世间活得那么清醒干什么，还不如醉生梦死，娱乐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