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尽》颜茉茉

20、窒息 小小回忆杀

　　安定三人坐下后，张桓没有理会客人的推辞，扎入厨房，忙活一阵后，端出几样简单的菜与一盆米饭来。
　　他看上去略显窘迫，摸着后脑勺诚恳道：“家里现在只有这些东西，现在天色也不早，客官们还是先补充点体力，再好好睡上一觉，才有精力完成我们的交易。”
　　蓝思追与蓝景仪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会儿，他们不是没有怀疑过张桓在饭菜里使诈，只这任务对象太过谨慎，他们若不吃，等于就是赤裸裸地告诉他，我们了解了你的身份，是你的敌人。若是这样，情况只会变得更糟，被赶出来都是便宜他们的。
　　几率更大的是，他们在熟睡时，就被无声无息地灭口了。
　　二人决定先下手为强。他们并肩作战多年，默契度早就渗透到了骨髓里，一齐镇定地拿起木筷，夹起几根菜放入口中，尝着并没有什么异常，又想着双方也许真的想太多，便略微放心，认真吃起饭来。
　　张桓一直默默看着他们进食的模样，转到温菲这边，却见她吃得并不多，眼前菜肴几乎未动。

　　“姑娘吃得那么少，许是饭菜不合胃口？”

　　张桓关切道。

　　“并不是，饭菜味道甚佳。”温菲笑道。“只是我并不是很饿，故吃不下多少，如有失礼，请见谅。”

　　“哦哦，也是，小姑娘嘛，吃的不多也正常。”

　　张桓笑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温菲身上流转了几遭。

　　吃罢饭，张桓领着他们进了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家具也寥寥，只有一张床，一个大橱柜和几条板凳。好在比较干净，地板上铺了一层软软的东西，相比房间的整体风格显得格格不入。四人的脚踏在垫子上，连脚步声都被削减了许多。
　　张桓走向橱柜，打开，从里面抱出两床垫被，嗫嚅道：“诸位来得太过突然，张某家中贫穷，无多余的床铺可供诸位歇息，就委屈两位公子，在地上凑合一晚？”
　　他又看向另一边的温菲：“姑娘若不嫌弃，就睡我妻子的床，我妻最近回了娘家，姑娘放心睡便是。”

　　交代完一切，他也十分识趣，告别后便出了房间带上了门。蓝思追看看地上并排放着的两床垫被，又看看四周，轻叹了口气：“那便要委屈姑娘……”
　　“不要紧不要紧，我睡床我有什么委屈……只是委屈了你们。”
　　“这点姑娘你不用担心”蓝景仪接道“我们以前和含光君出一些任务，都是睡在荒郊野地，比这儿差的多了去，只望你不要介意，我们……”
　　他脸突然有些发红，支支吾吾地想要说什么。温菲看着他一副纯情少年郎的样子，忍不住偷偷笑了一声。
　　终究还是个少年小郎君啊。
　　可只要稍微细心的人都可看出，她看似彬彬有礼认真地与你谈笑风生，眼球的焦点却始终落在窗外。
　　就像不想上课的学生，人在教室，心早就飞向了诗和远方。

　　“对了……家主他，身上有没有干粮？”
　　方才她在饭桌上并没有吃什么，表为挑食实为谨慎，然她几分钟前检查了粮袋，竟发现蓝曦臣没有带上他的一份干粮。
　　张桓家的窗，说是窗，实际只是一个洞，用一块麻布堪堪遮着，那洞十分窄小，三人商量了一下，一致同意，估计只有温菲才能勉强穿过这个窗洞。
　　接到任务的温菲包了三个馒头，在其中两个中夹了些自己做的酱和干肉，叮嘱好思追景仪看门，自己则抱着一小包食物，挺身收腹钻出了窗。
　　林子里的夜安静得有些瘆人，温菲抱着食物一路小跑，确定屋主人听不到她的声音后，便开始小声叫唤：“家主？”
　　无人应答。
　　“家主？”
　　她边叫边注意着木屋的动静，脚步也是小心翼翼。
　　没有人回答。
　　温菲有些泄气，正打算再叫几声，然下一秒，便撞到了一个散发着幽幽檀香的怀里。
　　“家……”
　　“嘘……”
　　那个男人的声音恍若有魔力般，只一个字，便可让人瞬间安心。温菲一惊，作势便要离开那个怀抱，手却被男人捉住，面色便更为窘迫。蓝曦臣看着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忍不住轻轻笑了声。又看她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小包，半晌，对自己支支吾吾道：“你……你还没吃饭吧。”

　　两人找了棵树，温菲打开布包，取出了夹着馅料的两个馒头递过去。蓝曦臣是修仙之人，一日两顿不吃也无大碍，只温菲看着他那么一个接近一米九的大男人，不吃东西，怎么看也不忍心。
　　“所以，你是特意来给我送饭的？”
　　蓝曦臣的语调很轻快，目光落在她身上，明显是满足与欢喜的颜色。他接过馒头，却只接了一个带料的，将另一个放回布包，又不动声色地将最后那只什么都没有的白馒头拿了过去。
　　“是张帮主提供的饭食不合口味吗？”
　　“也不全是。”
　　温菲假装没注意到蓝曦臣的动作，拿着那个夹着馅料的馒头，在男人的目光中咬了小小一口“来路不明的食物，我还是不大敢吃……不过思追和景仪都吃了，希望是我多想了好。”
　　粗糙的食物因为有了陪伴，成了此生不换的佳肴。
　　“任务结束后，我给你们做好吃的，你先将就将就。”
　　温菲有些漫不经心地咽下嘴里一口食物，缓缓道。
　　蓝曦臣并不是那种一两个月吃不到好吃的就馋得发慌的人，可此刻的他，似乎从温菲柔柔的声线中嗅到了几丝骨头汤的香气。
　　他们初见时，温菲瞒天过海，每日提心吊胆地为他熬药炖汤，待他腿好的差不多后还怕他废了功力，想尽办法助他恢复。
　　可他佩剑被缴，去夜猎多半轻则伤重则亡，思虑再三，她将自己与蓝曦臣稍作打扮，化身两位丐帮人士，又绞尽脑汁溜出家门，进行了一起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狩猎。
　　顾及伤筋动骨一百天，她也没敢让蓝曦臣大活动。打猎活动虽小，耗费的时间却不少，一来二去，也生生折腾到了黄昏。

　　温菲看着空空的猎物袋有些焦急。
　　她一直心心念念着打只什么野物给蓝曦臣补补，从开始狩猎起就没有停下过追逐的脚步，无奈今日运气实在不佳，无数次命中，又无数次被猎物逃脱。她好几次想放弃，但只要转过视线，看到蓝曦臣清俊的面庞和消瘦修长的身体，方才在心底打好腹稿的一席话，又会被她生生揉成一团，投入焚炉。
　　好不容易命中了一只山鸡，虽未让它当场毙命，也半死不活。受伤的猎物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逃了很远，她准备去追，蓝曦臣见她准备走，也挣扎着想跟上去，不料，前者反手一挡，一把按上他的肩膀，让他坐上柔软的草地。
　　少女温声道：“你休息一下，腿还没好透，剧烈运动会留下病根。听话乖乖坐这里，我去把鸡找回来。”
　　说罢便抓起蓝曦臣冰凉的手，翻上掌心，随后将一颗圆圆的，小小的东西放上去。
　　“等我回来。”

　　为了不引起怀疑，她匆匆吃完与蓝曦臣告别后，便回了屋子。
　　刚进去，便差些踩到睡在地上的蓝景仪。
　　温菲顿时警铃大作。
　　只这么一会工夫，就困得要就地入睡了？！
　　她蹲下去，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沉睡少年的脸蛋儿。
　　“景仪！醒醒！”
　　没有反应。
　　她又小跑过去，想去叫同样倒地的蓝思追，脖颈却突然被一只手掐住。那手显然是使上了十二分的力度，只一下便将温菲掐得面庞乍红无法言语。
　　窗外月光似水，只偶尔传来几声独属于树林的幽幽虫鸣。那手像是掐够了，拎着她脖子徒手一甩，后背便直接撞上了墙，蝴蝶骨与硬物紧密接触，撕心裂肺的痛。
　　她疼坏了，嘶嘶吸着冷气，只觉眼前的月光被一个身躯遮住。
　　精壮的身躯在女孩面前蹲下，夜色如瀑，那人的面容即使有月光加持，仍是模糊看不真切，只那遍布全身的冰冷杀气骗不了人。他一把抓住温菲的额发，强迫她抬起头，直视他连漆黑夜色中都挡不住的粗犷狰狞的面容。
　　他冷笑道：“前一位客人告诉我，若是除他外还有人来求这还魂秘术，不论是谁，格杀勿论。小妹妹，我不知道你为何没有中我的计，但你今天既然醒着，那只能对不住，你知道，我只是一介凡人，也是个有苦衷，想过平静的生活的人。”
　　张桓的语调起伏就如同他所向往的生活般，静如一潭沉水。他抬起手，漠然的再次将五根短小的手指勾爪般嵌入温菲的脖颈，手背如紧绷的弦，爆出一段段可怖的青筋。
　　他是认真的，想掐死她。
　　温菲被掐得意识有些模糊，只凭借本能抓住掐着自己脖子的手企图摆脱桎梏，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眯着眼，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熟睡的蓝思追与蓝景仪。
　　整个房间好像只有她与张桓两个活人，后者二人疑似中了微毒，连呼吸都慢得难以察觉，且粗略一算，若得不到解药，预计苏醒时间至少还要过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开玩笑，等他们醒了，自己估计连丧礼都办好了。
　　这个小人…
　　担心中毒二人安危的焦虑与喉管中致命的窒息感融合在一起，体验微妙，身体好像一下子变得很轻，她甚至感觉自己已被张桓单手提起，也许也就剩两只脚，还能蹬几下表示她还活着。